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國家為什麼失敗》對伊朗的現狀有著幾乎預言式的精準度?
其實《國家為什麼失敗》之所以被很多人認為對伊朗具有預言式的精準度,並不是因為作者在預測伊朗,而是因為它抓住了國家長期興衰的結構性因果機制,而伊朗幾乎是這些機制的教科書級反例。
作者認為決定國家命運的不是文化,資源或地理,而是制度(政治制度/經濟制度)是否具有包容性(inclusive)。包容型制度(成功國家)政治上權力分散,可問責,存在真實競爭。所以經濟上產權清晰,市場准入開放,鼓勵創新。也就意味著能容納創造性打破舊有框架(creative destruction),新階層可以挑戰舊利益集團,增長也具有可持續性。
掠奪型制度(失敗國家)政治上權力高度集中,絕對不可挑戰。所以經濟上壟斷橫行,特權尋租隨處可見。結果就是精英集團榨取社會剩餘,打壓創新,恐懼變革。就算有短期繁榮,也無法避免長期衰敗。
也就是說國家失敗,不是因為人們不夠努力(交易權),而是因為人們努力的成果會被奪走(結算權)。而且掠奪型制度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會自我強化。精英為了保住權力,會不斷收緊政治空間,扭曲經濟激勵,與鎮壓社會組織。即便經歷革命,戰爭,外部衝擊,如果制度沒有被真正重構,結果只是換一批人繼續掠奪而已(王朝周期律)。而伊朗幾乎完美命中這套理論中的掠奪型制度。
從巴列維王朝的世俗威權,精英掠奪到伊斯蘭革命的宗教威權,新精英掠奪。掠奪型制度只是換湯不換藥。伊朗當下最高領袖不可問責,革命衛隊控制關鍵經濟部門,宗教合法性高於法治合法性。這意味著政治競爭被神聖化否定,權力無法通過制度和平轉移,同時政策錯誤幾乎沒有糾錯機制。
這正是兩位作者Acemoglu和Robinson反覆警告的權力絕對集中模型。更要命的是伊朗的石油收入導致國家不需要依賴納稅人。政權不需要回應社會訴求,福利變成施捨。結果就是社會無法形成真正的財政政治契約機制,中產階級被長期壓制。
很多人認為伊朗是因為制裁才失敗的,但按《國家為什麼失敗》的邏輯制裁只是壓力測試,真正決定結果的是制度的抗壓能力。如果是包容型制度國家外部壓力會引導內部改革與升級。但掠奪型制度國家遇到外部壓力反而加強集權與軍事化管理,導致更封閉。所以制裁沒能毀掉伊朗,但是制度缺陷應對不了制裁才毀掉了伊朗。
為什麼它像預言般精準?因為這本書不是在預測單個事件,而是在描述只要制度不變,結局是確定的。伊朗出現的貨幣長期貶值,人才外流,青年高度失望,女性與中產與體制持續衝突,國家安全部門經濟化寡頭化,這些在在書中都屬於掠奪型制度的自然結構。所以伊朗的問題不在伊斯蘭,也不在反美,而在於它自己建造了一個不可糾錯,不可挑戰,不可更新的結算體系。雖然有結算主權,但沒有更新活力。
《國家為什麼失敗》之所以顯得預言準確,不是因為作者懂有多麼準確的理解伊朗,而是因為伊朗恰恰準確的落在了掠奪型制度的定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