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目錄
★5月16日晚間的常委會
★5月17日,在鄧家的【緊急常委會】
★關於「五常委表決」的考據
★趙紫陽的兩封信
★趙紫陽的仕途步入尾聲
★5月16日晚間的常委會
趙紫陽在16日晚間與戈巴契夫會晤之後,緊接著又在中南海開了一次常委會。說實話,這次會議不太重要,但俺也簡單聊聊。從中可以看出——對立雙方(改革派 VS保守派)之間的矛盾衝突。
在會上,雙方再次圍繞「426社論」的定性展開激烈爭論,互不相讓。以下是楊繼繩所著的《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一書的記載:
5月16日晚的常委會上,趙紫陽再次提出「4·26」社論要有個說法,他認為這個社論對學生運動定性不恰當,要改。
趙紫陽說:「雖然我沒有看這個社論,但我可以承擔責任。」他說,「4·26」社論的定性要改,但無論如何不能涉及小平。小平只要說一句話就行:「現在看來學生的問題並不像原來說的那麼嚴重。」剩下的工作由我們來做。
李鵬說,讓你承擔責任,沒有那個必要,這不是政治家的態度。
姚依林和李鵬態度一樣。
李說,「4·26」社論是鄧的講話。
趙說,不是,是常委會定的調,向鄧匯報後才有這個講話。
李說,你在朝鮮回的電報中說同意制止動亂。
趙說,動亂這個詞是中性的。問題不是出在動亂上,而是出在「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定性上。而這個定性是常委作的。
這次會不歡而散。
(註:為啥《四·二六社論》會成為爭論的焦點?俺在本系列前面的博文已經做過很多分析,此處不再重複)
16日晚間的常委會,一直開到次日凌晨才結束。唯一達成共識的是——在17日以政治局常委的名義發表一封公開信。但即使對這封公開信的措辭細節,雙方也爆發爭吵。以下摘自《改革歷程——趙紫陽回憶錄》一書,引文中的小括號是俺加注滴。
5月16日夜,在會見戈巴契夫後,我召開常委會議,討論發表以五位常委的名義勸說學生停止絕食的公開講話(公開信)。
講話稿中有「學生的這種愛國熱情是可貴的,黨中央和國務院是肯定的」這句話,遭到李鵬的反對。他說:「說可貴就可以了,還要什麼肯定?」
楊尚昆說:「學生反腐敗,可以說肯定」。
我當時對李鵬這個說法很反感,所以我就說:「既然說他們的愛國熱情是可貴的,為什麼不能肯定?如果這句話也不說,就等於什麼話也沒有說!那發這個公開講話還有什麼意義?現在的問題是如何使講話(公開信)能夠緩解學生的情緒,不要老在字眼上計較。」
多數常委都主張保留這句話,結果算勉強通過了。
★鄧小平對趙紫陽「516講話」的反應
在本系列的前一篇,俺詳細介紹了1989年的「中蘇峰會」,以及趙紫陽在會晤戈巴契夫時所說的一番話(為了打字省力,以下簡稱「516講話」)。當時俺提到了:鄧得知趙的講話內容後,極度震怒。現在來稍微說一下。
鄧對「516講話」感到憤怒,是通過其子女,以及那些與鄧家走動比較密切的太子黨,間接傳出來滴。
六四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戴晴寫過一篇回憶文章,刊登在《紐約時報》(連結在「這裡」),其中提及【17日】發生的一些事情(註:下述引文中的「鮑彤」是趙紫陽的政治秘書)
這天中午12點前後,鮑彤在得知「外面傳說的情況」之後,委託鄧家熟客致電鄧宅,希望「通過鄧榕做一做她們家老爺子的工作,向小平把昨天紫陽見戈巴契夫講話的本意解釋一下,以免發生誤解」。「
電話接通後,鄧榕回答說:『請你轉告鮑彤同志,現在已沒有必要再談什麼了。』並說,『我們家老頭子已經作好了第四次被打倒的準備。』她說這話時,語氣顯得十分激動,並放下了電話。」
(見吳偉《1980年代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台前幕後》)
從(鄧小平女兒)鄧榕的這番話,大伙兒可以自己腦補一下當時鄧矬子的憤怒程度。
在本系列前面的博文,俺已經花了很多篇幅分析「鄧如何看待學潮」,也分析了「趙處理學潮的動機/思路」,其中也包括:趙紫陽為啥要在見戈巴契夫的時候,說那番話。以趙的政治經驗以及他對鄧的了解程度,他顯然能猜到——鄧對那番講話會很不爽。在講話次日(17日),趙主動聯繫了「鄧辦」(鄧小平辦公室),提出要跟鄧小平單獨見面私聊。畢竟,在六四事件之前,鄧一直對他很信任,兩人的私交也不錯。趙當然不希望兩人的關係鬧到【決裂】的地步。但「鄧辦」給他的回覆是:當天下午4點到鄧家開【緊急常委會】。
在《趙紫陽回憶錄》中提到:我本來是要求見鄧個別面談的,鄧決定到他家開常委會,我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好。
趙紫陽碰了釘子,他的秘書鮑彤也碰了釘子。所以趙對17日下午的常委會,應該是有些心理準備滴。但某些情況還是出乎他的意料。
接下來重點聊聊17日當天的「緊急常委會」。
★5月17日,在鄧家的【緊急常委會】
5月17日下午,在鄧太上皇的寢宮(米糧庫胡同)召開了一次非常關鍵的「緊急常委會」。
列位看官請注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鄧的寢宮召開關鍵的決策會議了。本系列開頭部分聊過1986年爆發的「八六學潮」,當時也是在鄧家召開關鍵性的會議,決定撤換總書記(廢胡立趙)。
實際上,整個「六四事件」期間,在鄧家開過好幾次關鍵的決策會議。這充分體現出——鄧才是真正的掌權者。
◇參考書目
此次會議很關鍵——直接催生了「戒嚴令」,而「戒嚴令」又大大加劇了各方的矛盾,直至最後演變為血腥屠殺;而天朝的政治走向也因此而大為改變。
既然如此重要,有必要詳細說一下這次會議的過程。為了比較靠譜地復原歷史,俺同時參考了如下幾本書對此次會議的描述。通過不同出處的交叉對比,更有利於去偽存真。
趙紫陽:《改革歷程——趙紫陽回憶錄》
李鵬:《關鍵時刻——李鵬日記》
陳小雅:《八九民運史》
楊繼繩:《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
吳仁華:《八九天安門事件大事記》
張良(化名):《天安門文件》
(註:以上幾本書,在俺的網盤上都分享了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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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人士
當天趕到鄧家開會的,除了當時的「政治局五常委」(趙/李/喬/胡/姚),還有楊尚昆——他作為「軍委副主席&軍委秘書長」列席會議。當時的人大委員長萬里正在加拿大進行正式訪問,否則他也應該參加。
另外,《八九民運史》提到李先念也參加了那天的常委會,而《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八九天安門事件大事記》、《天安門文件》三本書則提到薄一波(薄熙來親爹)參加了那天的會議。但兩個當事人(趙紫陽、李鵬)的著作並未提及「李/薄」倆人參會。所以這倆人是否參會,存疑。有可能這倆個老傢伙壓根沒參加這次會議,也可能這倆列席了會議,但沒啥發言,導致2個當事人的著作忽略了這2個老傢伙。
另外,此次會議由「鄧辦主任」王瑞林擔任會議記錄。
◇會議過程
會議開始後,鄧太上皇先發話(大意是):事已至此,眾愛卿有何良策?
趙作為總書記先發言。他講了很長一段話,主題與他前一天(16日)晚間在常委會上所說的差不多。考慮到篇幅,俺就不引用了。簡而言之,他依然主張採取【懷柔】的策略來解決學潮。其中的關鍵點是:有必要修改《四·二六社論》,這可以大大緩解與學生的對立情緒。
當趙講這番話的時候,鄧流露出很不耐煩的神態。(趙紫陽在他的回憶錄中提到了這個細節)
趙講完之後,李鵬作為總理第2個發言。李鵬一上來就把矛頭對準趙,重點攻擊趙紫陽的「五四講話」,說趙紫陽是局勢失控的罪魁禍首。在之前的歷次常委會中,雖然「趙/李」經常爆發爭吵,但李鵬從來沒有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這讓趙紫陽有點意外。
接下來,姚依林(王岐山的岳父)在發言中也攻擊趙紫陽。其攻擊的火力比李鵬更猛,甚至列舉了趙的「四大罪狀」,還翻了歷史舊帳——扯到了趙的兒子搞「官倒」。這同樣讓趙紫陽感到意外。
作為「五常委」之一的喬石比較滑頭,說了一些「政治正確」的話,但沒明確表現出他傾向哪一邊。另一個常委胡啟立則表態支持修改《四·二六社論》(可以看出——胡啟立站在趙這邊)。
幾個常委都講完,列席會議的楊尚昆也發表了看法。他反對修改社論,同時還轉述了【廖漢生】的建議。楊的原話是:廖漢生主張戒嚴,是不是可以考慮戒嚴?。楊尚昆的發言讓趙紫陽很驚訝。在本系列的第29篇,俺專門介紹過「鄧/趙/楊三角關係」——楊尚昆同時與「鄧/趙」二人保持良好的私人交情。(根據《趙紫陽回憶錄》)在這次常委會之前,楊與趙私下交流時,楊一直是反對軍事戒嚴。但在這次會議上,他通過引用廖漢生的話,實際上變相支持軍事戒嚴。
稍微離題一下:
這個廖漢生是楊尚昆的妹夫,中央軍委成員,曾當過瀋陽軍區第一政委;另外楊尚昆的親弟弟楊白冰也是中央軍委成員(同時兼任總政治部主任),再加上楊尚昆本人是軍委副主席併兼任軍委秘書長。中央軍委總共也就沒幾個座位,他們一家就占了3個,以至於被民間戲稱為「楊家將」。
為啥楊的態度發生轉變捏?首先必須說明:楊同樣是一個精明的政客。趙覺得楊的態度發生轉變,俺認為至少有如下2種可能:
可能性1
楊一開始確實是反對戒嚴。但在17日開會之前,他已經察覺到鄧的立場(準備動武),當「鄧/趙」出現分歧的時候,他當然要與鄧保持一致。
可能性2
楊一開始就是兩面派,在鄧面前主張戒嚴,在趙面前反對戒嚴。
不論是上述哪一種可能,(考慮到「楊家將」的特殊性)軍事戒嚴實際上對楊是【有利】滴——六四之後,「楊家將」在朝中獲得了比原先大得多的話語權,其權勢一度壓過新任總書記江蛤蟆。另外,經歷過六四的讀者應該會記得——在六四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官方的某個宣傳口號是:解放軍為改革開放保駕護航。熟悉黨國話語體系的讀者,應該可以從這句宣傳口號中,體會出很多信息量。
(離題結束,言歸正傳)
幾個與會者都講完之後,鄧進行總結性發言,要點包括:
其一,《四·二六社論》的定性是正確滴,不能後退(不能改)。
其二,問題出在黨內高層,尤其是趙紫陽的「五四講話」(鄧把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很直白了)
其三,必須在北京實施戒嚴(軍事管制)
(註:《趙紫陽回憶錄》、《李鵬日記》、《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這幾本書都提及上述3點)
對「戒嚴」的措施,5個常委的分歧很嚴重——李鵬&姚依林極力贊同,而趙紫陽則極力反對。至於另2人(胡/喬)的態度,不同的著作,描述略有差異(下一個章節單獨說)。最終通過某種(非正式的)口頭表決,決定在北京市區進行戒嚴(軍管)。
面對這種結果,趙紫陽無奈地表示(原話):有決策當然比沒決策好,但我非常擔心它將帶來嚴重後果。我作為總書記,組織執行這一決策很難得力。
趙說這句話,其實已經在暗示他要撂挑子。針對趙的暗示,鄧又強調了幾點:
1.少數服從多數;
2.襠中央要保持一致;
3.如果這個決策錯了,大家共同承擔責任。
那天的「緊急常委會」在下午6點散會,除了明確要「戒嚴」,還明確了如下幾個事項:
1.由「李鵬、楊尚昆、喬石」組成三人小組,負責落實「戒嚴令」(請注意:趙已經被排除在3人小組之外)
2.當天晚上在中南海繼續開常委會,討論如何貫徹「戒嚴令」
3.次日(18日)安排幾個常委去醫院看望絕食的學生
4.次日(18日)召開戒嚴工作的碰頭會,由上述「三人小組」匯報進展情況
天朝歷史上臭名昭著的「戒嚴令」算是出籠了。
★關於「五常委表決」的考據
◇不同著作的幾種說法
現在,咱們來詳細聊一下「五常委表決」。
「趙/李/姚」3人的態度非常明確,所以,對這3人的傾向沒啥分歧。差異主要體現在「喬石 & 胡啟立」這2人的態度如何。
以下是不同著作的分歧:
| 著作 | 作者 | 書中記述 |
|---|---|---|
| 《趙紫陽回憶錄》 | 趙紫陽 | (註:書中【沒有】明確提到對「戒嚴」的表決; 只提到了對「修改社論」的態度,5常委是「二比二」,喬石沒表態) |
| 《李鵬日記》 | 李鵬 | 喬石點頭同意,胡啟立未表態 (註:結果三比一) |
| 《八九民運史》 | 陳小雅 | 胡啟立與喬石都棄權 (註:結果二比一) |
| 《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 | 楊繼繩 | 胡啟立反對,喬石同意 (註:結果三比二) |
| 《八九天安門事件大事記》 | 吳仁華 | 胡啟立反對,喬石中立/棄權 (註:結果二比二) |
大伙兒瞧一瞧,同一件事情,竟然會有如此多不同的說法。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在還原歷史真相(尤其是關鍵性的歷史真相),經常會碰到【眾說紛紜】的情況。如果你的「信息來源」太單一,難免就陷入「偏聽偏信」的誤區。
另外,信息來源不光「數量」要多,【類型】也要多樣化(要有不同立場,不同陣營的信息源)。比如說:俺的網盤上分享的六四書籍,既有出自「朝廷官方」,也有出自「民間」(學生&知識分子);既有出自「朝廷改革派」,也有出自「朝廷保守派」;既有「國內作者」寫的書,也有「海外人士」寫的書......
◇俺個人的分析
下面是俺個人的分析,供大伙兒參考:
1.關於「少數服從多數」的說法
在好幾本談及此次會議的著作中,都引用了鄧小平所說的「少數服從多數」。所以,「二比二」的情況【不】太可能。俺認為:應該是「贊成」超過「反對」。
2.趙紫陽刻意淡化此事
在《趙紫陽回憶錄》中有如下這段:
在這裡我想說一下,鄧召開的這次決定戒嚴、對學生鎮壓的會上,外電傳說常委開會是三票對兩票,其實根本沒有什麼三票二票的問題。參加會議的就那麼幾個人,作為常委來講,那天到的常委是二比二,一個中立。我和胡啟立主張修改社論,姚依林、李鵬堅決反對,喬石中立,沒有明確表態。根本沒有三比二的問題。當然,如果加上鄧、楊,他們不是常委,如果按到會的人算,他們當然算是多數。實在說,沒有什么正式常委投票。
對上述這段,俺的點評是:
「修改社論」與「實行戒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議題。趙紫陽在回憶錄中提及了對前者的表決結果,對【更重要的】後者卻避而不談。
假如政治局常委關於「戒嚴」的表決結果,對趙有利(或平局),那麼趙肯定會在其回憶錄中強調此事——以此來說明「戒嚴缺少法理依據」。
反之,他在回憶錄中刻意迴避了此事。那麼俺可以合理推測——在「戒嚴」一事的表決上,結果對他不利。
3.「胡/喬」兩人的下場迥異
六四事件之後,喬石繼續當常委,後來官至「全國人大委員長」;而胡啟立原本是作為「儲君」來培養滴,卻在六四之後被快速邊緣化(免去各種職務,僅保留「中央委員」的頭銜)。
即便不考慮六四之後的長遠發展,單單看「緊急常委會」之後那一周,兩人的待遇就已經有天壤之別——重要的高層會議(包括常委會),喬石依然能參加,而胡啟立就被排除在外(說明胡啟立也被架空了)。
僅僅幾天時間,「胡/喬」兩人的待遇就如此不同,很可能說明——「胡/喬」2人在這次關鍵會議中的傾向是【不同】滴。
如果像《八九民運史》所說——「胡/喬」2人在「戒嚴」的表態上一樣(2人都棄權);那麼,兩人的差異就僅僅體現在「修改社論」這個議題上(胡啟立支持修改社論,而喬石不表態)這差異就太小了,不至於讓他倆的待遇有如此大的反差。
由此看來,《八九民運史》所說的「二比一」(胡/喬2人都棄權),可能性也比較小。
因此,俺個人判斷是:「三比二」或「三比一」這兩種表決結果的可能性會比較大。
◇五常委的態度——「形式意義」大於「實質意義」
剛才花了很多口水分析「五常委的表決」。有必要提醒大伙兒:以當時的局勢,政治局常委的態度,更多的是【形式意義】(法理上的意義)。
當時的實際情況是,矮凳才是真正的一把手(關於這點,本系列已經嘮叨了很多次)。即使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哪怕5個常委全都反對戒嚴,只要鄧下決心搞戒嚴,政治局常委也拿他沒辦法——因為鄧完全掌控了中央軍委。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雖然黨國的宣傳口號是「黨指揮槍」,但在實際操作時往往是「槍指揮黨」——在咱們天朝,得要有槍桿子(軍權)才能成為黨國的一把手。
◇胡啟立其人
胡啟立與趙紫陽一同失勢後,如今知道他的人很少,今天順便聊一下:
他出生於1929年,上世紀40年代是北大理科生(物理系、機械系)。畢業後留校干團委工作,50年代期間得到(團中央負責人)胡耀邦的賞識。在胡耀邦的力薦下,胡啟立以【32歲】的低齡當選「團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
文革初期曾經被毛臘肉點名批評,下放到「五七幹校」勞動,1972年恢復工作。
80年代早期,胡耀邦當總書記的時候,依然不忘提拔這位老部下。當時的胡啟立類似「政壇新星」——以很快的速度上升。從1980到1986年底這短短6年多時間,胡啟立先後幹過這樣幾個職務:「天津市委書記、中辦主任、中央書記處書記、政治局委員」。
胡耀邦倒台的時候,很多人(朝中的保守派)希望胡啟立也跟著倒台。但接任總書記的趙紫陽依然賞識胡啟立,並提名胡啟立進入【5人小組】。這相當於使他更上一層樓——為下一屆十三大入常做了鋪墊。
這個【5人小組】是啥意思捏?胡耀邦在1987年1月倒台後,當時距離下一屆黨代會(十三大)還有好幾個月,鄧提議搞個【5人小組】代行「政治局常委」的職能。因為胡耀邦雖然已經倒台(卸任總書記),但依然是常委。但鄧不想讓胡耀邦再插手政務了,所以就搞了個【5人小組】來代行常委職能,變相架空了胡耀邦。
【5人小組】的名單主要是「鄧/趙」2人敲定滴,最終是如下這5個人:【趙紫陽、楊尚昆、薄一波、萬里、胡啟立】。其中的「楊/薄」2人屬於「中顧委」裡面的老傢伙,照例是【不】進入下一屆(十三大)常委滴,剩下的3人,如果不出意外都能進常委。
到了1987年10月開十三大,胡啟立順利入常,並且是最年輕的常委;而萬里出了點意外,沒能入常(具體出啥意外?請參見本系列第8篇《「十三大」重新排座次》)。
按照朝廷的慣例,最年青的常委通常是作為【儲君】來培養滴,再加上總書記趙紫陽對他的賞識。如果沒有出現「六四」這個意外,他多半是趙紫陽之後的下一個總書記人選。
★趙紫陽的兩封信
◇一封未發出的「辭職信」
由於在下午的常委會上,鄧已經不留情面地點名批評趙的「五四講話」。在場的人應該都能看出來,趙的仕途實際上已經完了。
所以趙回家之後,立即讓政治秘書鮑彤草擬了一份【辭職信】,並且信都已經提交到「中辦」(中央辦公廳)的秘書局。結果楊尚昆知道了這事兒,特地打電話給趙,極力勸說趙不要提辭職的事情(楊的理由是:如今局勢險惡,如果總書記在這個當口辭職,只會讓局勢更加惡化)
趙聽從了楊的勸告,次日(18日)又通知秘書把那封信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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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沒有回音的「私信」
在開完緊急常委會的次日,趙紫陽做最後一次努力,希望能改變鄧的態度(當然,他自己也知道希望很渺茫)。
話說學潮開始後,有些國內知名人士(也包括一些有名的黨內人士)給襠中央寫信,希望朝廷能正確評價學生的愛國運動。其中一些信匯總到趙紫陽手中,他挑選了幾封轉送給鄧,並附上自己的一封親筆信(內容如下)
小平同志:
現送上幾位有影響的老同志的呼籲,望一閱。
現在形勢十分嚴重,最緊迫的事情是讓學生停止絕食(這是最受群眾同情的),避免死人。而學生答應停止絕食最關鍵的要求就是摘帽子,改變4·26社論的定性,承認他們的行動是愛國運動。
我反覆考慮,覺得我們必須痛下決心做出這個讓步,只要我們主要領導人親自到群眾中去宣布承認這一點,群眾的情緒就會大大緩解,其他問題才好解決。即使我們需要採取維護秩序的堅決措施,也必須先走出這一步然後才好行動。不然,在眾多群眾嚴重對立的情況下採取強硬行動,可能引起威脅黨和國家命運的嚴重後果。
我懷著萬分憂慮的心情,再次請你考慮這個建議。
趙紫陽
五月十八日
這批信件送出後,沒有任何回音(甚至都無從知曉鄧是否看到)
★趙紫陽的仕途步入尾聲
雖然辭職不成,但趙紫陽離下台已經不遠了。而趙後續的舉動,實際上加快了他下台的進程。
◇趙被架空
剛才的章節提到:趙發出辭職信,又在楊的勸說下撤回了。如果連楊尚昆都知道這封信,鄧小平顯然也會知道。甚至不排除,是鄧先知道,然後讓楊出面來勸趙撤回。
鄧矬子雖然已經決定要把趙廢掉,但同樣是「廢趙」,【時間點】非常重要——在北京的局勢【沒】平靜之前「廢趙」,很可能會讓局勢進一步失控。鄧當然不希望這樣。另外,鄧也不希望趙在言行方面有任何的異動。因為這會讓外界意識到——襠中央出現分裂。回顧本文開頭部分介紹的「緊急常委會」,鄧在會議結束前特地強調了【襠中央要保持一致】,說明他很在意這點。
基於上述分析,鄧在17、18日的策略應該是——先把趙架空,但至少名義上還保留「總書記」的頭銜。
關於「被架空」的跡象,從《趙紫陽回憶錄》中也可以反應出來(以下是此書摘錄)
從5月17日在鄧家開會後,李鵬等人的行動有許多很不正常。無論是去醫院慰問還是去廣場看望學生,他一再阻止我去。我去了一起下車,他一反慣例搶先走在我的前面。他還讓人給攝影記者打招呼(事後有人告訴我),叫記者不要拍我的鏡頭,說以免人事變動後,就被動了。
從5月17日晚到19日,有關戒嚴的事什麼情況也沒告訴我。19日李鵬和學生對話,我是看了電視才知道的。但是5月19日下午,突然送來當天晚上召開宣布戒嚴大會的通知和他的講話稿,要我主持會議並講話,但對這個會如何開,在哪裡開,什麼人參加,還有什麼內容等等,事先什麼也沒向我說。
上述引文中所說的【戒嚴大會】指的是19日在京召開的大會,全稱是「襠中央和北京市黨政軍幹部大會」。這是一次比較大型的會議,參會者涵蓋了「襠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顧委、中紀委、北京市委、中辦」等許多要害部門。
按照原定計劃,由趙主持(截止到開大會那天,他依然是總書記),並且由「趙/李」二人分別代表「襠中央、國務院」做報告。
但是,趙拒絕主持這次會議,甚至連參加會議都不願意。
◇趙與「戒嚴」劃清界限
為啥趙拒絕參與19日的戒嚴大會捏?
俺不止一次說過,趙是個精明人——他當然曉得「被架空」意味著什麼。他拒絕出席「戒嚴大會」,也就相當於跟「戒嚴」劃清界限。
本系列的前幾篇博文已經分析了他的動機——(對他而言)如果無法保住權力,至少要保住名聲。如今他已經被架空,罷免已進入「倒數計時」,假設他服從鄧的安排,去主持這樣一個大型的「戒嚴會議」,未來的史書會如何評價他捏?沒準他也會被稱作「屠夫」。顯然,他不願意背這個黑鍋。
也是基於類似的考慮,當他在19日清晨與李鵬一同到廣場看望絕食學生,才會發表那篇感人的即興演講。19日在廣場的即興演講,相當於是趙紫陽的【政治謝幕】(在本系列的後續博文,俺還會繼續介紹18、19日發生的事情)
◇鄧太上皇加快了「廢立」的步伐
趙紫陽的上述舉動,對他自己而言是「劃清界限」。但對鄧小平而言,這就意味著「製造襠中央的分裂」——使得外界意識到「襠中央【不是】鐵板一塊」。(剛才俺已經說過)矮凳是非常忌諱這種事情滴。所以當鄧知道趙拒絕出席「戒嚴大會」,他對趙的敵意就上升到新的高度。也因此,鄧加快了「廢立」的進程(在本系列的後續博文,俺會繼續介紹:鄧在5月底如何「廢趙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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