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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串聯瑣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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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我剛剛進入中學不久,「大串聯」就開始了。

初時此項榮譽只屬於由學校選出少數人組成的「赴京代表團」,我們初一新生想都別想。他們回來後講述在赴京路上沿途的革命形勢以及受到毛主席接見的激動心情,對我們是極大的鼓舞。我們擠上前去相爭與這些「赴京代表」握手,以求沾染點「領袖的光芒」。

不久便聽說所有學生都可以免費乘車「串聯」,學習外地紅衛兵的經驗。在我們看來這簡直就是免費旅遊。我哥得到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就與幾個男生組成了精幹的「毛澤東思想小分隊」,呼嘯而去呼嘯而回,兩次外出。每次回來都給我們帶來無比新鮮的見聞,聽得我們只有仰慕的份了。我很想加入其中,一般情況下我哥還是帶我玩的,不料這次遭到了他們團體的一致排斥——「扒火車打架」帶女生是累贅,雖然我力爭表現男孩子做的任何事我都能做,但還是被集體否掉了。

無奈之下我們剛上初一的四個膽大點的女生結伴而行。我們剛進校這一屆女生出去「串聯」的人不多。家長們不放心這些十二三歲的女娃娃們到處亂跑。我十一歲那年自己一個人從L縣坐火車到天津,還從北京中轉,一路上順風順水,自認為是有出行經驗的「小老江湖」。其實當時有兩位瀋陽設計院的叔叔同行照顧,在北京轉車時列車員也幫了我不少忙。

父親支持我到外面「經風雨見世面」,並且如果有可能的話,看看原來西北局黨校那些同事現在的處境。

我們還在家裡時前怕狼後怕虎,唯恐考慮不周,覺得出遠門什麼都需要帶。到了車站才發現,恨不能全國的中學生都出來了,很多人一個小挎包一個軍用水壺,走到哪裡吃到哪裡住到哪裡。各地都有紅衛兵接待站,吃飯住宿都不要錢,學生之間很容易就打成一片了,凡事多問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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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也發現,「大串聯」遠遠不像我們當初想的那麼浪漫。同行的其他3個女孩都是第一次乘火車,出門之前激動不已。結果發現所有的客車都嚴重超員,車廂里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的程度無法描述,每一個座位空間都容納了數倍的人員,僅僅上車這一關就是很大的考驗。

蘭州到北京、到上海的遠途直快在我們這裡停靠,一律不開車門,只有個別男生從打開的車窗縫裡硬擠了進去。我也想如法炮製,因為如果不這樣,根本就上不了車,但是其他女生不願意,這就意味著我們的小集體還沒有上火車就面臨著解散。想著我們大家事先拉鉤起誓,一路上不吵架鬥嘴,不分散行動,無論任何情況都要同去同歸的約定,只能作罷。其實如果一沒有人在車窗里接應,二沒有人在下面助力,我是根本爬不進去車窗的。

等了很久我們終於坐上了一趟到寶雞的慢車,看這個架勢只能一段一段走,走到哪裡算哪裡了,原訂直奔北京的計劃根本行不通。一上車我們就擠散了,車廂里人都擠成照片了,座位下面、靠背上、行李架上都是人,吃飯、喝水的供應都無法進行。我和另外兩個女生卡在廁所里就動彈不得了,唯一的好處是萬一內急還有地方處理。

後來一個女生要上廁所,讓我到她的位置上暫坐一會兒,我這才能進入車廂落座伸伸腿。車開動起來晃動的人均勻一些,不像剛上車那麼臉貼臉、背靠背那麼狼狽不堪。年輕人很快熟絡起來,南來北往的學生講著新動向和各地趣聞軼事,對我們這些剛剛踏進中學的人來說都新鮮無比,真是大開眼界。

我甚至還碰到一個我們學校初三的男生,因為長得黝黑,不太像漢族。他就和別人說他是「藏族」,本地土話加上俄語似的捲舌音,唬得四周的人一愣一愣的,紛紛掏出筆電讓他簽名留地址。正好有一位西北民院的真藏族學生打水路過,兩句藏語問答就使他露餡了。因為沿途都要向快車讓道,列車走走停停,從隴西到寶雞300多公里的路程我們花了十多個小時。

到了寶雞剛開始我們沒有出站,想著這裡是大站,也許可以乘下一班去北京的火車。但寶雞車站已經聚集了大量準備從隴海線進京的學生,幾次上車「衝刺」都失敗了,我們人小擠不過那些男生。由於一整天基本不進水米,已經人困馬乏,只好在寶雞休整一天再從容計議。

於是我便去寶雞市委找曾任市委常委的Y和Y阿姨,他們是父母的老同事,他們的女兒小青是我的小學同學。然而市委大字報欄里已經到處都是打倒、炮轟Y的大字報了。叔叔告訴我,西北局和黨校都已大亂,所有的頭頭腦腦都遭到批判,凡是地下黨的都成了叛徒,就連那些先前批判過我父親的「反修鬥士」也都成了黑幫。他憂心忡忡,也不知道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阿姨則說,你媽心真夠大的,這種形勢下,還敢讓一個小女娃到處亂跑。

看到寶雞車站積壓的學生,估計東去的列車我們這些小女生是擠不上去的,於是約定見車就上,不再糾結是否一定要到北京了,走到哪裡算哪裡。最後我們擠上了前往成都的慢車。寶成線的特點是山洞多、會車多,會車的原則一般是慢車讓快車,普快讓直快、直快讓特快,就這樣一路上走走停停,幾乎走了一天一夜才到成都,等到下火車的時候,我們的腳腫的像饅頭一樣,都不會走路了。

好在到處都有紅衛兵接待站,我們被分配在成都師範,在教室里打地鋪,在學生食堂吃飯。十幾個人住一間教室,地上鋪著上體育課用的墊子,我們四個人鋪兩床蓋兩床。白天就在街上看大字報。到處都是控訴李井泉、李大章、廖志高等四川「走資派」的文字。其中李井泉當時尤其是眾矢之的。他是西南局第一書記,相當於西北局的劉瀾濤,1949年前在晉綏搞土改鬥死的人最多,大饑荒時主政四川,更是餓殍盈野,餓死人數居全國第一。

文革中李井泉被川人整的很慘。但古怪的是:起來「亮相」造反並一度成為四川文革風雲人物的,卻是李井泉手下一對比他更「左」的幹將、曾分別擔任宜賓地、市委頭頭的劉結挺、張西挺夫婦。這兩人在文革前官場上被李井泉整過,如今趁亂起來報復,說李井泉還是太「右」了,犯了包庇階級敵人的罪過!

父親關心局勢,每天都搜羅很多的傳單,所以這些「諸侯」我都不陌生。看大字報之餘,我們還去了大邑縣劉文彩莊園、去了武侯祠、去了青城山……

成都到底是天府之國,雖然紅衛兵接待站的伙食一般是2-3兩米飯一加份素菜。對我們好久沒有見到大米的人來說,真是甘之如飴。而且街上的小吃種類繁多,價錢便宜,可以說既過了眼癮也過了嘴癮。而且我們還發現了有一處地方買大米不要糧票。在L縣大米是稀罕物,家裡存著一點,有病的時候才抓兩把出來熬粥。我記得姥姥曾經說過,小站米和粳米好吃不出數,秈米出飯量高。怕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碰不到了,於是買了五斤秈米,結果一路上這五斤米的負重增添了無窮的麻煩。

當時接到命令說,串聯暫時停止,等鐵路部門休整和各地接待工作更加完善以後,何時重啟等待通知。我們當時認為,以後還有機會,雖然很不情願就此打道回府,但服從命令聽指揮是毛主席好戰士。從外地取經回來,學校已經停課鬧革命。我們幾位初中生組成了「紅色反修戰鬥隊」,領了油印機、紙張、筆墨,根據外地的傳單和別人的大字報,我們也刻蠟板印傳單。不久全校從高三到初一年級編制打亂,混編為八大戰鬥組,由高年級學生帶領我們這些初中生「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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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蠻勁,革命熱情尤其高漲。這種全新的生活起初對我們來說充滿了新奇和刺激感,那時候父輩還沒有受到衝擊,革別人的命總是刺激好玩的。我們跟著高中生屁股後面轉,但是比他們更純粹更投入,批判工作隊,給老師貼大字報,一旦有了具體對象都會衝鋒陷陣。

而我在批鬥老師過程中下不了狠手,被革命同學認為立場不堅定。有一次學校開批鬥老師大會,每個老師戴一頂高帽子,最後紙糊的高帽子不夠了,就給排在後面的兩個化學老師頭上各扣了一個鐵皮水桶。我們穿著借來的男式軍裝,帶著軍帽繫著皮帶,站在台上每一個挨批鬥老師的後面作押解狀,以壯聲勢。這種角色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參與的,是被已經控制學校的高年級同學指定的。

在押往批鬥現場上台階的時候,化學老師因為水桶一直扣到脖子上,看不見前面的路,一下子就跪倒在台階上。我完全是下意識地「哎呦」一聲,就把老師扶起來了,然後一直把他扶到了台上。這下可好,立刻有人喊口號要求把我撤下來,說我階級立場有問題。事後紅衛兵組織領導人人都批評我,要我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而我並不認為做錯了什麼,辯解道對看不見路的人來說,如何讓他走到批鬥台上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摘掉桶讓他自己走,要麼就要有人扶著他走。大約他們覺得我不適合做押解員,以後就不讓我上台了,我還很失落了一陣子。

不久我們被高中生整合進「八一兵團」。我吃住都在學校里,連家也不回。用當時的話講,滿懷熱情投入到「革命的大熔爐」中去,忙著當播音員,當宣傳隊員、寫稿子排節目,寫大字報,給高中生打下手。班上的同學分成兩派,一派屬於「紅三司」下屬的「八一兵團」,另一派屬於保皇的「隴革」。兩個群眾派別都在指責對方走的封、資、修的黑路線,而自己對毛主席最忠、貫徹毛主席指示最堅決。兩派由辯論逐漸升級到相互圍攻動手階段。

「隴革」的一幫男女同學占領了學校旁邊的鐘鼓樓,居高臨下的大喇叭對著另一派實行「高分貝的噪音轟炸」和語言挑釁。「八一兵團」立即發起爭奪鐘鼓樓的戰鬥,未果。於是封鎖下樓通道,就像馬謖在街亭被圍困在山上一樣,一連幾天對孤樓實行斷水斷糧。最後他們只好認輸投降,被押解下來。

坊間老百姓說,這男男女女在上面混雜在一起這麼些天,估計下來「娃娃都有了」。12歲的我並不明白此話是什麼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話,由於派性的緣故,就鸚鵡學舌跟著起鬨。在鐘鼓樓上正好有我們班一個女生,她聽到了就糾結了一幫該派的男生要來打我,嚇得我趕緊去「八一兵團」搬救兵。

眼看著「武鬥」從「冷兵器」發展到「熱戰」。我哥和一幫高中生們用墨水瓶裝填土炸藥雷管引信在做手雷試驗,好像效果還不錯,威力挺大的,震得教室玻璃嘩啦啦響。我們幾個女同學在一個小教室里裁紙打漿糊,正準備寫大字報的用品。突然一個滋滋冒煙的墨水瓶滾進了教室,眼看引信就要燃完,女生們一片驚慌呼喊,鑽桌子翻窗戶四下逃竄躲避。我一個箭步奔向教室門口,準備奪路而逃。一個初三男生雙手撐在門框上不讓我出去,眼看墨水瓶就要爆炸了。

就在我臉色煞白急的快要哭出來時,聽見窗外男生的笑聲。我這才發現墨水瓶里既沒有炸藥也沒有雷管,腿軟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幫壞小子們探頭進來,說我們打賭,看你們這群女生里會不會出一個「王傑、劉英俊」。

有人說,我們認為,金雁最有可能為了保護大家,奮不顧身地把「墨水瓶」撿起來扔到窗外,結果沒想到她是第一個抱頭鼠竄的。看來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我氣得兩天都沒理我哥,認為是他帶頭使壞的。事後想想,如果真是土炸彈的話,怎麼可能會出現堵住門口不讓我們出來的事?我也是給嚇糊塗了。

後來街上有了批父親的大字報,父親頭上被扣上了五頂嚇人帽子:歷史反革命、黑幫、修正主義分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階級異己分子,而且遭到遊街批鬥。在「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氛圍中,我從「革命小將」變成了「狗崽子」。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秦川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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