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好漢囚禁軼事(六):王魯湘(「怎麼出來的這張牌?」)
北明
選自《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
《河殤》總撰稿人之一,北師院中文系副教授王魯湘,繼體改所(獲取保候審的)女士之後,住進了我左側的三二六房間。這位江蘇沐陽人,對每日不得不花去國家幾十元人民幣這一點,似乎有些過意不去,所以整日將滿肚子沸騰的非學院派的學問按撫在五臟六腑之間,假裝做遵守紀律的模範。
我算過一次。昌平這個招待所的高級客房小摟一共四層,每層四間,每間包房每天五十元人民幣,審查緊張的日子裡,一、二、三、四層均住上了從囚車請來的我們這些知識界的「客人」。據招待員小董告訴我,前前後後,她在這裡所看見過的警察,不下八十人。從八九年十二月以後,這裡只有第三、四層的八個客房被占用,但從十二月上溯至八九年八月初,二層也已住滿,甚至一層也住上了他們的人。據說,北京市警局政保一處一科依仗老宋的熟人關係,得到了這個招待所給予的優惠條件:一間客房一天只須三十五元人民幣。這樣,自八九年八月至九O年五月,以平均每天占有十四間客房為計,需人民幣近一萬五千元。
伙食費每人每天十元,而他們——警察們的伙食費只可能高於我們。按一個房間兩個人(一個看守,一個「客人」)、平均每天就餐總人數二十八人次計,再加上他們為數不少的不定期宴會,需人民幣一萬五干元。
警察們在距北京幾十公里以外的昌平縣辦公,夜班費、加班費、出差補助,估計每天每人至少十元。以十個月平均每天十四人次計,需人民幣四萬二干元。
交通費。政保一處一科擁有大約六、七輛小車(包括小麵包車和審查期間新添置的一輛奔茨車)。在八九年九月、十月兩個月期間,幾乎日夜出車,沒有一輛空閒,不是去抓人,就是去核實案情,內查外調。所有這一切,都須在北京、昌平、秦城以及其他我所無法知道的區域間作大幅度遠距離的往返。以平均五輛常備車輛每個台班二百元計,十個月下來,需人民幣三十萬元。
上述所有費用,統計人民幣三十萬二千元。
這(在1989——1990年間)是一筆不小的經費。
儘管夜班費、出差費、加班費以及其地一些變相的補助費用,裝進了警察的衣袋,但這筆開支畢竟是為了完成對我們的審查。按照這個道理,等於全部三十七萬二千元人民幣是讓我們這些在押人員「亨受」掉了。從一九八九年七月初被抓到一九九O年四月取保候審,以平均十四人次為計,每人大約「享受」掉人民幣二萬六千五百元。
所以說,王魯湘為此若感到「內疚」並努力作遵守紀律的「模範」,是有些「道理」的。我算了這麼一次之後也不得不考慮,一朝算完了政治帳,又要和我算經濟帳可怎麼辦?不說別的,僅那八千元食宿費用,我就還不起。弄不好,到時候只好讓他們給我再加幾年刑。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日,隔壁房間突然響聲大作。
仔細傾聽,並非吼聲震天的吸塵器聲。時已隆冬,當然也不是空調製冷設備的聲音,而是王魯湘發出的聲音。他在高唱革命歷史歌曲:《黃水謠》。
「……奔流向東方,河流萬里長。水又急,浪又高,奔騰咆哮如虎狼……」
這傢伙終於按捺不住,開始自行娛樂了。他的門和我的門一步之遙,小董剛從我這裡提著吸塵器出去,走進他的屋。兩個門都敞著,那如「狼」似「虎」的聲音,甚至蓋過了我屋裡電視上兩個講授英語的老師的聲音。
「我是遵守紀津的模範哩」,昨天,他還和小董這麼表白自己,今天他就一反常態。不知是不是窗外終日響徹雲霄的昌平縣城的大嗽叭里的革命歌聲,激發了他的「革命」鬥志。
自從他「奔騰咆哮如虎狼」那日起,每日上午十時許,都能聽見他和招待員小董「聊天兒」。
一個大學教授和一個初中沒好好畢業的小丫頭所能「聊」的「天兒」畢竟不大。他們的對話十分枯燥:
小董:「您這什麼眼鏡兒?」
王魯湘:「近視鏡。」
「您近視?」
「我近視。」
「噢,您近視。」
「嗯,我近視。」
又一日:
小董:「您這件衣服是什麼料子?」
王魯湘:「什麼料子?」
「嗯,什麼料子……。
「什麼料子呢?」
「什麼?」
「喲,我不知道!」
「喲!您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
「唉,您不知道。」
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招待員小董來打掃衛生,我總是拿起她提進來的吸塵器吸塵。主要是為了活動一下僵直的四肢。一天,我正用吸塵器在桌角那個地方拐來拐去,小董坐在沙發上說話了:
「您說,隔壁那個是大學教授?」
「是呀。」
「那我怎麼覺著他不像?」
「是嗎?」
「嗯,我看他不像。」
「怎麼不像?」
「他連自個兒的衣服什麼料子都不知道!」
我忍俊不禁,告訴她:「大學裡的教書先生都他那樣。」
「是呀?」
「真的。」我逗她。小董今年二十四歲,看上去只有十八歲。
「唉!」她好像挺失望,「不過」,她又說,「他從不看中學生英語節目,電大的他也不看,我問他別人都看你怎麼不看,他說太簡單了,他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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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了吧?」
小董出去前,我拿起一副「吉卜賽算命撲克」給她,我說:「把這個拿過去,給隔壁那人算算,完了再拿回來,悄悄的。」——我房間裡有一副撲克,是警察們陪我上街溜彎時買的。我的第二位監管高建華常拿它給她的同事算,我也多次給小董算。按照說明書上的解釋,它可以算命運、愛情、婚姻、出遊、交友、財運等多種內容。
「我給他算?」小董看看撲克看看我。
「對對,你給他算算,去吧。」
王魯湘的獨唱令人不忍卒聽,可是他要不獨唱還能幹什麼呢?審查結束了,想不出要有什麼么蛾子能出來。大不了就是去秦城。去了就踏實了。不去,就沒事可做。小董提著吸塵器,拿著抹布、廁刷、皮手套、去污粉、字紙簍子,裝起撲克就去了。
我關了電視機,豎起耳朵,我想,他一定先算命運。
馬桶聲、水管聲、吸塵聲一通亂響後,傳來了說話聲:
「哎,我給你算算命。」
「什麼?」
「算命。」
「算命呀?」
「啊,我給你算算?」
「啊好,算吧。怎麼算?撲克呀?」
「你算什麼?」
「什麼什麼?」
「我說你要算什麼?」
「讓我看看有什麼?」
「算什麼?」
「嗯——這個吧。」
「我看看——命運。呵,好。你多大了?」……
一個失去自由的人,如果首先想預測的是自己的財運或者愛情,那此人神經一定出了問題。
我右邊隔壁的房門也讓小董給打開了。從那裡傳來電視機里咄咄逼人的怪吼:「財團的權力實際上是你控制著,這一點我早就清楚。說吧,下去還是不下去?」「我愛你!」「下去還是不下去?!」「我愛你我愛你!!」「下去還是不下去?!」「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自由世界在藝術中製造瘋狂,不自由的世界在生活中製造平靜。
在西方自由世界瘋狂的間歇,我再一次聽到了東方專制空間裡安謐的童話般的對白:
王魯湘:「出來了?」
小董:「哦,把握……把握住一切機會,你就會,逢凶化——潔……」
「吉。」王魯湘糾正道。
「吉?對吉,逢凶化吉,一帆風順。」小董說。
「我看看。」王魯湘要確認一下。
「對吧?」
「不對!」
「不對?」
「不是不對。嗨!這是騙人的嘛!」王魯湘不高興了。
「誰騙你了?」小董也不高興了。
「再算一次。」王魯湘說。
「再算一次?」小董問。
「再算一次!」——王魯湘堅決要求再算一次他的命運。
走廊另一頭,電視機里一通此起彼伏、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過後,一片寂靜。俄頃,一支單簧管顫抖著響起,如煙如雲,如泣如訴,如殘破廢墟上的嘆息。那個拼命「我愛你」的女人八成被炸死了。
時而有下棋的啪啪聲,在長長走廊牆壁上碰撞出堅定的回聲,然後擴散。
對面大街上,一輛載重汽車駛過,留下又一片寂靜。「呵——」一個長長的呵欠,從走廊盡頭警察們圍坐的沙發處響起,拖著懶洋洋的餘音。余言尾處,驀地,一支竹笛刺破寂靜,從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響起,之後,是一個女聲清亮甜美的歌聲:
「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母親只生我的身,黨的光輝照我心……」
「咯咯咯……」小董的笑聲。
「出來了!是什麼?」王魯湘。
「咯咯咯……」小董樂不可支,笑聲比電視裡、大街上、走廊盡頭所有的聲音都富於感染力!
王魯湘急不可待:「讓我看看是什麼!」
「你看吧。咯咯咯……」小董笑得喘不上氣來。
「噓——小聲一點。我看這寫的是什麼「,接著他念道:『『』你不是已經、已經算過了嗎?』」
「咯咯咯,哈哈……」小董說不出話來,只是笑。
「怎麼出來的這張牌?」
「算的呀!還不信!」
「……」
包括王魯湘在內的我們這一批被北京政保一處收審軟禁在昌平的八九學人,大都在1990年四月、五月間取保候審了。王魯湘蟄伏十年後,2000年受聘於清華大學美術學院任教授,次年加入了《鳳凰衛視》,歷任該台《縱橫中國》總策劃、《世紀大講堂》主持人、《文化大觀園》總策劃、主持人。有關他的公開記錄截止於2013年習近平上任。此前他也曾受挫:他的《世紀大講堂》主持人職位,最終因主持民間學者王康的節目被勒令撤除。這是不難預料的,他的前任是曾子墨,曾小姐已經因主持王康節目——以《俄羅斯的精神與夢想》為題抨擊前蘇聯專制——而遭禁,王魯湘作為文化學者,對那些文化議題和王康事理並重的講座意義當然心知肚明,其議論雖然每次都經過他們的精心剪裁後才播出,也都使鳳凰衛視低迷的收視率陡然上升,卻沒法子躲過當局的紅色底線,以至於《世紀大講堂》三度換人。雖然,王魯湘依然有其他的活動空間發揮他的力道——這是題外話。
(待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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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八九六四後,我被北京政保一處收容審查,關押在北京昌平縣招待所。與我關押在一處受審的,是參加八九民運的北京知名知識人:社科院歷史所研究員,《走向未來叢書》主編,八九期間我任編輯的中國當代第一份獨立報紙《新聞快訊》主編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原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大陸知名的改革派理論家李洪林;中國著名法學家、憲法學者、中國首部《企業破產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團』公司綜合計劃部部長,六四事件天安門廣場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殤》總撰搞人、中國文化學者、後來的鳳凰衛視高級策劃、主持人王魯湘;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學所行政學研究室主任、與李克強同窗共同完成譯著《法律的正當正序》的楊百揆;以及一位的國家體改所女士(不知名)等。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楊百揆已先後辭世。我把當年逃亡中寫的有關他們關押期間的故事放在這裡,謹示緬懷和紀念。選自《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