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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三反」我家被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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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伊始,全國性的破「四舊」抄家風波,起源於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陳伯達主持撰寫的那篇臭名昭著的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紅衛兵、革命造反派是如何瘋狂抄家的,不少文章都有詳細記述。我家是在「文革」期間的「一打三反」運動中遭受了一次抄家,參與抄家的不是紅衛兵,而是大隊幹部和青年民兵。我當時在本村讀六年級,就是七制校的初中一年級,前後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所謂的「一打三反」,是1970年在全國掀起的一場政治運動,屬於「文革」大運動里套著的一個小運動,主要是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反對貪污盜竊、反對投機倒把和反對鋪張浪費,簡稱「一打三反」運動。這場運動涉及的地域之廣、家庭之多、人員之眾,是無法估量的,而造成的社會恐怖和影響也是空前的。

那是一個秋日,前一天夜晚,我和母親在大隊麵粉加工廠磨麵。過去村里磨麵使用古老的石磨,由牛或毛驢拉磨,磨一次面需要多半天時間,還磨不出多少麵粉。前兩年大隊剛安裝了幾台機器鋼磨,磨麵的速度大大加快了。但由於人多磨少,再加上經常停電,機器出故障及檢修等原因,社員們把糧食送到加工廠,需要排隊十天半月才能輪到。那晚,父親被大隊治保股召集去開會學習,我和母親去磨麵。原本按照排隊順序應該輪到我家了,突然有個大隊幹部的親屬又插到我家前面,無奈何,我們一直等到最後磨完面,已是凌晨一點多鐘了。回到家收拾完東西,一家三口很快進入夢鄉。

大約凌晨六點多,嘭嘭嘭的敲門聲把我們驚醒了。只聽大門外有人叫喊:「開門!快開門!」父母親以為有了患者叫父親看病,以前半夜三更或是黎明,經歷這樣的叫門聲太多了,所以沒有往別處想,父親匆匆穿衣起來開門。不料,大門一打開,門前黑壓壓站著一伙人。為首一人是一名復員軍人、大隊幹部,平日跟父親關係還比較熟悉。今天,他卻板起面孔極為嚴肅地對我父親說道:「馮某某,我們遵照萬榮縣革命委員會的命令,現在對你這個『歷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庭進行一次徹底搜查。你告訴家裡人立即起來穿好衣服,不許亂說亂動,積極配合我們搜查!」

「文革」一來,父親經歷過多次戴高帽批鬥會,經歷過多次遊街示眾,但對家裡搜查還是第一次。他唯唯諾諾點頭,返回屋裡,急忙喊叫母親和我快快起床。這當兒,那伙民兵早已呼啦啦進來站滿了一院子。

我哪裡見過這陣勢,立刻被嚇懵了。母親小聲向帶隊的大隊幹部請示,他特批准我可以上學去。母親安慰我說,孩子,別怕,你去吧,有我和你爸在哩。我悻悻地背上書包出了大門,大門外面竟然站立一個民兵,手裡端著一支步槍,威嚴地在門口站崗。

整整一個上午,我在課堂上心緒難寧。中午一放學,急急忙忙跑回家。在我家附近的巷道里,站滿了左鄰右舍的男女社員,他們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我跑進院子,只見父母親垂頭喪氣蹲在屋檐下,面色憂鬱,悲憤異常。我家的四合院子裡,橫七豎八,胡亂堆放著各種家具、木櫃、紙箱,滿地扔著書本、雜誌、紙張,跟電影中遭到土匪強盜哄搶過的場面一模一樣。

見此情景,我叫聲「爸爸!媽媽!」眼眶早已浸滿了淚水。父母親無限哀怨地望望我,沒有應聲。當時我家有北房和東西廂房,北房被生產隊占為盛糧食的倉庫,門上掛著三把大鎖。我走進東西廂房,兩個屋子裡同樣被翻箱倒櫃,一片狼藉。

「媽,他們走啦?搜出了什麼東西?」我問道。

母親抹著眼淚,嘆口氣說:「唉,咱們家能有啥?誰知道人家要搜啥呢?折騰來折騰去,連放紅薯的地窖也下去翻了個底朝天,結果啥也沒搜出來。臨走時,他們就把你爸平日裡看病用的針管、聽診器、裝藥的瓶瓶罐罐都拿走了。這日子,真不讓人活啦!」

正說著,在本村學校當民辦教師的姐姐匆匆趕回來。她告父母親說:「我在學校聽說咱家被抄了,焦慮萬分,今天咱村滿共有十多戶人家被搜查,說是全縣統一行動,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家遭抄呢。他們沒有對你們咋樣吧?」

「那倒是沒有……只是要你爸老老實實交代,問有沒有私藏武器彈藥?有沒有私藏反動物品?咱家哪裡會有這些東西?對了,他們還拿走了你婆家給的五塊大洋。」母親哭泣著說。

這五塊大洋,是姐姐結婚前她婆家送的彩禮,按照家鄉風俗,用大洋給姐姐打制結婚時佩戴的銀鐲子。母親讓我看過,明晃晃的,有的上面刻有袁世凱的頭像,有的刻有孫中山的頭像。母親原先積攢有一副銀鐲子,姐姐結婚時,她多了個心眼,將自己的那副銀鐲子送給了姐姐,把這五塊大洋「貪污」下來。母親曾告我說,如今大洋是很稀罕的東西,世面上很難見到,留下它,將來好給你娶媳婦用。誰知道……失去五塊大洋,母親真是心疼極了。

姐姐安慰說:「媽媽,只要人好好的就行,東西沒有了,以後再想辦法。你和我爸在眾人面前,千萬不敢流露出什麼怨氣,弟弟也不要跟同學說啥。好了,我還得趕回學校去,省得挨領導批評。」

也許聽說當天全村有十多戶人家遭抄家,全縣還不知有多少人家遭抄家,父母親沉重的心情稍許放鬆了一點,悲切的心情稍許緩和了一點。然後,我和他們一點點收拾整理被翻亂了的東西。

大約過了十多天,學校組織我們學生去七八里遠的薛店村參觀階級鬥爭展覽,這個展覽主題是宣傳「一打三反」運動取得的勝利成果。我跟同學們步行去的,村子裡大街小巷涌滿了前來參觀學習的各村社員和學生,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好不容易輪到我們參觀了,大家整頓好隊形,擁擠著朝前走。展覽館布置在薛店村學校好幾棟教室里,除了毛主席畫像、語錄牌、花花綠綠的標語,展出的就是上次全縣統一行動抄家搜查出來的實物,有皮襖,有磚茶,有綢緞被子,有舊時盛糧食的木鬥,有稱東西的大秤……這些物品我們學生雖然比較少見,但還不算太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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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有用毛筆記帳的發黃的帳本,解說員說它是地主分子家私藏的變天帳。有精緻的水菸袋和精美的餐具茶具,解說員說它是解放前地主富農過著花天酒地生活的見證。有蔣介石、閻錫山的戎裝照片,解說員說它是階級敵人盼望在台灣的蔣匪幫反攻大陸。還有一把日本人的軍刀,解說員說它是階級敵人企圖復辟資本主義的武器……

越看,我越是驚奇,越是憤怒。真沒想到,在全國文化大革命一派大好的形勢下,這些「地、富、反、壞、右」分子,就像報紙上宣傳的那樣,像冬天裡的大蔥——根黃葉爛心不死啊!他們念念不忘恢復失去的天堂生活,念念不忘復辟萬惡的資本主義,念念不忘讓貧下中農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看來,毛主席他老人家真是高瞻遠矚、洞察一切哪。

我擠在參觀的墮胎中,一邊聽解說員義正辭嚴地講解,一邊傾聽身邊人們的議論——

有的說:「瞧這些黑五類分子,人前一面,人後一面,家裡私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是啊,對這些傢伙就該批鬥,就該接受勞動改造,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決不能心慈手軟!」

忽然,一個展櫃赫然吸引了我,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櫥窗里的展品,有聽診器,注射用的針管,扎針用的銀針包,藥箱,還有許多裝藥的瓶瓶罐罐。展柜上面寫著一行黑色大字:「歷史反革命分子馮某某私設地下醫院」。啊!這不就是那一天,我們家遭抄家被抄走的物品嗎?我家被抄,我感覺在老師和同學面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被抄的物品又被陳列展覽出來,明顯是一種恥辱;我又在現場參觀,更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堪。那一行黑色大字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著我的雙眼;那些看病器械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著我的雙眼;身邊同學們瞅我的目光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著我的雙眼。

此時此刻,我臉發紅,臉發燒,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激動,羞臊,慚愧,無奈,心裡像打碎了的五味瓶子,甜酸苦辣咸一起湧上來。我真恨不得地下有一道縫,牆角有一個老鼠洞,讓我立刻鑽進去,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要讓同學們看見我,不要讓老師看見我,不要讓熟人看見我。我不知道我的腳步是怎樣隨著墮胎一步一步挪出那間展覽教室的。

最後一個教室展覽的是「新生的資產階級分子某某某」,講解員說,此人擔任某公社供銷社主任,多年來他利用職務之便,貪污了許多貴重商品,有綢緞被面,有時尚衣裳,有縫紉機自行車,嶄新的手錶就有幾十塊,整整裝滿了一屋子。

那年月,社員們上供銷社購買商品,許多商品都需要憑票購買。這個主任竟然貪污了這麼多貴重商品,參觀的人們義憤填膺,表現得比參觀前面的展覽還要憤恨,邊看邊罵,說這個主任應當槍斃才解恨。在這個展室,我也是被人群機械地推擁著走出來的,我的腦子裡縈繞的仍然是關於父親的那個展櫃。

參觀終於結束了,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有的回家了,有的玩耍去了。我悄悄躲開眾人,獨自沿著鄉間小道回村。

對於展室里父親的展品,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思索著,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的祖上是行醫世家,祖父、伯父、父親、姑父、堂兄等,全都是醫生,尤以治療眼科而聞名。父親原籍鄉寧縣石固村,解放前,祖父帶著伯父和父親到稷山、新絳、萬榮一帶行醫,最後落腳到了萬榮縣丁樊村。新中國成立後,父親加入了中共黨組織,響應黨中央的號召,相約其他幾位個體醫生在村里創辦了一家聯合診所,並把自家的私人診所無償捐給了集體,深受老百姓歡迎。

父親為此被上級領導看中,送他到運城進行醫療培訓,學習西醫,又調他到高村鄉擔任鄉醫院院長。父親逐漸成為一名中西醫結合、尤其以治療眼病、兒童病出名的醫生,就是動外科手術,當時在萬榮縣也是一把好手。

天有不測風雲。到了1964年「四清」運動中,搞人人過關,父親被清查出來歷史問題。原來,解放前他在新絳縣董鎮行醫時,因為給該縣閻錫山偽政權縣長的母親治好了眼病,該縣長為了表示感謝,送給順水人情,讓父親擔任董鎮偽邊村代理村連長。他告誡父親說,兵荒馬亂的,掛個公家職務,沒人敢欺負。

對此,父親既沒有答應,也不好當面推辭,回答縣長說回家考慮商量後再定。沒想到,該縣長竟然把他的名單給報到上面去了。三個月後,新絳縣就解放了。此事,父親一直被蒙在鼓裡,「四清」運動後期,組織上在敵偽檔案里查出了這檔子事,於是認定父親隱瞞歷史,混入中共黨組織。

最後對他的處理結論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處理,開除黨籍,降級使用,免去鄉醫院院長職務,回丁樊村衛生所擔任所長、醫生。「文革」開始,大隊的造反派竟把他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攆出衛生所,回生產隊勞動改造。

當了社員的父親,嚴寒酷暑參加勞動,學會了許多原本不曾幹過的農活。上級給村衛生所派來一位新醫生,可是新醫生醫術不高,大多數社員不信任他,患了病,仍然來家裡找我父親。都是鄉里鄉親的,父親實在不好推託,只能來者不拒,盡心治療。

其實,父親在家看病,無非是給患者針灸、注射、推拿按摩、點眼藥,診斷病情,提醒告訴患者應吃啥藥,打啥針,應該上公社或縣醫院檢查什麼病,完全是盡義務。再說這些治病的醫療器械,原本就是我們家私人診所的,大隊衛生所里還有更多的藥櫃和器械也是我們家的。

這次抄家展覽,給父親定的罪名是「私設地下醫院」,聽起來多麼可怕哪!一個行醫世家,在家裡存放一些醫療器械,豈不是再正常不過嗎?一個被剝奪了看病權力的醫生,在家裡利用業餘時間免費給社員看病,這又犯了什麼法?好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啊!但是,在那時,這個理向誰去訴說?又有誰會來評判?

由我家被抄的物品,由給父親定的罪名,我又聯想到在展覽館看到的其他物品,聯想到解說員的解說詞。展覽會上那些發黃的帳本,真的是地主富農記的「變天帳」嗎?那些照片和軍刀,真的是地主富農要迎接蔣介石反攻大陸,復辟資本主義嗎?這個疑惑在腦子一閃而過,突然意識到產生這一想法是極其不應該的,是反動的,是罪惡的。扭頭瞧瞧,四下無人,才稍稍放心了。

我悶悶不樂回到家,天已漆黑了,忍了幾忍,我還是向父母描述了展覽會上的所見所聞。父親聽了,長嘆一口氣,端著旱菸鍋默默抽菸。母親生氣又傷心地說:「我一直不同意你爸給人們看病,他就是不聽,甭說別的,他每天干農活,挑大糞,手也洗不乾淨,細菌不知有多少。結果呢,你瞧瞧,看病沒有看出啥事故來,反倒成了他的一樁罪過啦!」

「孩子,你看見哪裡擺沒擺放咱家的五塊大洋?」母親突然問我。

「沒有,沒有看見。」我竭力回憶,沒有一絲印象。

母親忿忿地說:「哼,該不會讓什麼人私吞了?」

「唉!快別說了,不怕惹事?」父親嘣出一句話。

那五塊大洋,以及那些醫療器械,直到1979年父親的歷史問題平反,也沒有退還。

2013年6月5日於凌空書屋

2017年8月修改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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