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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傑| 語言的藝術:是誰投降了?

維特斯根坦說,「語言即世界」。我們所認知、體驗的世界,其邊界和形態在根本上是由語言所塑造和限定的。而福柯則說,「話語即權力」:說話不僅僅是交流,更是一種控制和影響他人的力量,誰掌握了說話的定義權,誰就掌握了某種支配地位 。一些人所謂「語言的藝術」,其實是操控的伎倆。幸運的是,我們身處資訊時代。這個時代固然真相似乎更難求得更難接近了(所謂的「後真相時代」),但這個時代也是信息鴻溝最容易被填平的時代。那些想要通過語言來操控大眾行為,甚至塑造大眾大腦的人,是越來越難如願了哈。

今天看到一則消息,挺有意思,由《工人日報》發布,點讚人數1.5萬:「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15日凌晨發表聲明說,伊朗人民以及武裝部隊和地區抵抗力量在最高領袖指揮體系領導下,成功使美國及以色列等敵人『承認失敗並接受投降』。」

有意思的是「接受投降」四個字。

粗看過去,似乎是美國和以色列失敗並投降了。

但再細細一品,在漢語中,這句話又讓人不那麼確定了。因為這樣的表達會產生歧義。美國「接受投降」——接受誰的投降?是美國接受自己向伊朗投降的命運,還是接受來自伊朗的投降?尤其結合四天前(6月11日)美國總統川普的那句話:「伊朗可能會舉起白旗投降。」就更微妙了。

當消息從美國傳到中國,川普的「語言藝術」也變得有趣:「他們已經屈服了,只是他們自己還不知道。」這句話本身就具有時代的荒謬感。

當年,日本投降,我們中國各地都舉行了隆重的「受降儀式」,那是正兒八經的「接受日軍投降」。那麼,如今美國和伊朗兩方,如果有投降的話,應該誰來舉行受降儀式呢?那個在受降儀式上低頭奉上降表的人,會是誰?

不過,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美國和伊朗雙方並不處於嚴格意義的戰爭狀態——雙方並沒有宣戰,所以當前局面還是相對容易中止的,至少和俄烏戰爭的終止不是一個難度量級。可是,伊朗的一屆領導班子,又被狠狠地炸死了一批,對於伊朗的掌權集團而言,他們面臨的壓力比莫斯科的同事們可是大多了。這對伊朗方面而言,又增加了收場的難度。

總之,複雜了。這大概也是「接受投降」論如此蹊蹺地出現的原因。

畢竟,別人不給台階,咱還不會自己搭一個嗎?畢竟,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在家操持呢,面子也都是自己給的。

忽然就想起大清。話說,甲午戰爭,清廷和日本開戰,今天我們都知道這場戰爭的經過:戰爭從平壤、豐島開始,葉志超、聶士成率領的清軍從牙山一路敗退;然後就是北洋艦隊在黃海被打得落花流水,鄧世昌陣亡;後來,旅順口陷落,日軍製造了旅順大屠殺慘案,2萬平民被殺害;再之後,是威海衛之戰,北洋艦隊全軍覆沒……

整個過程,清軍從頭輸到尾,一敗塗地,最後簽下無比恥辱的《馬關條約》,割地(台灣等領土)賠款(白銀兩億兩以上),讓本就負重前行的中國老百姓為清廷那幫權貴買單,日子更難熬了。

但是,我們這是後來人的上帝視角,在當時,清朝的老百姓可不都這樣看。比如,在當時的《點石齋畫報》等媒體上,清軍就是一路凱歌,大贏特贏。

從上面這些圖片看,牙山大捷了,葉公超、聶士成在平壤贏了,甚至還有月夜牛陣衝擊日軍的演義級戲碼,後來,在海上把日軍軍艦打沉,海軍大勝,最後,威海衛也贏了……全是捷報。

清朝的一大特點就是大興文字獄,前所未有地大興文字獄,但凡說一點不好,哪怕一不小心在詩歌里寫錯了一個字,就要砍頭,滿門抄斬。這樣做的好處就是,滿清權貴集團牢牢掌握信息發布和解釋的權力,也就是話語權。

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們不惜一切地,通過對信息的掌控在老百姓的大腦構建一個完全不同於現實真相的世界。這個世界最大的特點就是扼殺真話、推廣謊言:我大清又贏了,從勝利走向勝利。

可惜,後來有了租界。租界裡有人辦報,開始報導事實,披露真相,而清廷又抓不了,畢竟他們打不贏「洋大人」。

靠謊言統治的滿清既得利益集團,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偽劣垃圾食品的虛假宣傳味。

最後,類似上面那些得勝圖,只能在真實信息的衝擊下,淪為歷史笑談。而中國人呢,也在甲午戰爭之後知恥而後勇,不止停留在洋務運動的器物層面,對阻擾中國進步的根本原因開始反思和追蹤。

語言仿佛擁有一種魔力。維特斯根坦說,「語言即世界」。我們所認知、體驗的世界,其邊界和形態在根本上是由語言所塑造和限定的。而福柯則說,「話語即權力」:說話不僅僅是交流,更是一種控制和影響他人的力量,誰掌握了說話的定義權,誰就掌握了某種支配地位。

一些人所謂「語言的藝術」,其實是操控的伎倆。

幸運的是,我們身處資訊時代。這個時代固然真相似乎更難求得更難接近了(所謂的「後真相時代」),但這個時代也是信息鴻溝最容易被填平的時代。那些想要通過語言來操控大眾行為,甚至塑造大眾大腦的人,是越來越難如願了哈。

有一個蘇聯笑話,當年流傳挺廣,估計朋友們都有印象:

美術館裡有一幅描寫亞當和夏娃的畫。一個英國人看了,說:「他們一定是英國人,男士有好吃的東西就和女士分享。」一個法國人看了,說:「他們一定是法國人,情侶裸體散步。」一個蘇聯人看了,說:「他們一定是蘇聯人,沒有衣服,吃得很少,卻還以為自己在天堂!」

我也沒去過伊朗,只是對古老波斯的現狀有一些好奇。前段時間,我找來了伊朗憲法的幾個譯本,細細讀了,看得瞠目結舌,很有一些收穫。當今世界的政治多樣性,已經豐富到了一個憲法學者終其一生也研究不透的程度。

我只是希望,最後贏的是伊朗的老百姓。謊言每少一點,真話每多一點,世界就會美好起來一點。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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