《打麻雀》(卓志、時梅攝)
文革塵埃落定的年代,我是一名返城知青,忙於奔文憑、就業、戀愛、結婚、育兒、家庭基本建設、調換工作、政治進取、評職稱晉級……,自以為是文革的過來人,其實連遇羅克的思想和事跡都不曾認真了解過。三十多年來我更不知道姐姐的同學陶洛誦與遇羅克有關。直到二OO七年閱讀《遇羅克·遺作與回憶》一書我才發現了陶洛誦寫的《我和遇羅克的一家》,讀後非常震撼,又尋找她的其它文章,連夜讀了她寫的自傳體小說《留在世界的盡頭》。
文革改變了陶洛誦姐姐生活的軌跡,她的命運是那樣坎坷!我驚嘆她把血淚凝結的故事講述得那麼率真,並不見多少哀怨。在不經雕琢的敘事裡,她不僅以真實的文革場景觸及到那場浩劫本質的邪惡,而且袒露了一顆在「革命」發端之時就識破鼓惑的自由的心。合上書本,我為她付出的代價而仰天長嘆,心如刀絞!童年時陶洛誦姐姐站在一叢太平花前亭亭玉立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院子裡靠近二門的一角,有株盛開的太平花,樹冠蓬蓬,在夏天微微的晚風裡飄散著幽香。陶洛誦姐姐說完「伯母再見」,夾起書本,淘氣地聞了聞太平花,潔白的裙子一閃就出了二門。母親跟去關大門,返身總會讚許「多可愛」「真漂亮」「真是好學生」,有一次居然還說「會審美的孩子,曲線多美」。有時她顧不上考慮我姐姐的自尊,對著我又斬釘截鐵地加一句「學學陶洛誦」。
那是一九六三年,十五歲的陶洛誦姐姐和我姐姐在北京女十二中同學。姐姐因事缺課,陶洛誦是班上的學習委員,在暑假裡幾乎天天到家裡來幫助她補習。
陶洛誦姐姐膚色白皙,髮辮烏黑,眼睛明亮。她高挑苗條,喜歡穿泡泡紗連衣裙,每次來都換一件。裙子總是淺顏色,潔白、天藍或淡粉的底色上帶著斑斑點點的碎花;式樣也很漂亮,領口稍低,腰帶別致,裙擺寬大,使她顯露出可愛的脖頸和健康的胸脯。那時我只有八九歲,還不懂打扮,卻也被她的美麗吸引了。我覺出了母親說的「曲線」的優美。只是顯露曲線需要勇敢,我姐姐正在研究束胸,我也常常含著胸需要母親提醒。
陶洛誦姐姐在書桌旁邊一坐,她吸引我的就不是衣著而是言語和神態了。她不慌不忙地比劃著三角板、圓規,輕聲慢語地幫助姐姐分析、演算、做圖,神氣活現的。我不由得湊近她們想看看紙上寫的、畫的。但是我姐姐用沒好氣的目光制止,我也就只好遠遠觀望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經血弄髒了陶洛誦姐姐漂亮的白裙子,她從衛生間出來不知所措,很難為情,臉紅紅的,眼睛顯得更加黑亮。母親發現了,連忙說,「沒關係,沒關係,這裡沒有男孩子,我們洗一洗。」陶洛誦姐姐抱歉地朝我笑了笑,很羞澀,我的臉也熱起來。她沒有脫下裙子,站在那裡讓母親拽著裙子,用清水為她洗掉了那一小片。然後,她站在院子裡,撩起裙子輕輕地抖動它,讓夏天的風吹。微風吹來了,盛開的太平花在她身後輕輕搖曳,滿院都是香氣。
要是母親在廚房裡或者在另一間屋子裡,陶洛誦姐姐離開時也都要過去告辭。「伯母,我走了」,她彬彬有禮。母親道謝,送行,然後會對我說,「你看陶洛誦姐姐多有教養」。在那個暑假裡她簡直就是我的楷模。
後來我聽姐姐說陶洛誦姐姐考上了師大女附中高中。再後來,我的家搬出了有太平花的那座院子,姐姐去了北大荒。
《留在世界的盡頭》封面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陶洛誦姐姐在文革中不顧安危地追隨過為思想付出生命的遇羅克!
《留在世界的盡頭》以記實手法講述了主人公陳碧珅的經歷,那實際上是陶洛誦姐姐的經歷。
一九六六年文革一開始,陶洛誦姐姐在女十三中當教師的媽媽挨了打,被剃了陰陽頭,在瘋狂的人群前受到侮辱。那時有多少受辱受害的人,本人和子女忍氣吞聲,哪敢說一個不字。可是陶洛誦姐姐竟那麼有血性和智性,僅這一件事就使她看清楚了頂著神聖光暈的革命其實是殘害人的邪惡勾當而拒絕服從主流。
在師大女附中批鬥同學、老師的鬥爭會上,陶洛誦姐姐聽著眾人的狂言瘋語,「沉默得像一條魚」;八月五日副校長卞仲耘被紅衛兵打死,次日革委會的頭目在廣播裡宣布誰也不許往外說,恐嚇大家「誰說出去誰負責」,陶洛誦姐姐卻寫了報告事實的求救信,穿過滿城的血雨腥風,在八月十日那個雨夜裡只身前往中南海,天真地與北門的衛兵交涉,要求把信交給毛澤東(未果);在天南地北的大串聯中,陶洛誦姐姐看清楚了那是用國家的錢遊山玩水,很不自在,但是目睹了遍地的惡鬥,她又坦然地說,比起打殺來,就是遊玩也算是正當;望著滇池的一池碧水,她心裡生起「我這是在幹什麼,我應該念書啊」的悲哀……,在舉國的瘋癲狂亂中,她的良心還會不斷地說話。
她嚮往有意義的生活,自己辦了油印報紙《中學生動態報》;後來又輾轉找到了《出身論》的作者遇羅克,與他以及《中學文革報》的幾個青年思想者結交,肝膽相照,賣報、組稿,去挑戰甚囂塵上的血統論,為被侮辱與損害的人群聲張權利。在遇羅克即將徹底失去自由的危難關頭,已經沒有人敢上遇家的門,她卻依舊是遇家的客人。她勇敢地選擇了與朋友患難同舟,竟然不懼罹難去給陳毅送信求救(未生效)……
等待陶洛誦姐姐的還會是什麼?!遇羅克祭上了二十七歲的生命,她也身陷囹圄,在監獄裡度過了八百三十三天,因此而改變了一生。
監獄對於如花的少女是怎樣的地方啊!即使是那樣嚴酷的歲月,也難於摧毀陶洛誦姐姐的尊嚴。在獄中與難友討論人生,她說,「……我認為生命是一個過程,引導我行動的是我的良心和感情,重要的是自己感到滿意,對自己的一切滿意」。為打擊她的傲慢,獄方給她上了背銬,對她動用了令人髮指的刑具「約束帶」,一捆就是兩天一夜,她的「雙手腫得像戴了拳套一樣」,成了「麵包手」,但她從容地回答審問她的人:「你們就知道反革命,反革命集團,你們知道不知道什麼叫理想、幻想、希望?為什麼批判血統論的人被處死刑,殺人的紅衛兵暴徒卻逍遙法外?我是給遇羅克送過信,如果為此我就成了反革命無所謂,我懊悔沒能救成他的命,他的死是有價值的!」面對「寬」與「嚴」的「政策攻心」,她想:「什麼叫態度好?」「這套狗本領我沒有,也不想學。他們的所謂態度好,就是放棄獨立人格,看他們眼色辦事。如果放棄人格,不再堅持自己,活著也不過是具殭屍。所謂態度好,就是讓『我』死。」
她這個學校里昔日的優秀生,被帶著鐐銬押回了師大女附中接受批鬥,名字上打了紅叉子,前邊加了「現行反革命分子」。
可是,憑著理想、憑著愛情,她活了下來。她在一九七二年七月一日被定性為「政治審查」而獲釋。
不太一樣的是,文革後遇羅克的名字家喻戶曉,被公認為民間英雄和思想家,這使人多少有點欣慰;而祭上青春的陶洛誦卻從人們的視野里悄然淡出,這又是多麼無奈。
陶洛誦從不拔高自己的境界,她只說「我是憑感情做事的人。」我理解她的意思,她是說自己在順遂良心發出的聲音。她寫到:「誰應對她(指自己)今天無家可歸負責?如果媽媽不挨紅衛兵的打,如果外婆不被轟走,如果那麼多人不受難,如果出身不同的人能被一視同仁,她何必要去鬥爭。可是,世界上有這麼多不平,一樁樁,一件件,就發生在她的眼前,讓她怎能無動於衷,她又怎能裝聾作啞?看著別人鬥爭,自己坐享其成,陳碧珅(《留在世界的盡頭》中的化名)就不是陳碧珅了。」
文革結束已經多年。現在,據說陶洛誦姐姐在澳大利亞,生活並不順利,身體也不太好。據說她一直不使用電腦,寫文章需要僱人打字,想必困難重重。但她不停地寫作。從她的文字中看,她的心還是那麼豁亮,對故土、故友充滿了愛意,真誠地希望祖國更好。
《留在世界的盡頭》是文革親歷者寫下的寶貴文學作品之一。我不會忘記作者陶洛誦姐姐和她的故事!
我後來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再看見過太平花,才知道那花瓣猶如白玉,花蕊猶如金杯,香氣沁人心脾的花木很名貴。說起「太平花」,知道的人也並不多,甚至有人懷疑我編造了花名,說世界上大概沒有這種花。可我分明見過它,繁花滿樹,芬芳飄溢。我想到如花的陶洛誦姐姐,她是那樣卓爾不群,一瞬青春精彩得讓人難以置信。走出黑暗年代的時候,她遍體鱗傷,惟獨良心完好。
我想,如果母親還活著,知道了陶洛誦的遭遇她會還說「學學陶洛誦」嗎?我向遠在重慶的姐姐說了陶洛誦的事,她驚訝、難過、惋惜之餘,卻囑咐我「人要學會把握自己,你也注意呀」。是啊,我們為了生存而驅利避害,隨波逐流,這並不該受到責備。我明白,缺乏土壤、陽光、空氣、水分,太平花註定稀少,又容易被扼殺。
我懷著對陶洛誦姐姐的思念找到了《留在世界的盡頭》中提到一張照片《打麻雀》。那是一九五八年第六期《中國婦女》的封面。那時的陶洛誦是北京史家胡同小學三年級的學生。
希望這篇文章和我找到的童年照片給遠離故鄉多年的陶洛誦姐姐送去安慰。
2007年初稿
2009年9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