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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被逮捕」的血腥記憶

作者:

我與中學同窗們的回憶,在「文革」中劃上了血腥的句號。

故事發生在1966年夏天,我所就讀的昆明第二十四中學。

雖然「文革」已經開始,工作組進駐了學校,大字報糊滿在教室走廊。但學校里仍是和氣未失。

第一批大字報是批鬥「封資修」教育路線的,大字報上許多認真教學的老師都被點了名,他們培養的「修正主義苗子」也被點名。工作組授意把學生的名字都塗掉。在那些墨跡下面,我依稀還辨認得出自己的姓名。

「運動」是衝著老師來的,我們這些學生還是「革命接班人」,還在「被教育」的範圍。工作組只是讓我交出了那本「三家村」的剪報本。當年父親在異地,每次看見報載文章,都會挑選剪出,寄給我,並叮囑我貼在一本廢書上面。

班裡同學之間的「面子」還沒有撕破。雖然也有人揭發,我晚上在宿舍講《紅樓夢》《聊齋志異》。但基調還是那樣,改選思想。我這樣的出身與性格,一直都是在灰色地帶。

6月29日,清晨,陽光明朗。

早晨,同學們走進自己的教室。我還沒有坐定,一抬頭,忽然看見兩名同學和兩名警察走進來,在他們中間,扭動著一個身軀,試圖要掙脫。然而他不僅被控制,並且戴上了手銬。

「楊德立!」一聲同學的驚叫。

工作組長出現了,一位姓吳的中年婦女。她作了鄭重宣布。同學們只是害怕,什麼也沒聽清楚,大約是講楊德立「反社會主義,書寫反動標語」等等,案件已被破獲。

教室里的朝氣活潑景象不復存在,驚悚、血腥和恐怖的一幕從此拉開。

在全班人的目睹下,同窗共讀的同學剎那間變成了「反革命分子」。

楊德立是班上的體育委員,多年後他對我說,那天早上他已經感到自己被某種目光所監視。早上,他被人留住,說「有事」,被帶到學校辦公室,裡面已經有兩個警察,拿出了那塊致命的木板,只看見遠遠的,上面有粉筆字「反社會主義」。楊德立否認是他寫的。但是他們不聽,立刻就把他銬起來了。楊德立回憶說,後來,在監獄審訊與宣判時都再也沒有出示過那塊木板。

然而警察當時又不把他帶走,而是在同學們回到教室時,突然地把他推了進來。接下來,在莫名的憤怒和恐怖中,有同學向自己的同窗投擲石塊和墨水瓶。楊德立力圖反抗和反駁,他的頭上,臉上已經血跡斑斑,墨水和鮮血一直流到他的白襯衫上。後來,他回憶起,那天他剛換了一件新的白襯衫。

楊是一個英挺少年,班上的體育委員,校園籃球高手,舞台明星,平時風頭倍出。瞬間他就變成了污濁中的怪物。在兩個警察的挾持下,他的面孔和身體都在拼命地進行著「不認可」的反抗。這使得他更加狼狽。但對我卻留下了深刻印象。

楊被警察帶走,下面的立即召開了揭發會。我被指定做記錄。因為我寫字快,歷來班會都是我作的記錄。飛快地劃了兩個筆電。

以後的日子裡,在工作組和班上「文革」小組的啟發下,嚴重的事實被指出來:「我班的領導權已經被階級敵人篡奪」,原來幾乎所有的班幹部都是出身「反動軍官」,一個個觸目驚心地被揭發出來。

除了已經逮捕的楊德立是體育委員,那個笑眯眯的,成天樂於為同學買飯票的生活委員邢同學,那個勞動時一個人扛幾把鋤頭在肩上的勞動委員段同學,頓時都成了「野心家」。一個喜愛說評書,時常逗大家開心的羅同學,被指為「居心不良」。講過的那些歷史段子肯定是宣傳封建主義的,記得他講得最多,表演最精彩的是《甲午風雲》。每個開過的玩笑都被重新揭發出來,和他自己檢討出來。

一個留著長發,頗有藝術氣質的馬同學,喜歡唱抒情歌曲。他因病休學,年紀稍長。每天晚自習的休息時間,他都教全班唱歌,並且事先把歌譜歌詞抄寫好,懸掛於黑板上。這也是我們班的一個特色,引得其他班同學前來觀望,紛紛羨慕。那些歌曲多是電影插曲,例如:「在我們生活的道路上,友誼的花朵到處開放。它把濃郁的芳香,撒進了我們的胸懷。」而電影在這場「文革」中已經全部被抹黑。於是「散播毒素」這樣的罪名就加在這位辛苦教歌的同學頭上。

我們這個班集體由於大家的努力,一直過得很開心很出色很活躍。班上同學的感情一直很濃,有時星期天都不歸家,相聚打桌球。看完電影夜深了,男生就會送女生回家。學校開運動會時,不參加比賽的同學就把飯票省下來,送給參加比賽的同學。在那個物資短缺,糧油肉和糕點都定量供應的年代,我們正在長身體的飢餓之中,每天上午才第三節課就飢腸轆轆。而能夠把飯票節省下來,這需要多大的克制啊。這種事情完全就是自發的,出自自願。而在運動會之後,運動員們又會把飯票退回去,說「比賽完了,我還沒有吃完,這些剩下的飯票,還給你吧。」回答則是:「我夠了,你身體壯,能吃,就吃吧。」直到今日,想到這些事情,我還會眼眶發熱。我也參加「中長跑」比賽,是學校800米冠軍。我也吃過同學的飯票。

這種感情,在朝夕相處之間,應該是人一生的珍貴收穫。然而,就像房屋抵擋不住颱風,一切都摧毀了。當時我聽著這些揭發,還要記錄著這些揭發,真有種排山倒海的感覺。同學們真誠地感到自己的「覺悟太低」,這麼多「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雪夫」,原來這就是「復辟」。

楊德立消失了。但抓「敵人」的聲浪並沒有結束。課間操抓捕,擬定這個方案的人,就是為了製造一個大恐怖,大鎮壓的開端。全班人,全校人,每天都在發抖中過日子。

昆二十四中的「紅色恐怖」是空前的。在黑夜裡,我們被命令站立,聽那些曾經一起打球,一起做作業,一起郊遊的「紅五類」同學揮舞皮帶叫罵:「老子反動兒混蛋!」當場就有同學暈倒。

比打成「反革命」還可怕的是「挖黑烙印」。楊德立被抓捕時,他還在掙扎,否認自己的罪名。而在下面的日子裡,班上那些出身「黑五類」的同學,被迫爭先恐後地坦白自己的「罪惡」,那都是一些莫須有的自我誣陷。

班上一個平時就很怯懦,身體瘦弱的男生,居然坦白,他「夢見自己想殺毛主席」。這個成果被報上去後,大家又是一陣恐懼。後來可能是上面也認為太誇張了,沒有理會。這個同學平時就沒什麼讓人羨慕的地方,所以也沒有人有什麼興趣再去整他。平時的妒忌,也是學生中「整人」報復的一個因素。這是一次未成年人脆弱時分的人格塌陷。

我認為,從那個時候起,我們這個班集體的情誼與人性也塌陷了。同學之間信任與關愛的基礎已經被摧毀,很難恢復。

在校園裡,一位老年女教師被拋入了學校水池中。她奮力掙扎,還引來譏笑。爬起來之後,她被剃成了「陰陽頭」。

「天陰鬼濕聲啾啾」,我時常想到這句古詩,來形容當年的校園。那些花香鳥語的日子一去不返,並被抹黑栽贓。我曾經邀請一位專縣上的女生到家中過周日,母親特意用「定量肉」招待她。可是在「文革」中,她居然說,我母親要拉攏她。也許她忘記了這件事,但我至今不理她。得罪我的人,認錯就過去了。可是加害於我善良的母親,我永不原諒。

當「大串聯」開始,學校和班級很快就散了攤。從此,人們有意地避開這往日熟悉的集體。

疲勞的串聯歸來,我在家中歇息。從外面帶回許多雜亂無章的印象,自己也難以理清。忽然,在一個晚上,有人敲我家的門。母親開門,她沒有想到,進來的也是一位母親。

楊德立的母親來找我了。我站了起來,說:「你找我幹什麼?你去找那些文革小組的就是了。他們辦的案子。」

我母親給客人倒水,讓座,一個勁地朝我使眼色,嫌我太粗魯。她是一位臉色黝黑,面目端莊的婦人。她先是說好話:「你是你們班最有頭腦,最聰明的,所以我來找你。」我一點不留情面地說:「你別痴心妄想了。現在人家平反的都是反工作組的,他那個是寫反動標語,反革命事件,任何時候,不搞運動也是犯法的。平反不了。」

我一直站著,作出一副趕她走的架勢。我已經聽說,楊的母親幾乎把我們班的人都找遍了,沒有人搭理她。有一個男生還用一盆水把她潑了出去。因為「串聯」在外,所以,可能我是她最後來找的人。看她的樣子很急切,是抱著希望的。聽我這樣斷然的說話,她的眼神里露出了絕望與憤怒,她轉身走了。走出門的她,忽然回過頭來,對著我大聲疾呼似地喊道:「你自己想想吧,你真的以為楊德立是反革命嗎?」說完,她蹬著氣昂昂的腳步走了。

母親追了出去,向她道歉,請她「慢走」。回來又責備我粗暴。母親對倒霉的人心軟。我卻有一陣震呆了的感覺。他母親的呼喊有一種穿破夜空的力量。我一直站在那兒,也不去準備睡覺。母親看見了我的變化。我徹夜未眠,腦海里出現很多現成的畫面,那是被我壓抑住的畫面。楊的母親喚醒了它們,她最後的話像閃電掀開了帷幕:「你自己想想,你真的以為楊德立是反革命嗎?」

我和他都是熱情的班幹部,在以他為主力的爭奪下,我班獲得全校男籃冠軍。我是文娛委員,在我的努力下,我班無論歌詠比賽還是文娛節目,名列全校第一。當時盛行演朗誦劇。我撰寫了劇本《革命接班人》,再現《紅岩》裡的一幕。楊德立扮演那個威武不屈的革命者,他拖著鐐銬出場,一面朗誦:「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他的形象、聲音都很入戲,一時成為校園的偶像。

我們都認真地度著自己的學習生活,敬仰著先烈,熱愛著集體,追求著進步。楊德立在最後時刻那張極度恐懼和憤怒的臉,他嘴裡在喊著:「我不是」,或者是「我沒寫」,這個疑問一直在我腦海里。我回憶當時做過的會議記錄,同學的吃驚、悔恨、表態,要跟他劃清界限。那裡面的話,都是一些情緒話,揭發楊平時的不滿意、不服氣等等,大不了就是為什麼他樣樣出色,卻總是得不到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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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說不過去的是那塊木板上的「反標」。其實當時我看到,就認為它不完整,那都不是一句話,只有一個「反社會主義」,可以是定語,也可以是謂語。可以組成不同意思的詞組。也就是說它沒有獨立的意義。這塊木板很短,有一種被截斷的感覺。我甚至想過,是否是原來完整的標語,被鋸斷,只取了這麼一串字。比如「打倒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某某」之類。「反社會主義」,這個詞組當時到處使用,一個詞組,如果說算是反標,那麼每天報紙上豈不是都在登載「反標」?憑著堅實的語文知識,我認為我完全可以否定那個「反標」的結論。而出外「串聯」,看到外面很多大反覆的大事情,也長了我的膽識。

楊的母親說,關了一年,也沒有查出其他反革命證據,還是當時教室里的那塊木板,那條「反標」。所以,她要來找我們班的人。根子在這個班。我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一起床,就出門,去楊德立家。我的母親擔心地看著我,她不來阻止我的衝動,因為她知道阻止不了。他家在昆一中校園的一幢教師宿舍里,很黑的走廊上,我敲門,等了半天,楊的母親才開了門,一副懷疑冷淡的面孔。我急切地說,我要和她談話。她沒有讓我進屋,而是叫我到校園裡等她。

一中原來是我讀過的學校,楊德立的父親就在這裡當體育老師。一中也是我父親的母校,楊的父親與我父親曾經是同班。可以想見他為什麼不出面,因為他這個「反動軍官」已經害苦了兒子。

我坐在一進校門的紫藤花架下,那裡可以看得見從宿舍樓走過來的人。楊的母親走來,和我一同坐在花架下面。她還帶著昨夜未消的怒氣,我則熱情地向她訴說。她的態度奇怪地變得冷淡,她說,要做這個事,只有找學校出面。我不管她的情緒如何變化,她受的打擊夠多的。我告訴她,我願意出面去審查楊德立的案子。

昆二十四中當時的當權機構叫「打倒劉鄧陶聯絡站」,同學簡稱「劉鄧陶聯絡站」,因為剛巧他們也是三個人。一個學生,兩名教師。學生胡遜態度熱情,他讓我去找另外兩位老師。學校的大印在他們手裡。

孫漢民老師因為在講歷史課時,經常愛發表議論,「運動」一來自然受到了衝擊。朱艷芝老師從前是蘇聯專家翻譯,穿著十分洋氣,也受到衝擊。當我提出要他們開證明,介紹我到警局和法院去提出覆審楊德立一案,兩位老師都非常支持,馬上蓋章。於是我拿到證明,出發。

接待我的是昆明市警局的王警官,後來他又介紹我認識法院的祝法官。他們都是主管這個案子的。王警官高大,人很和氣。祝法官小個子,很有文化,細膩,我們能談得攏。我說了自己的觀點,這個案子有疑點,祝法官也認同。這使我獲得信心。其實,在「運動」中辦案,正派的人都心裡明白。王警官同意把楊德立案件的所有材料都交給我,由我來代表學校方寫一份「要求平反」的報告,然後交給祝法官去核准。事情就這樣進入了程序。

回家找不到大的口袋,我褪下了自己的枕頭套,準備拿它去裝那些材料。

母親看著我成天跑警局和法院,擔心不已。這些地方是人們繞著走的。我卻送上門去。那天早上,我先跑到學校去。至今,班上男生天恩記得我:剪了一個「兒子頭」,穿了一雙拖鞋,拎著一隻枕頭套,在校園裡喊著:「走,到警局去,把楊德立的材料要回來!」沒有一個人敢跟我走。我於是一個人去了。

讓我大吃一驚的是,我的枕頭套幾乎裝不下那些材料。不就是一塊木板嗎?怎麼跑出來那麼多?當時我真的擔心:還能不能平反。我尋找我寫的那兩個記錄本,沒有。問祝法官,他說:「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沒有價值,所以也不會送來。必須是有旁證人和舉報人簽名的。」

我明白了,枕頭套里的這些紙片,就是當時根據會上記錄,工作組又一一找同學,讓他們重新寫了親筆的揭發材料,簽名。那些在會上開過口的人都跑不了。還有的同學看到別人寫,自己害怕,也搜腸刮肚地寫了送上去。有個男生後來就對我說,因為他的字與楊非常想像,所以一上來是要他寫他「不在現場」的交代,後來又要他舉告。這樣的材料,再多我也不怕,都是泡沫。

裡面還有楊德立的一本硬面日記。我精研楊的日記。我不能把它給任何別人看。研究它,是為了把楊從牢獄中撈出來。楊的筆跡剛勁而漂亮。他的文采一直與我相媲美。教語文的孫蕖老師一念範文,不是我的,就是他的。日記寫得非常清晰,有脈絡。記載了他的感情與思想活動。可以說是歷歷在目。

日記里有兩個內容是突出的:一是詳細記錄了他在一次「考航校」時的過程與思想。當時航校來招生,楊是我們全校男生以「空軍標準」體檢時唯一合格的人。他的身體素質太全面了。然而,大家其實都明白,這個唯一合格的人,走不了。他父親是舊軍人。於是楊經歷了一段從夢想到墜落的痛苦,以敏銳的心領受了班上同學的各種從羨慕到驚訝,從妒忌到同情的種種反應。這被認為是他「反革命」作案的一個重要的心理證據。

二是日記中提到幾次的「她」,是他所重視的一位女同學,他們進教室會進行目光交流,從彼此的目光中發現欣賞或者冷淡。楊在自己遭受挫折的時候,也受到了「她」的躲避和冷淡,但那也許是他的敏感。這類感覺,我以為自己也有過。年輕的心,總是會尋找一些優秀者的目光來衡量自己,尋求認同。這還不算是異性戀情。

要說明楊德立無罪,就要駁斥給他的罪名。一是木板定罪:「反社會主義」只是一個詞組,不能構成「反標」。標語,應該是完整的一句話,有主體,有動作,有立場。同時也不能確定為楊所書寫。因此楊的「現行反革命」不能成立。二是思想反動,黃色:根據就是那些同學揭發他平時的怨言,還有他的日記。

楊德立因為他的「反動軍官」出身,和他全面才智形成強烈對比,所以他的內心呼聲尤其強烈。他的思想並不複雜,更不反動。他因為迫切和真誠地追求進步,不甘心因為出身而落後。他的埋怨,是因為人家不接納不承認他而產生的。

我一面分析,一面與祝法官討論,逐條地排除那些罪名,形成了一份「要求平反」的報告,簽上我的名,蓋上了學校聯絡站的章。報告交給祝法官。他表示認可,法院的手續就由他處理。

1967年5月28日,楊德立從雲南省第三監獄釋放。楊後來對我說,「因不懂事,故牢房號和犯人號未記住。」

當天由「劉鄧陶聯絡站」在昆明最繁華的百貨大樓上面安排了平反大會,由胡遜主持,孫漢民老師講了話。我發言介紹案情和平反過程。

坐在主席台上,我看著汽車把楊德立從遙遠的監獄裡拉回來了。後來,楊告訴我,那天早上,人家把他叫出去,說他沒有事了,送他回家。他當時並不太驚訝,因為他坐牢越久,越覺得自己沒有事。在牢裡,人們聽了他的情況,也認為不算什麼事情。看他是一個老實的學生,對他還好。

就在我寫的報告被核准,確定「可以平反」,但楊還沒有出獄時,我突然陷入了一種敵意包圍中。班上的幾個戰鬥隊向我發動一番大字報攻擊,說我「別有用心」「想撈油水」,要我「交出所有黑材料」。我去與他們見面時,他們的情緒十分激動,無理可講。

回家思考後,我明白了,原來,那些當年被迫寫材料的同學,擔心在楊出獄之後,把他們當作報復對象。按政策,「黑材料」是應該等到楊德立出獄,他也在場的情況下燒毀的。算了,我如果堅持下去,很多人心神不寧。於是我作出了決定。當著班上人和「聯絡站」的面,日記與黑材料都在楊出獄前,全部燒毀。這樣做,楊德立出來後,與班上的人就沒有芥蒂。班裡人的負擔也消解了。至今楊並不知道誰寫過他的揭發材料,也沒有必要知道了。

本來日記應該歸還本人。但上面已經被划過許多重點,標出一些話,是當年「文革小組」乾的,有陷害之嫌。所以也燒了。事實證明,在這個平反翻案的過程,我沒有利用自己的知情權去傷害任何人。

楊德立的案子,帶給同學們無窮無盡的折磨。這是一把雙刃劍。受盡了命運的播弄,人們應該過上平靜的日子了。

下鄉到盈江後,一天,遠在山腳下的一個男生,原來我的同桌,寫了一首長詩,讓另一位也是班上的男生騎自行車送到我的寨子來。並讓他等著我寫回信。我站在一條小山溝里,一面看信一面哭。那個送信的人在一旁,也不知道我怎麼了。其實那不是情書,很厚的一疊,用詩歌的方式,寫的都是當年楊被抓捕後,全班人陷入的那種恐怖與黑暗,那些狼哭鬼嚎的日日夜夜。我告訴騎自行車的送信人,不必等了。我會從郵局寄信給他。

我曾經熱愛這個班。一次下鄉勞動,我受了傷提前回家。正好國家體操隊蔣紹毅姐妹回鄉表演,我頭上還打著繃帶,就去排隊為全班人購票。在大家回來的那天,我等在學校,把票遞給同學,心裡非常高興。我是文娛委員,凡有好電影,都會去弄票。而到下鄉插隊時,我已經不再和班上的人們來往了。

寫詩的這位,後來也考上大學,留在大學任教。班上多才藝的人不少,但是我們不再互通心曲。

值得一提的是,1977高考恢復,孫漢民老師知道我要參加高考,他主動跑到我家,為我講了一天的《世界歷史》。可以說,試題都讓他捉到了。他告訴我:「法國大革命,鴉片戰爭,這兩個是一定要考的。年年有。」用最短的時間,複習重點的功課。這也是我名列榜首的原因之一。

從那天「平反大會」以後,我沒有再見過楊德立,直到我們都考上大學,有一年放假,他帶著幾個朋友來我家,聽我講北大競選,看我帶回的《開拓》。大學畢業後,再度回鄉,楊德立請我參觀他的教學實驗室,他創辦了雲南第一個「寶石學校」,培養了很多玉石行業的人才。去年,楊德立到我家裡來,贈送他的著作《一本書告訴你翡翠的事》。接著,收到他的一條消息:「從今早6月9日起,每周星期一早10點半到11點,雲南廣播電台經濟頻道88.7『德立說翠』專欄開播,為期半年,敬請指教!」老同學已經成了玉石行業的專家。

我時常對楊說:「善待你的母親,是你的母親點醒了我。只有你的母親有這個智慧和勇氣。只有她能為你做這一切。」其實我也感謝她,讓我做了一件清醒的事情。楊說,「知道,都在心頭。」後來他又告訴我:「上墳去,跪在她面前,扎紮實實磕三個頭。」「誰言寸草意,報得三春輝」。

在我母親八十五歲做壽的那天,我的班主任譚其惠老師拖著半癱瘓的身子來到宴廳。他大聲當我母親的面稱讚我:「你對楊德立的平反是有功的!」他豎起大姆指。譚老師這話對班上很多同學說過,尤其在他病重的時候。他是一位「地下黨」,一貫嚴肅。在他當我們班主任的時候,我認為,我並不是他喜歡的那類學生。聽到行走艱難的譚老師,當著母親和滿桌客人的面,這樣表揚我。我的心收穫了意外的果實。這或許是我能夠給母親的最好壽禮。

為了另一位母親,我的母親承當過恐懼擔心。班主任的心一直沒有離開他的學生,在學生受難的日子裡,他也深受痛苦壓抑。晚年譚老師寫了很多詩,自費印刷成集,贈送我們。那次見面不久,他就逝世了。譚老師安息吧,我永遠是您的學生。

在楊德立出獄後,多年來班裡流傳著一種說法,有人認為這是一樁桃色誣陷案,是由「三角戀」造成的陷害。而我認為:這種說法,對於楊本人,對於另外兩位同學都是一種傷害。我精讀研究過楊的日記,但一直守口如瓶。日記中楊雖然提及異性的目光,但並沒有進入所謂的戀情,沒有具體交往和目的,也沒有一貫性。這只是一種好感和自尊心的反應。

更重要的是,那塊作為證據的木板,其實不足為據,很偶然。但那字跡與楊相近,按照當時最自然的階級鬥爭學說分析,楊的出身,出色以及強烈的個性色彩,完全可能成為目標。這塊木板不大可能是偽造的。如果是蓄謀的,那麼可以製造更加堅實的證據,何必用這麼一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詞組來作案情支撐呢?直到楊德立出獄多年後,我和他討論起來,都覺得蹊蹺。那字跡的確是像他的。而他在獄中回憶多次,自己確實沒有寫過。他在獄中曾經想過,是不是有人模仿他的筆跡,來陷害他的。

楊德立的鋼筆體漂亮遒勁,班上有些同學喜歡模仿。中肯的分析是:這個案件是那個形勢和那種人的頭腦分析的產物。它也可以出現在其他人的身上。班上的另一位男生李,就是人們認為是「情敵」的那位。「文革」時,他是工作組所重用的學生。那一年我從海南歸家,專程訪問他。他擔任一個國企系統的法院院長。他對我說,在他的手上,平反了許多冤假錯案。他認為楊案完全是錯案。楊入黨時,組織上曾經來向他調查,他就是這樣表態的。他還說,由於自己參與了此案,願意隨時向楊同學道歉。

這些年來,也有好奇的同學來問我,「當初為楊德立平反,你是否有私情?」除了班集體的文體活動,我與楊沒有打過交道。和其他男生的接觸還多一些,例如那位在鄉下寫詩帶給我的同桌。然而也始終只是「同桌」。我以前跳過級,算是「小的」,坐第一排,離老師最近。我時常開玩笑說,我們頭排的那裡知道他們那些坐在後排的「大女生」「大男生」的事呢?

如果按照有些人的「私情推斷」法,楊是為了「三角戀」去坐牢,「第四角」跑來平反,最後的結局,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可是我自從在昆明百貨大樓的「平反大會」上看到楊,一晃六七年沒有再見。這也不符合感情的邏輯吧。這種「小感情」思維方式,容易使人徘徊於陰影之中。

楊德立出來後並不知道「平反」過程,聽到班上男生小廖說,才知道我起了作用。而直到我寫這篇文章時,與楊德立通電話,向他核對幾個時間,他依然對「平反」一事不甚了了。甚至他不知道我曾經獲得他的「黑材料」。當我說「我讀了他的日記」,他大吃一驚。我提到一些內容,他還記得。

事情至此,所有的人都可以高枕無憂了。楊的案子平反是遲早的事情。在當時學校師生的支持下,我積極出動,促使整個事態提前了。而這對於楊至關重要,減少他受折磨的時光,從而贏得了與同齡人一起下鄉、招工、考大學的時機。當全國冤案的「大平反高潮」到來,那是在胡耀邦主政之後,楊和我都已經上了大學。

我認為,有一個人是應該出來「亮相」的,這就是當年昆二十四中的工作組長吳某人。在昆明市,在全國,在中學校園裡從中學生中抓捕「反革命分子」,送進司法部門,送進監獄,即使在「文革」中,這種事情也是不多見的。這是工作組的「創舉」,當年吳一定有「立功」的感覺和所得吧。吳組長不能逃避,應該前來道歉,向楊德立,向我們全班和全校師生。

親身經歷同學被逮捕和誣陷,這個撕裂青春,斷送班級友誼的血腥記憶,恐怕永遠不會從我們的惡夢中消失了。在晴朗的天空裡,卻布滿了看不見的利箭,突然會射向安寧生活著的人們。

希望我們的後代,不要再生活在這樣的危機和心態里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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