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上海音樂學院在武漢招生。來自武漢一中的兩名學生同時被錄取。一位是後來享譽全國的歌唱家施鴻鄂,另一位則是同樣才華出眾的定正煜。
定正煜出身於武漢一中著名合唱團。那支合唱團在當時享有極高聲譽,長期向各大音樂院校輸送人才。定正煜不僅聲樂基礎紮實,還擅長小提琴與作曲,被視為極具發展前途的音樂青年。
然而,命運很快發生轉折。
在校期間的一次作曲比賽中,參賽學生需要隨機抽取詩作譜曲。定正煜抽到了一首胡風的詩,並據此完成譜曲作品。作品獲得好評,還曾被推薦發表。當時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教學活動,誰也不會想到,幾年後這件事竟會成為改變其人生的重要因素。
1955年,胡風案爆發。大批與胡風存在現實或文字關聯的人受到波及。定正煜雖然只是為胡風的一首詩譜過曲,卻因此被捲入政治風波。原本正在展開的音樂事業戛然而止,未來的人生軌跡也被徹底改變。
與此同時,與他同時考入上海音樂學院的施鴻鄂,則繼續在音樂道路上發展。後來,施鴻鄂獲得國際聲樂比賽金獎,長期擔任上海歌劇院負責人,成為中國聲樂界的重要人物。
兩名起點相近、同樣優秀的青年,由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離開音樂舞台後,定正煜長期在基層單位工作。生活並不寬裕,卻始終保持著音樂人的氣質。他酷愛小提琴,也熱愛京劇。即使遠離專業崗位,音樂仍然是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認識他的人普遍提到兩個特點。
其一是謙和。
無論遭遇怎樣的挫折,他很少抱怨現實,也很少流露怨憤之情。對朋友、同事始終溫和有禮。
其二是自律。
他極重整潔,衣著、工作環境乃至日常生活都井井有條。在那個物質匱乏、環境普遍簡陋的年代,這種近乎執拗的整潔習慣顯得格外特殊。
更難得的是,即使自身生活清貧,他仍保持著誠實與克制。有人將工資托他代領代存,多年間分文未差。對於一個長期生活並不寬裕的人而言,這種操守並不容易做到。
歲月流逝,政治風暴終究過去。
胡風案獲得平反後,許多受影響人員陸續恢復名譽。然而對於定正煜而言,失去的青春和事業已經無法追回。由於當年是在學生階段受到牽連,他既沒有獲得多少經濟補償,也未能取得完整的畢業學歷證明。
他失去的,不只是職業機會,更是作為音樂家最寶貴的黃金歲月。
晚年時期,定正煜終於重新回到音樂教育領域工作,但已無法彌補數十年的空白。後來又因帕金森病逐漸放下陪伴自己一生的小提琴。
對於一位畢生熱愛音樂的人來說,這或許是另一種沉重的告別。
2021年9月,定正煜在武漢去世,享年86歲。
回顧其一生,人們很難不產生感慨。一個曾被寄予厚望的音樂人才,沒有毀於懶惰,也沒有敗於無能,而是在時代洪流中被推離原本的人生道路。
歷史上的許多悲劇,並不發生在戰場之上,也不發生在驚心動魄的時刻。它們往往發生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一次抽籤、一首詩、一場運動,便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定正煜未能成為施鴻鄂那樣廣為人知的音樂家,但那些認識他的人始終記得:在漫長而坎坷的人生中,他沒有放棄音樂,也沒有放棄人格的尊嚴。
或許,這也是另一種值得被記住的人生。
資料來源:汪晶晶《逝去的琴聲——難忘定正煜師》、相關公開歷史資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