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網上流傳過一段很短的手機視頻。
鏡頭掃過洛杉磯市中心的流浪漢聚居區，停在路邊一頂帳篷前。
帳篷里躺著個瘦得脫了相的女人，眼睛半睜，幾乎認不出人樣。
誰也想不到，帳篷里這個女人，就是當年給迪士尼《星際寶貝》裡那個小女孩莉蘿配音的人。她的聲音，是字面意義上的「陪伴了幾代人的青春」。
她叫黛薇·蔡斯(Daveigh Chase)。今年6月16日，她在洛杉磯一家醫院驟然離世，年僅三十五歲，死因是腦膜炎引發的敗血症。
她的故事，和無數童星一樣，開頭是高光，卻迅速用落寞收尾。
(瘦得皮包骨的女人)
蔡斯並不是在好萊塢長大的孩子。她在拉斯維加斯出生，被母親帶到俄勒岡一個小鎮養大，三四歲起就在鎮上的活動里又唱又跳。真正把她推上好萊塢這條路的，其實是一場意外：
(《星際寶貝》和蔡斯)
1998年，母女倆開車去洛杉磯，母親在那兒出了車禍，醫生說她半年不能開車，兩人只好滯留下來;困在洛杉磯城裡的這半年，八歲的她順勢開始接戲，往後幾乎沒怎麼停過。
不過她最出名的幾個角色，都擠在2002年這一年——那年她才十二歲。
先是《千與千尋》。蔡斯剛入行沒多久，就直接一步登天，給吉卜力配了《千與千尋》的女主角千尋(當然是英文版的)。
(蔡斯配過千尋)
同年，她又給迪士尼《星際寶貝》裡的莉蘿配了音。
除了史迪仔本身討喜，她的聲音也讓這個夏威夷小女孩立了起來，被無數人記到今天。也正是憑著莉蘿，她十二歲就捧回了動畫界的安妮獎。
(年幼的蔡斯)
還是這一年，她接了個風格截然相反的角色。就是美版《午夜凶鈴》裡那個從電視機里爬出來、把人嚇出一身冷汗的長髮小女鬼。
(年幼的蔡斯)
就憑這個角色，她拿下了第二年的MTV電影獎最佳反派;而跟她同台競爭的，是丹尼爾·戴-劉易斯(Daniel Day-Lewis)這樣的影帝。可見其天分。
給莉蘿配音那陣子，她簽了一份和別的童星不太一樣的合同。
據她的經紀人說，她要的不是一次性片酬，而是分成：往後只要迪士尼出周邊玩具、做主題公園這些生意用到莉蘿，她就一直有錢可拿。
《星際寶貝》後來火了多少年，大家都清楚。按理說，光憑這一紙合同，蔡斯這輩子就該衣食無憂。
可現實恰恰相反。2016年前後，她基本從大銀幕上消失了。其實她的麻煩來得比這要早得多——她父親對媒體說，她從十三歲起就在跟毒品較勁，正是在她拿獎拿到手軟的那幾年。
後來她又惹過幾回和毒品、偷車有關的事，人一步步陷了進去，經紀人說是海洛因和芬太尼，也慢慢和外界斷了聯繫。
她最後落魄成什麼樣，外界是在她去世前後，才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她「失蹤」之後，朋友和經紀人找了她好幾年，怎麼都聯繫不上，人像憑空蒸發了。
後來，開頭那段視頻在網上傳開，他們才算知道了她的下落：洛杉磯市中心的流浪漢區，她躺在一頂帳篷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幾乎沒了意識。
據身邊人估計，那時她大概只有七十五磅，三十四公斤上下。
看到視頻，經紀人和她的繼姐立刻請了私家偵探，想先把人接出來，再送進哥斯大黎加一家戒毒機構。可等他們趕到那片街區，人已經不在了;之後又在市中心找了好幾周，再沒找著。
(蔡斯最後的樣子)
沒過多久，她就因嚴重營養不良住進醫院;再傳出來的，已經是她的死訊。
也是在找她的那段時間，經紀人的辦公室陸陸續續收到演員工會寄來的通知，說她有一大筆錢一直沒去領。
那正是當年那份分成合同，十幾年累積下來，經紀人也說不清具體數目，但保守估計也有幾百萬美元。可那時的她已經陷得太深，這筆錢，她始終沒去碰。
而就在她最潦倒的這兩年，莉蘿反倒比哪一陣都紅。
2025年，迪士尼的真人版《星際寶貝》全球票房超過十億美元，是這一年第一部破十億的好萊塢片;光是周邊，迪士尼一年就能賣出二十多億美元。
她能分到的只是其中很小一塊，卻也足夠她安穩度日。可電影風風光光上映的時候，她正瘦得不成人形，躺在不知哪個角落裡。
她一死，身邊反倒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一個誰都沒聽說過的男人冒了出來，自稱是她男友，說兩人從2019年起就在一起。在她臨終前那幾天，他張羅起一場網絡眾籌，打著「她和她家人的名義」替她籌錢——還把她本人掛成了發起人——目標五千五百美元，說是給她最後的日子和身後事用。而第一筆捐款，是她去世第二天才進來的。
幾乎同時，那個早就和她斷了來往的父親也出現了。
她去世當天，父親就聯繫醫院要認領遺體;而按規矩，她留下的那筆分成，死後正由近親來領，也就是這位父親。
經紀人坐不住了，公開喊話讓大家先別捐。他說這個所謂的「男友」，她的親友里沒一個人聽說過;在這人的身份和說法弄清楚之前，別往裡打錢。何況演員工會本來就給她留著一個信託帳戶，辦身後事的錢根本不缺。
可她父親那邊對媒體的說法，偏偏是她一直「和男友同住在洛杉磯」。也就是說，這個被經紀人說成「查無此人」的男人，父親那頭似乎是知道的。
他到底是真陪她走完了最後一程，還是衝著她的名字和那筆錢來的，誰也說不清。
(而且眾籌頁面里放了親密合照，但不確定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是蔡斯)
那位「男友」也不鬆口，堅稱眾籌「百分之百」不是騙局，他只是想讓她走得體面些;還說就算她父親捕手，這一切恐怕也沒什麼意義了。
在這些爭來爭去的人里，有人記得的是另一個她。
和她共事十幾年的經紀人說，生活里的蔡斯，跟外界想像的明星一點不沾邊：她愛貓，拉著經紀人一起做流浪貓救助;她喜歡演戲，卻對出名那套始終沒什麼興趣，大製片廠的戲推掉了不少，反倒願意接那些沒名氣的獨立片，還隔一陣就躲回拉斯維加斯的家，一住好幾年。
2009年的一次採訪里，她說自己想做的，是真心喜歡、也值得別人尊重的東西;是能給人留下點什麼、而不是轉頭就被忘掉的東西。
說起來很令人唏噓，幾個月前，我們寫過另一位童星泰勒·蔡斯(Tylor Chase)的故事(戳此回顧)——這兩個人不僅經歷相似，甚至姓氏都一樣。
泰勒也是童星，同樣是因為染上了毒品而迅速「泯然眾人」。唯一不同的是泰勒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只是還能活多久呢?不知道。
22年前，12歲的黛薇·蔡斯在錄音棚里，用最稚嫩純真的聲音念出了《星際寶貝》裡那句最著名的台詞：「Ohana的意思是家人。家人就是沒有人會被拋棄，也沒有人會被遺忘。」
如今，那個治癒了無數人的聲音永遠停在了35歲。
而在現實世界裡，她被徹底拋棄在洛杉磯街頭骯髒的帳篷里;直到她死去，那些宣稱絕不會遺忘她的「家人」和「愛人」，才終於為了那筆上百萬美元的遺產，爭先恐後地，粉墨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