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新千年以來,對中共治理下的延安歷史的研究,漸成顯學。高水平的研究論著和有價值的回憶錄不斷問世,引起了學界關注的升溫。第一手史料的開掘,將進一步推動研究的深入。我認為,在這方面,《蕭軍延安日記1940—1945》(牛津出版社2013年)公開出版,具有獨特的意義。理由有三:一是這部日記是當時的同步記錄,而非後來追憶,真實程度更高,且系逐日記載,從1940年8月15日截取,至1945年11月10日為止,分上下兩卷,長達百萬言,篇幅空前;二是作者寫作的動機不為示眾,只為給自己積累心得,留一份人生閱歷的精神備忘錄,所以記錄見聞直言不諱,表達思想感情淋漓盡致,從政治、經濟、思想、文化,到人際關係、感情糾葛,細節豐富,氣象萬千,斑駁多彩,有助於更詳盡、更具體、更感性地進入延安文化;三是作者身份特殊,既與毛澤東等中共高層領導人有很多直接交往,介入延安的文化旋渦,又尚未加入中共,保持著獨立作家的客卿身份,臧否人事,無拘無束。
中國共產黨從1937年接管延安以後,逐步形成了黨、政、軍、民、學各界由黨一元化領導的體制。在這種體制下,作家、藝術家申請加入中共,成為潮流。大批青年投奔延安,積極要求入黨;還有人歷盡艱辛,從國統區去延安接受審查,要求恢復黨籍。但也有幾個知名文藝家,在延安無意入黨,如詩人塞克、音樂家賀綠汀、畫家張仃等,蕭軍也是一個。蕭軍在日記中,詳實地記載了是否入黨的思想糾結和感情波動。本文僅就這一問題,作一初步的梳理。
一、作家不是屬員
蕭軍是東北遼寧人,原名劉鴻霖,生於1907年。1935年發表長篇小說《八月的鄉村》,得到魯迅的激賞與推薦,由此名動文壇。魯迅逝世後,抗日戰爭爆發,1938年,蕭軍想到五台山打游擊,因交通封鎖,滯留延安半個月,其間毛澤東曾親自到招待所拜訪。1940年,中共四川省委書記羅世文告訴蕭軍,他在重慶上了國民黨的黑名單,經董必武等人的安排,蕭軍攜妻帶女,再次來到延安,開始了長達五年的延安生活。
抗日是當時中華民族第一要務,而蕭軍又是最早出版抗日文學作品的左翼作家。一入延安,蕭軍就被安排在陝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簡稱「文協」)。他曾被選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簡稱「文抗」)成都分會理事,到延安便擔任「文抗」延安分會理事。當時是供給制待遇,雖生活水平不高,卻衣食無憂。蕭軍給胡風寫信說:「在這裡住有幾種好處:第一不愁吃穿住;第二不必跑警報;第三不會有意外的『橫災』,夜間可以不插門安安穩穩睡覺。不過,我還是覺得沒有在這裡生根,總想要跑跑,……有些人,一到這裡就生根了,而且預備發芽下去,比方周文就能這樣。」(上P89)
蕭軍到延安後受到各界重視,許多集會都請他到場發言。當時蕭軍從思想上願意逐步接受列寧主義的意識形態,但是在組織上卻無意入黨。他對個人無條件服從組織的紀律約束,對首先是黨員,其次才是作家的要求是不接受的。他在人格上仍然師從魯迅,保持著明確的作家獨立意識。他提醒自己在延安從事文藝運動「勿甘心喪掉自己的人格和獨立的精神,變為淺薄的軟骨病者或裝甲的烏龜」(上P12)他在日記中說:「我是不高興做別人的陪襯而存在這裡的。將來文壇的趨勢,凡是有些才能和骨氣的作家,他們一定不屬於國民黨也不屬於共產黨,這兩個黨裡面留下的,恐怕只是一些一般的人!我感覺黨的方面,形式主義、機械主義、官僚主義,人情主義的氣氛很濃厚。」「這裡要求攢黨的人很多,他們睡不著覺,他們哭!真是可憐得很。」(上P1)
蕭軍把自己定位為:為人類獻身的人。他閱讀西方文學作品,以是否有大的關懷、是否思想深刻為尺度。他認定:真正的藝術家在精神上是孤獨的。有一次他對朋友舒群說:「你恐怕要像柴霍夫一樣,是人類的朋友,因為你很能平易近人……我恐怕是托爾斯泰之類的人,我是越來越要孤獨,也越要向人類傳教了……人對於這樣的人是遠看的。」(上P123)
「我是個作家,我不獨推進社會,而且要監督社會,我要和任何人平等,我不想領導人,但也不想被誰領導……這裡『權位』的氣氛太深厚了……(上P129)。蕭紅是常常鼓勵我的,她是有正義和文藝氣氛的人。」(上P130)
曾經留法的作家李又然對蕭軍說:「毛主席對我是比普通黨員不同啊!——他問著我——我和他是建築在人與人的關係上啊」蕭軍說:「我只能答應著,我心中暗暗悲嘆著,一個權位者隨便一點溫情,對於受者是如何底珍貴啊!人類這種感恩的情操是可貴的,也是可憐的。」(上P424)
毛澤東表揚了蕭軍的文章《論終身大事》,蕭軍最初很興奮,隨後就告誡自己:「這恐怕是一種奴才性的感恩心理。」(上P432)
蕭軍常向親人、朋友流露:「一個人無論何時不能放棄了人類的自尊,『墮落』只是毀害自己。」(上P18)「我們這樣的人是不適於常住在這裡下去的……只是現在的環境沒有辦法……」(上P53)「歐陽山去宣傳部工作,這使我感情上又遭了一下衝擊。我一定要堅持走自己的路,一個獨立不屬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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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固然不必擺架子,但決不能忘了作家的身份,像一個屬員似的。」(上P130)
「我的先生他僅是民族的,我要是人類的啊!要由我這裡把整個人類的文化,文學,導向一個正常的方向啊!給它以指路和奠基。這野心會引導我貪婪地前進,也會壓碎我在半路上。」(上357)
毛澤東對於我這個人只知道是好人,豪爽、忠誠、坦白,有力,其餘是不會知道了,因為他沒有讀過我的『創作』,就不會懂得一個人的靈魂。」(上479)
同時,蕭軍和一些黨員有過矛盾衝突,他感到受了傷害。和丁玲說到自己的感覺,他說:「我遇到的幾個黨員,他們總是給我傷害,由上海左聯一直到現在止,我不能不憎惡,雖然我憎惡的這是個別的人。同時對此地的氣氛我是不慣的,遲早我必要離開,它妨害我精神上的自尊。他們——黨人——總有一種幫忙別人,養活別人而不是別人幫忙他們的意識,這是可悲的。……我不願意像『士』似的那樣被別人養著,我能生活我自己,我要建立我自己的精神領域。……」(上129)
一次蕭軍和丁玲在河邊洗衣服。他看著她,心想:「她愛她的黨,以至於被最不屑的黨人;我愛我應該有的自由,我不願意把這僅有的一點小自由也捐獻給黨!」(上P80)
蕭軍在延安,除了寫他的長篇小說《第三代》,也了解延安及邊區的軍事、經濟、文化動向,寫一些雜文和劇作、詩歌等。他積極參與籌辦「文藝月會」、創辦《文藝月報》,建立「魯迅研究會」,主編《魯迅研究叢刊》,搞星期文藝學園,給文藝愛好者講課。1941年,還被選為邊區參議員。他是名人,很多會議都邀請他參加,讓他發言。他發言一向坦率、尖銳,不留情面,樹敵不少。但他自認為很真誠。
蕭軍認為「在延安,反對我的要罵在口上;同情我的,要藏在心裡。」「我統計著我的仇人,幾乎成了九面楚歌:1郭沫若系統。2田漢系統。3陽翰笙系統。4國民黨系統。5成仿吾系統。6周揚系統。7蕭三系統。8山西閻錫山系統。9茅盾系統。」(上P99)。
蕭軍也曾想:「革命政黨中的卑惡分子,那是應該和他鬥爭,但不能牽涉黨!美麗之中一定要有醜惡的東西存在;常常是美麗的花朵要從醜惡的糞土裡生長出來。」「共產黨人他們有的傷害我、侮辱我,忽視我……我不能動搖了我對於這黨本身有什麼不信任,越是感到這中間的卑丑、庸俗……危機……我似乎更不能放棄它……我要鬥爭!」「我不再對這些共產黨人現在的本身存過高的希求,因為我更深懂得他們了,他們大部分是平庸的缺乏獨立靈魂的,缺乏教養的,被中國舊社會培植太久了的較好的人;他們有能力也只能到這樣的限度。他們還正在學習著,進步著……。」(上P71—72)
有一次,蕭軍和丁玲為《文藝月報》的事衝突。他心想:「她大概現在不需要我們了,他們黨內要自己團結了」他對黨外的身份十分敏感,本是很談得來的一群人,一旦有了分歧,他馬上就會有內外之分的想法。儘管如此,他也沒有想從黨外到黨內去。「我不必再在他們『黨人』中尋找什麼『友誼、公正、同情』。」(上P120)
總之,想在人格上保持獨立,精神上超越黨派,是蕭軍在延安生活頭兩年的自我定位。
二、延安讓他看不慣
蕭軍的《日記》裡,記錄了不少在延安看到的負面現象,有對自己經歷的不快,有對他人遭遇的不平。
一次,蕭軍到合作社買東西,路經一處山坡,山上警衛營的兵士向下扔石頭,蕭軍質問他們,下來一個兵,不放他走,「我要去見他們長官,他也不許見,我要見毛主席他說我不配,我要見洛甫他們不准我上去,我要和他打架他也不肯,這完全是一種無賴的行徑。」蕭軍很激動,找到洛甫告狀。那軍人雖受到批評。但他覺得心受傷了:「我感覺到這不是『八路軍』,簡直是一群低級的野獸!看不到一點教養的痕跡!我不相信他們對於老百姓不欺壓!因為僅僅是在他們『中央』的門前,全是如此,其它地方不問可知道。」「我要離開這裡,因為這裡給予我的侮辱與損害是別處從來沒有過的。而且我還不能發聲」!「我寧可到外面去住國民黨的監獄!因為他是敵人!我不願意再在這裡受『優待』了!」(上P28)
一次,文協的勤務員被總務科長「吊在洞裡的樑上,已經關了半天一夜了」,蕭軍去說情,先是不准,後來才放人。他寫道:「我憎惡透頂這些小黨人,即無用又卑劣,還要裝腔作勢,有機會我一定要狠狠地臭罵他們一頓」。(上126)「我一定要執著自己,和庸俗來戰鬥!」
作家草明剛到延安時,蕭軍看到對她和孩子安排得不好,孩子生了病,他很憤怒:「離開此地的決心又燃燒起來。」他給自己定下,在延安「至多是兩年」。
他表示:「我希望革命成功,我願意他們生長……我怕這裡的醫院、傳達室、戲院、飯館……這些表現著官僚、凌亂、卑俗、無教養……啊!醜惡到這裡集合了!」(上P174)
「下午到河西谷玩了半天,遇見毛澤東的老婆騎在馬上,跑著去高級幹部休養所去了。這裡連個作家休養所也沒有,無論哪裡的特權者,總是選擇最好的肉給自己吃的。」(上P175)
蕭軍到醫院去看等待產的妻子,回來寫到:「下午去看芬,在醫院中聽到了很多醜惡的事情!(1)李伯釗自己帶小鬼,每天做飯五次,罐頭、牛乳、雞蛋、香腸等應有盡有,饅頭也是白的。(2)據小鬼說,楊尚昆買雞蛋是成筐的,每天早晨以牛乳,雞蛋,餅乾代早餐。(3)毛澤東的女人生產時,不獨自帶看護,而且門前有持槍衛兵。產後大宴賓客。去看病時,總是坐汽車一直開進去,並不按時間。(4)一個法院的院長女人住單間,彭家倫女人生產也住單間。總務人員總是吃香菸,買十幾元一斤的魚,各種蔬菜由外面西安等地帶來……雖然他們的津貼各種是四元或五元。我懂得了,這卑污地存在原來到處一樣,我知道中國革命的路還是遙遠的。(上P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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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軍眼裡揉不得沙子,目睹上述情形,覺得自己和黨的距離,「不是在縮小,而是在拉開」。
三、毛澤東的禮遇
蕭軍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他把自己和中共領導人的關係,類比為高爾基和列寧的關係。他說:「列寧對高爾基是謙卑的,高爾基能夠和俄共產黨合作不是偶然的,與其說是為了主義,還莫如說是私人情誼。」(上P207)他覺得延安「他們不懂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發揚一個黨人或非黨人的長處,有用於革命。」(上P208)他想給「這些被損害的人以幫助。忽然想起了再和一些人——洛甫、陳雲——談一次,但覺得可能是無用的,我去直接找毛澤東。……我是命定要做個破冰船的人。」(上P211)
於是,蕭軍給毛澤東去信,請他與自己談一次話。他日記中寫道:「一面要把一些事情反映上去,一面也要解剖自己。一面我要決定認識中國共產黨的真面目,以決定我將來的態度和去留。……我要作一次堂.吉珂德吧,我要替一些小小者申冤,只有我能擔當這任務。有偉大的行為,才能有偉大的作品,有偉大的精神,才能有偉大的成就,要決然地擔當起人類保護者監督者的擔子,我能!」(上P212)
毛澤東很快找他談了話。蕭軍「談到作家在延安寫不出東西,」「黨內:個性被消磨,文章被機械批評,自動不寫了,投機分子以文章做工具。黨外:生活瑣碎,精神受壓抑。」蕭軍說毛澤東也「很這為這些事所焦急!他說:『為什麼一個作家不給他們一個很好的環境呢?』」蕭軍認為毛澤東「對一切隔閡著,從文協負責人不知道是誰,丁玲底調工作不知道,不曉得艾青來,羅烽等來……就是證明。」(上P225)毛澤東及時回應,使蕭軍產生好感和親切。而後,他又給毛寫信,反應招待所物質條件惡劣,文協女秘書因擔水而早產。
蕭軍這時甚至想影響和改造毛澤東,他:「把12期月報給毛澤東寄了一份,附了信說在新年假期中去訪他。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必須先改變了他,才能改變了所有黨員們的卑俗傾向。」(上P361)為了解共產黨,他讀馬、恩、列、斯的書,買聯共布黨史。並表示,他崇拜的偶像「思想方面:蘇格拉底、耶穌、馬克思、列寧」。(上P357)
蕭軍是一個情緒型的人。與周揚有不同的意見,寫了反批評文章,《解放日報》不給發表,讓他感到受了窩囊氣,於是決定離開延安,1941年7月下旬,他向毛澤東辭行。毛問其原委,蕭軍講到延安文藝界的宗派鬥爭和自己的苦惱。並問毛澤東:「黨有文藝政策嗎?」毛澤東當即挽留蕭軍,請他幫助收集文藝界的意見,為文藝座談會做準備工作。這幾個月,成為蕭軍和毛澤東見面和通信最頻繁的時期。
當時,全世界的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抗日戰爭,都處在相持階段。延安成為相對穩定的後方。經莫斯科和共產國際的認可,毛澤東在中共黨內已經取得了最高決策地位,有了考慮軍事以外問題的餘暇。蕭軍不經意的發問,啟動毛澤東的一篇大文章。他要制定黨的文藝政策,最具代表性的文本,就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個講話先是主導了黨內和解放區的文藝政策,繼而又主導了整個中國大陸的文藝政策,長達三四十年以上。這是發問者蕭軍始料未及的。
蕭軍的妻子王德芬說,有一次毛澤東「忽然對蕭軍說:『蕭軍同志,你改改行好嗎?』『改什麼行?』『入黨、當官』蕭軍說:『我這個人自由主義、個人英雄主義太重,就像一頭野馬,受不了韁繩的約束,到時候連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我還是在黨外跑跑吧!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毛說:「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提出來,我們歡迎你。」
蕭軍想,「無疑的,只要我一加入黨組織,十年以內,我會做到很高位置,但我卻不樂意,低頭或丟掉我的自由攻擊惡的自由。我知道那會庸俗了自己。在文學上毀滅了自己。我還是在文學上行走吧。」(上249)
蕭軍多次與毛澤東交談,有一次長談達五六個鐘頭。毛澤東提到:「我真不自由啊!那全要『決定』!每一個字全要討論……」「在我沒有入黨的時候,那多自由,手提包一提,要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蕭軍說:「所以說,花子要了三年飯,給縣長全不做,我這職業無毛主席不易也……」蕭軍感到毛澤東是理解他的。他寫道:「我不遮瞞我什麼,因為我不需要什麼。對一切人我總是能交即交,不交即罷。」(上P453)
毛澤東對黨內交往和黨外交往有不同的方式。總的來說,對黨內要保持他的威嚴,對黨外則比較客氣。不獨是對蕭軍,在同其他黨外長者或名流交往時,也十分注意給對方以禮遇。
從性格上講,毛澤東對蕭軍身上那種特立獨行的氣質可能還有幾分欣賞,蕭軍的坦誠和率直,也成為他了解真實情況的管道,所以,毛澤東當時樂於和蕭軍建立特殊的私人友誼。在蕭軍日記中記載,他出入毛澤東處比較容易,有時一塊打麻將。有一次,李訥生病,毛一臉倦容,也還是耐下心來聽蕭軍的滔滔不絕。
丁玲恢復黨籍遇到麻煩,很痛苦。蕭軍讓她冷靜,不要衝動。他說:「政治信仰這是一生的大事啊……這不能比戀愛,也不能比結婚……一個人一生可以戀一百次愛,結一百次婚,但卻不能改變一百次信仰啊……」(上P51)蕭軍對入黨問題是認真的,他提到了信仰的高度。反過來他對毛澤東說:「你們在政治上應該更深切懂得她,她是在黨中難得的,她代表這個世紀的女人上十字架受難的人……」他說毛「似乎也為我這話所感動。」(上452)
有一次在毛澤東那裡,吃了兩盅酒,蕭軍對毛說:「中國共產黨現在似乎摸著正路了……我對於黨處理馮雪峰、丁玲、瞿秋白一些事,我以一個作家的地位看是不滿意的。」毛說:「我在黨內受過十一次處分,但我什麼都不說,我不向任何人說我的意見,因為這違背了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是啊!比方我和你之間,我們講話全要有限度,假使你不是負著一種責任的人,我們可以由手淫問題談到人生問題……現在你已經一半不屬於自己。」蕭軍認為他「從魯迅那裡學得了堅強,從毛這裡學得了柔韌。」(上P403_404)
但是,蕭軍對毛澤東還是有誤讀。1942年3月楊家嶺解放日報召開座談會。毛澤東在場,博古有個檢查。而後,蕭軍第一個發言。他說:「據博古同志說,黨報的黨性不強,我卻覺得有點過強了,強得已經成了孤立的火車頭,沒了列車。在邊區里辦報紙,我覺得要根據現存的環境,決定它的形式。……黨的政策是什麼呢?是統一戰線,而這報紙卻不是走統一戰線的路……我希望此後的解放日報的魄力更大些,角度更寬些,這樣我們才能合作下去。」(上P433)這次座談會的背景,是毛澤東對《解放日報》「黨性不強」很不滿意。蕭軍的意見卻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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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遭遇「王實味事件」
延安文藝座談會開完了,計劃旅行的蕭軍還是沒有走成,原因是他干預了王實味事件。
當時,王實味在《解放日報》發表了《野百合花》等文章,尖銳批評了延安的某些陰暗面,引起黨內的強烈批判。王實味不服,氣憤之下提出要脫黨。李又然托蕭軍去找毛澤東說情。蕭軍去了,毛「起始似乎很困疲和懊惱的樣子,也許在煩厭我又多事,但我卻不管這些,嚴正地把我的意見說給他聽。」毛說:「共產黨有這麼一條規定,沒有入黨的自由,有退黨的自由……如果他要退黨那也沒有辦法……他這裡面還有別的問題。」(上P487-488)王德芬記憶中毛澤東對蕭軍說:聽說王實味有托派嫌疑,正在調查。這件事你最好別管。
蕭軍本來已經不準備再介入。中央研究院通知「文抗」參加批判王實味的大會。蕭軍進了大禮堂,幾百人圍了一圈,王實味坐在一個躺椅上,蒼白細瘦病歪歪的。大家向他提出質問,他剛一說話就被大家打斷了,剛一回答又被大家止住,七嘴八舌亂亂鬨鬨,秩序很亂。此時「一個女人叫嚷叫他去自殺……」。蕭軍不能忍受,終於發言:「主席,這是不行的,應該讓他發言說全了大家再反駁他……無論什麼會場全有個秩序呀……!你有理論還怕他說話嗎?」但他的發言被打斷。蕭軍在回家的路上氣憤地對王德芬說:「這他媽的開會的什麼會,簡直像狗打架倒屎盆,哪像個最高學府!」「不料被走在旁邊的一位女同志聽到,向黨組織匯報了。過了幾天,中央研究院的人拿來一份108人簽名的『抗議書』,說蕭軍同情托派王實味,讓他向中央研究院承認錯誤,賠禮道歉。蕭軍一看就火了,不但把他們趕走,還給中央寫了『備忘錄』。並將『備忘錄』給『文抗』的人念了一遍,因為『文抗』有人簽名。又在『紀念魯迅先生逝世六周年大會上』念了一遍。遭到群起反對。當場,他一人舌戰群儒,和很多人辯論了六個多小時。直到吳玉章站出來勸解說:『蕭軍同志是我們共產黨的好朋友,我們一定有什麼方式方法不對頭的地方,才使得蕭軍同志發這麼大的火,我們應當以團結為重,自己先檢討檢討。』蕭軍主動承認自己有99%的錯。丁玲卻說我們一點錯也沒有!100%都是你的錯。蕭軍一氣之下走了。」「有一天,聽到山下有人喊他,走出窯洞一看是王實味。蕭軍問:『你來幹嘛』?王在山下大喊說:『蕭軍,你應該參加共產黨!』蕭軍心想,就是為了你,我才倒霉受了冤枉,你又來添亂,不是更抖擻不清了嗎!把他趕跑。從此後,同情王實味的帽子就給蕭軍扣上了。」(引王德芬書P114——117)
蕭軍在日記中說:「關於王實味的問題,A、我仍然承認他主觀上是站在革命立場上,根據是他是個黨員。何氏否認他主觀的立場是不對的。B、對於王實味批評的態度是不對的,究竟對他是同志還是敵人。(上P476)
「王實味事件」對蕭軍刺激很大,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幫過他們忙的『黨人』!如今他們為了表現黨性,竟不惜來咬我一口,我想到了人底品性!一個黨員的品性。」(上P500)「我對此後的態度是這樣的:(1)拋棄一些幻想、過多的熱情,一生決不加入任何黨派,以文學為生。(2)對於共產黨我只在外面為它服務,因為他目前還是中國進步的政黨,我不因少數壞種傷害我,或它們本身卑劣對該黨本身有何損害。……(5)要我和黨人的接近,一定要採取距離和防備,不做內心談話,拒絕一切辯論,拒絕一切說服。……(6)絕不描寫我所不樂意描寫的東西。(8)以此次事件為界,此後關於黨內人們底曲直決不再管,這是他們自己的命運。把一切感情的關係結束。(上P492)
「為了藝術的前途計,他們就是把死人說活了,我也決不入黨。這一次我學了一次乖。」(上P510)
「我不禁止別人做黨員,但我決不要一個做黨員的老婆。」(上P576)
在延安整風中,蕭軍幸虧尚未入黨,還是黨的客卿,雖然遭到孤立,仍可獨立寫作;已經入黨的王實味就不同了,他不但失去了人身自由,還丟掉了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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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實味事件」以後,蕭軍與當時也不入黨的畫家張仃有一段談話。蕭軍記錄:「我們一致認為,將來第一流的作家,任何黨內不能存在、存在的儘是一些二、三流的呼『萬歲』之輩。他們也正需要的是這類東西。」(上P504)
1942年10月,有朋友和他又談到入黨問題,蕭軍是這樣想的:「我告訴他們,我不拋棄文學的時候,是不會入黨的,入黨我就完全從事政權工作。我底入黨與否,不是以我個人為決定的,而是以革命利益為決定,看我於哪方面更適宜些。」「中國共產黨他們還不懂得作家,也沒有真正的尊敬和關心,更不懂該怎樣使用,我為什麼跳進裡面去毀滅自己。他們是為政治,我除開政治還要文學——更大的政治。」(上P627)
他說:「一個政黨他們只需要一個能夠把他們的口號,決定等披上一層藝術的外衣,達到一種目的作家就夠了!」(下P27)
一次毛澤東造訪「文抗」,蕭軍在交談中說:「一個作家參加革命不是容易的,他反革命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他們是有良心的,這不相同一個簡單從事政治的人……」(上P260)
「我最後一滴血是要流在藝術上,而不是政治」。(上P645)
五、蕭軍的無奈
「王實味事件」後,朋友們疏遠了蕭軍,他感到「鳥盡弓藏,獸盡狗烹」,打算到邊區各地去旅行,因開不出通行證,只好放棄。一邊改寫他的長篇小說《第三代》,一邊讓心漸漸平靜下來,並且認真讀起《聖經》,「夜間把《約翰福音》讀完。統計《新約》我每篇全讀過一遍了。《舊約》還要再讀一些。」(上544)
1943年3月「文抗」的作家紛紛下鄉下廠上前線去體驗生活,去不了的少數作家轉移到其他單位繼續「整風」。「文抗」撤銷了,只在邊區文協設立了通訊處。原址改為「中央組織部招待所。」蕭軍因為「同情托派王實味」,哪也不能去,哪個單位也不敢要他,只好仍住原處,成了「中央組織部招待所」的客人。從外地調回來的同志們住到招待所參加「整風審干運動。招待所的負責人沒有讓蕭軍夫婦參加整風小組。邊區政府號召「生產自救」之後,王德芬參加了紡紗組,蕭軍則繼續寫他的長篇小說。
12月初,王德芬因臨近預產期,每天三餐從山上窯洞到山下平房食堂吃飯困難。蕭軍向招待所負責人提出,可否讓他把王德芬的飯帶到上山去。負責人不客氣地說:「不行,任何人都不准特殊化!」蕭軍解釋王德芬爬山已經很困難,請照顧一下。負責人仍不通融。蕭軍日記中寫下他們的對話:「你和你老婆,甚至學委會的委員們,不是讓小鬼給你們一天三頓都送到山上窯洞去吃嗎?這不是特殊化?」負責人大發雷霆:「我是主任,你敢批評我?」最後下「逐客令」:「你嫌這不好可以走」!「走就走」,於是蕭軍決心離開招待所,下鄉種地當老百姓,再也不吃這份供給糧,受這份窩囊氣。
蕭軍領著待產的妻子和兩歲數多的兒子,捆上簡單的行李,就去找陝甘寧邊區政府。他們被安排在一個老鄉存糧的半地下石窯,一個馬槽當水缸,安了家。蕭軍自己砍柴、擔水、開荒,給妻子接生,過起艱難的農家生活。他帶著兩歲多的兒子去砍柴,怕孩子被狼吃了,只好綁在樹上。1943年初,縣政府停止供給他糧食,也沒有動搖他在鄉下生存的決心。他藉口糧,借農具,借種子,並提出為邊區政府做文化工作,等待答覆時,口糧告罄。老鄉對他不信任,又「無工可攬」,可見生存之難。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如今是生活在爛泥沼里,不能前進,不能後退,不能停止,要忍耐著咬緊牙齒爬過去啊!」(下P314)
1944年3月3日,受毛澤東囑託,胡喬木帶著縣委書記來造訪,動員蕭軍回延安。妻子提出,此處沒醫沒藥,「孩子病了怎麼辦?」蕭軍只好同意回去。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竟坦白地和他們談了我回延安的目的——準備入黨——他們當然是被一種不信任的感情驚異著。」「我大致為他們解說了這過程:1、我自從到鄉下以後,對於革命的真理又多了一面認識。2、中國革命需要更迫切的是什麼。3、這是我應該入黨的時機。4、我來農村的目的等。」「感情是我自己的,理性是屬於人民大眾的,……我是決定服從後者的,我所以放棄了我的感情上的不舒服——這也是不容易的——它經過了十五年的矛盾!」(下P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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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軍回到延安,被安排在中央黨校三部學習。在黨校遇到了一些情況,使他在入黨問題上又退卻了。這時黨校正在「反省」運動中,不斷有「叛徒」、「特務」在大會上反省。那些「過去傷害過我的人」也站到了反省的舞台上。並且說服蕭軍寫「反省自傳或入黨」。他表示:不能冷靜寫反省,因為受傷害太深;對入黨,要「重新考慮,如果沒有十分必要,我還是做一個非黨的共產主義罷……因為我的職業是個『作家』」。「夜間開『實事求是』討論會,每個人又在全盤否定自己。我沒有發言,覺得沒有必要」(下P400)。
不久,蕭軍遇到了彭真,蕭軍「說了自己一個月來的印象和感覺,也提到關於組織問題,請他代我考慮。……他似乎沒有想到我還在猶豫著這個黨的問題,但當提到這個問題,他的臉色忽然變成一刻嚴肅,我不甚明白這意義。」(下391)蕭軍談到下鄉的感受,彭真很感興趣,想借蕭軍在鄉下寫的日記看一看。幾天後,蕭軍將日記親自送到彭真的住處。
蕭軍日記中寫道:這一次大家談話更是無任何保留,全說出每人所要說的。他第一次對我的批評:「你的《八月的鄉村》沒有問題,是革命的,你在延安解放日報上發表的文章也是革命的,但你有時候卻總不能和黨靠攏,有時甚至是對立的……這就使我懷疑了。同時又知道你認識一些不好的人,又是從東北來的……也許和日本人有此關係罷?……」(下P405)
四個月後,彭真將蕭軍日記送還。
大約又過了半年,1945年2月,彭真約蕭軍去談話。蕭軍日記中記下了當時的對話大概:
接著就接觸到過去一些:王實味事件、招待所事件……他說:
「這是他們不對,把友人造成了敵對形勢!」
「我所感到悲痛的,也就是這種力量底『對消』!我敢說,就我的性格,歷史……對共產黨我已經忍耐到最低或最高限度……」
「我相信……如果再能忍耐些就更好了……」我們全笑了。
「我還做不到『以德報怨』這程度,只能以『直報怨』……我如今可以容三槍,但第四槍,我一定要還手了!」
「如果他是個同志,第四槍也讓過他……」
「我還不能,因為我在外面刀對刀,槍對槍慣了,比如武術,下意識伸手就要打人,雖然我不願意打……」
最終他說了主題:
從各方面我們考查、研究……知道你——更是我自己看了你日記等完全相信——是我們的同志,關於入黨,原則上是毫無問題,只是我代你考慮的,只是『紀律』,因為它是個集體啊!」
「這使我很愉快,因為究竟共產黨認清了蕭軍並不是他們的敵人,是朋友、同志……大家一致對中國人民大眾負責。關於後一點,我考慮過了,還是不入為好。第一,我還不能很好地把握控制自己的感情;第二,我不能一下放棄個人的自由享受性;第三,我還沒有決定是以文學創作占第一不是其它第一……」
「即使入黨,也還是創作,只是公開還是秘密……」
「秘密不可能,公開對於此後工作利益受限制……」
「最後我底回答是再待一年再說。」(下653)
這時,整風已經結束。在整風中曾經有人把蕭軍,羅烽、舒群指認為特務,還有人指認蕭軍和丁玲組織「反黨」活動——文藝月報,刊物等。蕭軍心裡清楚:「共產黨把我放在這裡,是在作「無形的審查」!彭真看蕭軍的日記,顯然不是代表他自己,所以他說「從各方面我們考查」。這是鄭重表明了延安當局對蕭軍的態度。
1945年3月,蕭軍被調到魯藝。6月邊區召開解放區人民代表大會,文藝界擬推蕭軍、周揚、丁玲為籌備委員。可見,蕭軍的地位在延安文藝界還是相當突出。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華民族慶祝勝利的鑼鼓未停,國共兩黨爭奪政權的內戰已經拉開了大幕。中共力量的重心迅速移師東北,延安時代行將結束,蕭軍的延安生活也隨之戛然而止。他提出到東北工作。臨行前,還記錄了這樣的見聞:
「9月2日星期日高原夫妻來了,他們在保全處被囚禁了三年,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們說了那裡面『無法無天』以及悲慘的情形:一個女人瘋狂了,被光身囚禁在窯洞裡,弄了渾身糞便;一個東北人被囚禁了六年,有肺病;一個中學校長陷在昏痴狀態,吃煙把手指全燒成了泡!一個東北女人『十五分鐘』回答羅邁的『有問必答,言必對題。禁止耍死狗』她上吊了,羅邁還說她是『死特務』……一個女人被迫和一個科長結婚,生了一個孩子,如今走了。一個日本女人給科長做僕人……他也約講了他們夫妻被捕來延安的經過……從這些徵候斷定,我對團結的前途是悲觀的。」(下P756)
「11月9日,我正在修補一條破行李袋,毛澤東派來人接我去棗園。……」蕭軍對毛說:「我是預備回東北去剝國民黨的皮,掘他們的根……」「他們同意我這意見,也同意我選印魯迅先生全集。」「最後他鄭重告訴我:『聽彭真說,你要入黨,我們歡迎,只要你自己什麼時候下決心……一個黨員不是說要取消他一切特性,創造性……」「我主要是怕自己發脾氣……」「『不要緊,發一點脾氣可以的,這叫大團結里的小摩擦。』在我倆去看朱德的路上,他笑著說。」「他也說周揚和他說過,我幾次在會上發言全說得正確。」(下P769)
蕭軍到東北以後,又經歷了從熱到冷的過山車。最初,彭真親自安排他一家從張家口到哈爾濱。蕭軍作為東北抗日作家的代表,受到各界熱烈歡迎,演講六十多場,盛況空前。他被任命為東北大學魯迅藝術文學院院長。東北局還撥出三兩半黃金,讓他創辦魯迅文化出版社和《文化報》,他同時兼任東北文協研究部部長,並下鄉參加土改。在這種情勢下,蕭軍已經願意入黨,寫信向凱豐提出入黨申請。經毛澤東同意,批准蕭軍為中共黨員。就在蕭軍準備像孫悟空一樣戴上「緊箍咒」,全身心投身中共麾下之時,東北局卻掀起了一場對蕭軍的批判。《文化報》停刊,出版社交公,一紙《東北局對蕭軍問題的決定》,撤消了蕭軍的一切職務,下放撫順煤礦。隨後東北地區又開展了對蕭軍長達三個月的批判。以後歷經多次運動的折騰,直到文革結束後,他才以「出土文物」的形象回歸文壇。終其一生,他也沒有真正進入黨的組織生活。蕭軍的背影已經遠去,但作家與政黨之間的關係,仍然值得繼續探索和沉思。
此文還參考了王德芬《我和蕭軍風雨50年》;張毓茂《跋涉者——蕭軍》;秋石《蕭軍與蕭紅》;黃樾《延安四怪》。
來源:《領導者》總第55期(201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