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K字樓住定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照相」。這是拘押犯人之後必不可少的程序,為判刑之後驗明正身時使用,免得被人調包。調包的事兒,在監獄屢有發生,直至今日,仍有傳聞。最有名的是抗日戰爭勝利後被判死刑的漢奸(正名應稱「滿奸」)川島芳子(金璧輝),報紙報導了在北平第一監獄執行死刑的過程。然而當時就有懷疑被調包,1980年代經過專家的細心考證,確定行刑時川島芳子被調包,他們甚至找到並查驗了被處死刑的婦女的骨骼。確證這是一個有過生育歷史的農村勞動婦女的骨骼,而川島芳子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歷,說明死者是頂替的,川島芳子得以逃脫。
看守所的照相室在K字樓東面的一排平房裡,與普通照相室一樣,屋門、窗子被黑幕布遮蓋,一架台式照相機,五六台聚光燈;不同的是,這裡沒有化妝間,連個梳子也沒有。被看守領進的犯人哪怕蓬頭垢面,也是進屋坐定,在犯人胸前用別針別個寫著犯人名字的白紙條,咔嚓一聲,即告完畢,再由看守領人回牢房。有個從山區來的犯人,從來沒有照過相,還問照相的警察,什麼時候給他照片?他好寄回家去?照相的警察笑彎了腰,領他來的看守嫌他囉嗦,氣得罵了他一頓。
到K字樓不久就被提審。預審室很簡陋,與普通的辦公室沒有多大差別。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犯人坐的凳子的腿兒是鐵的,而且是牢牢地鑄在水泥地上,不能撼動半分,大約是防備犯人以凳子為武器襲擊審訊人員的罷。
這裡的審訊與文教局的幹部逼迫我交代問題時態度不同。文教局的幹部總愛講一講大道理,比如他們是如何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與我的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作鬥爭呀,揭發、批判我的反動思想就是防「和平演變」呀,等等。而且有事兒與沒事兒的地方,都要問一問,仿佛是秋天收棗,有棗沒棗,都要打上幾竿子,或許有點意外的收穫,把案弄得越大越好。
這裡的預審人員沒有這一套。他很實際,一開始就說:「王學泰,我們倆沒冤沒仇,你也沒有把我們家的孩子抱到井裡去。今天我審訊你,是因為我掙這56塊錢。」的確如此,在審訊時,他也沒有多開渠道。因為我的事兒就是幾句話,「話」這個東西,說過之後,無影無形,當時也沒有錄音,人的記憶也不那麼可靠。如果他有意擴展,這種事兒是沒完沒了的。
如果就以言治罪的時代而言,我有個致命的弱點:我說過的話,不管對錯,哪怕只與一個人說過,人們問起來,假如我還記得,也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承認,很難緊咬牙關,死不認帳。如果真沒有承認,事過之後,內心總覺得有些不安和虧欠。「文革」當中有許多人,不僅是食言而肥,甚至能夠當時說的,馬上就矢口否認,用號里犯人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提上褲子就不認帳」,這也是能耐。我真是做不到這一點,幾十年連續倒霉,也是勢所必至,理有固然。
雖然因為言論問題倒過多次霉,可是愛說的習慣總難徹底改掉。只能在單位和大庭廣眾下說話謹慎一些,而在朋友、特別是多年的老同學、老夥伴之間真是不能做到一句真話沒有。前面說過,我的事情就出在一個老同學身上。
預審員也是抓住他認為的「要害問題」——攻擊江青。其仲介就是《推背圖》,正是由此而引發對江青的批評的。我也理解這在當時是犯大忌的。自從林彪倒台之後,雖然公開的政治排位,江青位在七八之間,但在政治現實中除了毛主席外,她自然就成了第二個不能批評議論的人物。我也知道,只要說到江青,不論說好、還是說壞,都可能成為罪狀。理解這一點,我本能地迴避,只能說記不清了。預審員窮追不捨,他拿出《推背圖》第四十二象的圖片,那個懷抱琵琶、「此時混跡居朝市,鬧亂君臣百萬般」的女子,就在眼前。預審員直逼著我的雙眼說:「記不記得這張圖了?」我只得承認記得。他緊接著說:「好。既然你記得這張圖,說說它的來歷吧。」我只好敘述得到這本書的過程和用途。「好。你說的這些都是正當的。如果你與《推背圖》的關係僅限於此,我們也不會找你了。關鍵是你把這本書借給章某,以及你借給章某書時與章某說了些什麼?」我當時覺得這位預審員還算通情達理,但從他的話中我也直覺到「議論江青的任何話都是犯罪」。然而,我思想深處還是存著僥倖,總覺得儘管我與章某談論過江青,但並沒有擴散,這哪能算犯罪呢?預審員:「你想不起來,不要緊,我給你提個醒。你與章說,那個女子像誰?」話說到這裡,我也不能假裝糊塗了,只好承認。承認了我們私下的不當的議論。
按說私下的議論,不管對不對,影響也就在二人之間,當時我不覺得這是嚴重的罪行。現代文明社會沒有據此治罪的,只有中國古代的法律才有因言治罪的。《唐律疏議》中就有「指斥乘輿」罪。「乘輿」指皇帝,「指斥」指「言涉不順」,也就是「說壞話」,言臣民不許私下議論皇帝,如被發現,視言論的輕重,重的則有被殺頭的危險。然而,歷代還沒有法律規定不許臣民非議皇后、嬪妃與大臣的。古往今來也沒有臣民因為議論嬪妃而入罪(如果事涉宮廷內部爭鬥除外)的。法律上更沒有「指斥鳳輦」罪。我承認議論了江青,使預審員鬆了一口氣。但他認為我對這件事的嚴重性毫無認識。
他說:「你以為這是小事。你輕鬆地說:『我們不應該私下議論江青。』這是私下議論?這是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反革命活動!是進行反革命宣傳!製造反革命輿論!」我問:「如果與別人說話就是行動,那麼『言論』與『行動』還有沒有區別呢?」他回答很乾脆:「你自己與自己說,別人沒聽到,才是言論。」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預審員還就章某交代的一些與我私下的談話進行了核實。如說「上海派」(指當時上海《文匯報》所代表的張春橋、姚文元等人的政治立場)「反周」。他問:你有什麼根據?我說只要注意看報,誰看不出來?本來作為「法家」的李斯受到吹捧,可是近來卻轉而大批作為「宰相」的李斯對於秦朝「二世而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文匯報》一連發表了好幾篇批判西周的「周公」和「批宰相」的文章,這是不是在影射周總理?預審員說,你這樣說是在「分裂無產階級司令部」!當時我感到特別好笑,一個普通的無拳無勇的小民,卻有「分裂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能量!真是不可思議。後來又問了關於手抄小說《第二次握手》,這是我從弟弟那裡看到的,那時這本小說在青年工人中流傳很廣。這些「文革」前夕參加工作的青工,多是初中畢業生。八九年的「文革」,文化被剿滅了。除了裝模作樣的樣板戲外,文化領域是一片沙漠。《第二次握手》雖然在藝術上不甚成功,但其題材的新穎,還是讓青年人大開眼界的,許多青工競相傳抄。記得我弟弟是抄在一個日記本上的,許多人傳看過,不知誰揭發的,也向我核實。我這次出事也給家裡帶來了許多麻煩。
有一次我問預審員,《憲法》中也有保護「言論自由」的條款啊,現在《憲法》並未廢止。審訊員回答:「《憲法》是保護人民的言論自由的。你是階級敵人,當然不保護你的自由。」我說:「我本來也是人民。」他回答:「你看看你那些言論。你是人民?人民有你那樣說話的嗎?從言論來看就證明你是敵人!」這真是「互為因果」。因為你是「敵人」,所以不給你言論自由;而「敵人」的定性又是由「言論」而起。
不過預審員並不太在意我如何認識這些問題,只要我認帳,他的任務便完成了。我的印象中,他只提審了我兩次,主要問題(議論江青)認了,也就完了,最後他讓我在交代上簽了名、按了手印,完事。此後一直被拘留,既未升級(逮捕),也未處理,不知在等什麼。此時我還有些幻想,希望鄧小平主政,對於極左路線有所抵制、削弱。沒想到正因為鄧搞整頓、力圖清除「文革」中的一些極端做法而遭到「四人幫」等的排擠和打壓。「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來勢洶洶,不久激變為「反擊右傾翻案風」。終於許多中國人耐受不住了,爆發了轟動一時、長存青史的天安門「四五事件」。左右矛盾的激化,使我感到前景黯然。
「四五」之後,北京實施了大鎮壓、大逮捕。K字樓突然興隆起來,來了大批的年輕人。本來K字樓的許多監號不能滿員(每號滿員是16人),還有空號。這時大多監號都塞到20人,甚至22人、24人,非常擠,只能側著身睡,睡覺翻身也要一起翻。有的監號還讓新來的犯人睡在兩邊炕箱中間的水泥地上。此時「放風」停止了,伙食質量也直線下降。全監開了數次寬嚴大會,重點在嚴懲。
1976年「五一」之後的寬嚴大會抓了兩個典型:一個是清華大學的工人,所謂罪行,是誓死對抗無產階級專政,拒不認罪,在監獄中哀悼蔣介石之死,以及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運動,判處無期徒刑;另外一個是給黨中央寫了大量的反革命信件,被審訊一百餘次,拒不交代,判處有期徒刑20年。全監惶惶然。
後來得知,前一位是清華大學的張姓工友,山東人。其父是烈士,其母是淮海戰役的支前模範。這個工人也是自幼參軍,早年入黨,後來復員轉業來到清華大學當了一名水暖工,平常工作積極,沒有任何瑕疵。「批林批孔」運動中要每個人都表態,正像胡適所說,人們沒有不表態的自由。因為張某是山東人,從小頭腦中就有孔子是聖人的印象,所以在表態中有個疑問:「俺們山東人都說孔子是聖人,怎麼成了林彪一夥的了?」那時「四人幫」的爪牙遲群、謝靜宜掌握著清華大政(讓兩個僅有初中文化水準的大兵去領導中國所謂的「一流大學」也屬曠古奇聞),為了突出「階級鬥爭新動向」,便抓了這個「反對批林批孔」的典型。其實這位張工友僅僅是因為困惑而提的問題。然而他不懂得在重大政治問題上,老百姓不能有疑問,是沒有「不明白權」的。他自恃根紅苗正,有恃無恐,當然不服,堅決抗拒。於是,鐵面無情的「無產階級專政」就給了他點顏色看。最初,張工友決不會想到,他會經歷政治運動中被打擊對象所要經歷的全過程。先是在小單位批鬥,然後轉到全校,小會大會,不服,送監管隊。先是「半托」(白天監管,晚上讓回家),到全托(不讓回家);先是「人民內部」,轉為「敵我」;再不服,從「觸及靈魂」到「觸及皮肉」。老張氣瘋了,抗議、鬧場,毫無作用,最後被送到警局,更不服,絕食大鬧。K字樓的看守常說:「這裡是專政機關,不僅不怕你鬧,而且有的是方法,來對付你鬧!」看守派犯人看著他,並說:「三天之內不吃甭管他,餓不死。」到了第四天,把老張五花大綁捆上,仰面朝天,放在地面上,從鼻子裡插上膠管,通到胃中,膠管頂端插個漏斗,從漏斗往胃裡灌玉米面粥。
因為老張拒不認錯,在監獄裡也是不斷升級。犯人看出當局要整他,也紛紛落井下石。1975年4月5日清明蔣介石去世,早上七點鐘廣播就播了這條新聞。恰巧那天早上張某也正在絕食,監督他的犯人看張不吃飯,給他上綱說:「今天蔣介石死了,你不吃飯,就是哀悼蔣介石。」張某大叫:「就哀悼蔣介石,你能把俺怎麼樣?」這句話一出,馬上成為看管他的犯人「報功」的材料。「哀悼蔣介石」的罪狀遠遠高出原先的「反對批林批孔」了。於是,1976年「五一」節前的寬嚴大會上,他就成了與「政府」對抗到底和死不認帳的典型,被判無期徒刑。他的主要「罪狀」也變成為「哭蔣介石、為國民黨反動派招魂」,真是莫名其妙。聽說這位身高一米八的山東大漢進監獄時膀大腰圓,到宣判時已經瘦得不到八十斤,連站也站不穩了,根本不能去勞改場,只好被送到延慶北京勞改系統的老弱病殘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有時重點是看「態度」。越是沒有罪的,越容易被「從嚴」,因為這樣的人肯定不認罪、態度肯定不好。
那位所謂給黨中央寫「反革命信件」者,是個憂國憂民之士。其父是負責財政的領導幹部,他也知道一些國家經濟方面的問題,因此本著對國家負責的精神給毛主席寫了二十封信,表達他的憂心與建議。不料被抓到K字樓。由於其父是老幹部,又在北京市委擔任一定的領導職務,不知道哪股政治力量想通過整他,扳倒他父親。此人是1950年代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的老大學生,認死理,拒絕與K字樓當局對話合作。他認為當局首先犯了法。當審訊他時,他問:「你們這裡是什麼地方?」「北京市警局預審處。」「我給毛主席寫信,怎麼到了你們這裡?是毛主席轉給你們的?如果不是,你們膽敢扣壓毛主席的私人信件,侵犯毛主席的通訊自由,你們該當何罪?」大約警局還沒有遇到過如此較真、並與他們針鋒相對的犯人,自然火冒三丈。雙方你來我往,各不相讓,對立不斷增長,越來越僵。當時的審訊也是兩種戰術,一是疲勞戰術,不讓睡覺;二是人海戰術,增加預審員人數,給人犯造成心理壓力。他被提審一百多次,除了不讓睡覺,還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審訊員人數也不斷增加,最多曾高達百十人,企圖以聲勢取勝。最後,這個老大學生也成為「從嚴」的樣板,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然而,一年以後,他保外就醫了(審訊時,被打壞了腰)。
「四五事件」之後,監內氣氛日益收緊。1976年5月10日,「市中法」來找我,拿出一張「逮捕證」要我填。法院的來人指著這張紙對我說:你的問題與「天安門反革命事件」差不多,都是分裂黨中央,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誣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誣衊「批林批孔」運動。並說「為了配合打擊天安門反革命事件,對你實行逮捕,你簽字吧」。這在實行法治的今天,會被視做笑話的。可是在當時,這些是說得義正辭嚴的,仿佛背後有真理正義作為依靠。要處理懲罰一個人,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罪,而是由於政治形勢的需要。
1976年7月26日,剛剛睡起午覺,看守就把我叫起來,帶出K字樓,前一天夜裡下了點雨,樓外的水泥地面顯得很乾淨。樓外停著一輛212吉普,從車上跳下兩個法警,問:「你是王學泰吧?」我說:「是。」一個法警馬上拿出手銬給我戴上,上了車,出了看守所鐵幕似的大門,向西北馳去。不一會,經過虎坊橋,和平門大街、北京師大附中,到了西交民巷,再一拐進入刑部街(現在已經拆除),到了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我知道這是走入司法系統,非判刑不可了,直到此時我才打消了過去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法警把我帶到候審室就走了,那是一間不大的小屋子,屋子裡用一米多高的小木欄杆隔成數間,每間有個小凳子。我在其中一間坐下來,還沒有來得及打量周圍,就聽得屋子的一端有個小姑娘在啜泣。我很好奇,看她也就二十歲左右,就問:「什麼事?」她停止了哭,回答「天安門事件」。我的印象中,「四五」的案子,還停留在預審當中,絕大多數還是拘留,沒聽人說,進入司法程序了。我問:「怎麼這樣早就到法院了?」她說,似乎法院找她來證明什麼,並非是審判。後來,因「四五事件」而被捕的,大都在1977年釋放了。
1970年代人們基本上沒有什麼法律意識,包括執法、司法人員。每次審判的判決書上雖然也堂而皇之地寫道「特依法判決如下」,但「依」的什麼「法」,不僅被判決人不知道,恐怕誰也不知道。因為「文革」中「公檢法」已經被砸爛,「法律」是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產物。歷史學家唐德剛說當時是「兩部法律(《憲法》與《婚姻法》)治中國」,實際上連《憲法》也是「告朔之餼羊」了。1975年初「四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才通過了新憲法。「依法判決」不能說「依」《憲法》吧。
一會兒,法警把我帶到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一位女審判員向我宣布(76)中刑反字第46號「刑事判決書」。判決書中說該院查明1972年到1973年夥同反革命分子章某「互相散布反動言論,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誣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和批林批孔運動」,「罪行嚴重,性質惡劣」,以「現行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一張紙,幾百字,既沒有罪行內容,更無證據,便輕易剝奪了一個人十三年的自由。
選自王學泰著《監獄瑣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