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進入AI時代以來,預判總趕不上推翻的速度。
不出半年,AI影視的風評已然扭轉,AI演員的眼神戲、AI短劇的發布會輪番登上熱搜。
追AI短劇、品建模演員、嗑假人CP,不聲不響便在年輕人間流行開來。
傳統影視圈的態度也越發明朗。於正攜手即夢大搞AI實驗劇,TVB男星吳啟華對於授權年輕的自己給AI電影直言不諱。底下評論是譴責的少、點菜的多,很多人已經開始幻想要看年輕版的誰誰誰。
長劇越不景氣越策略保守,越策略保守越人員固化。才熱鬧了沒兩年的真人短劇,今年又迅速式微。AI卻是花式造星,予取予求、百無禁忌。雖然現在還是小打小鬧冷門偏好,但距離人類大規模追AI明星的日子,恐怕也不遠了。
AI造星大躍進
細究起來,AI流量演員的誕生方式與真人明星並無本質不同:經紀公司簽約力捧,爆劇吸粉一夜走紅,偶像藝人跨界演戲,以及真人明星「下凡」授權——類比內娛的電影咖下凡演電視劇。
公司包裝型構成了許多人對AI演員最初的感知。今年3月,六大劇集公司之一的耀客傳媒官宣簽約旗下AI新劇《秦嶺青銅詭事錄》的兩位數字人主演秦凌岳、林汐顏,並為其開通了社交媒體帳號,用以分享片場與生活日常。
但耀客畢竟以真人長劇為主業,4月中旬這部新劇上線即啞火,兩位AI主演的社媒經營也逐漸冷清。相比之下,還是短劇這邊捧人更用心,雖沒有大張旗鼓官宣,但直接資源灌注。
6月初,AI短劇《驚!我和死對頭有個孩子》熱播,建模被贊顏值高又有辨識度。月中,片方山海星辰就端上了一部一家三口的二搭劇《鈴蘭定律,閃婚對象竟是娃親爹》,前作的人物名溫喻、祈宥直接被扶正為演員名。
儘管在外人看來,第二部疑似因技術升級,人臉並不完全相同。但CP粉卻已奔走相告「我追的建模也二搭了」,並在評論區呼籲「三搭給我們換個好點的本子」。
當然,按照內娛定律,頂流不靠捧,更多是因爆款內容而橫空出世。AI這邊也一樣,甚至於造星的題材、造星的邏輯也大差不差:
古偶男主必須美強慘。如《花茶人偶之苗疆少主他又爭又搶》AI版的男主阿九,白髮美少年建模搭配懵懂偏執、悽慘身世,收穫了許多觀眾憐愛。
一女N男劇靠雄競的選秀效應。如《大小姐,您給惡魔執事調成啥了》中的蛇系美男耶加德,由於故事線最深入、與女主最拉扯,人氣突出,二創眾多。
還有永恆的雙男主引導流量上升。今年初,一部歐美風AI腐劇《黑幫大佬的契約男新娘》小範圍出圈,令人驚覺AI還能用來幹這個。而如今,隨著作者拓展「黑契」系列,這對黑金髮色建模夫夫已經完成多搭。
另一爆款AI腐劇《被我的冰球對手撞進心裡》更是為兩位男主開設了社媒帳號,在正片之外供粉絲舔顏嗑糖。
同樣是遵循內娛邏輯,AI偶像跨界演戲也就順理成章了。
並且,有早年的虛擬偶像概念鋪路,AI歌手、AI偶像並未曾遭遇AI演員那般爭議。今年4月B站推出「AI偶像出道季」活動,短短3個月就隨內容湧現了近萬個AI偶像。哪怕其中只有極少部分營運下來,「唱而優則演」都是可以想像的走向——這次,還不用擔心人家演技不好。
不僅如此,樂華的新女團HeyDream號稱「亞洲首支AI驅動真人女團」,不久前也與火龍漫劇合作了一部《身份藏不住了,頂流女團竟是獵魔師!》,嘗試破圈。
當然,相對於這些AI原生演員,真人演員授權的優勢也顯而易見:有名氣基礎、充分的辨識度,以及能有效管控風險,不會被質疑這又是融了誰誰誰的臉。
3月,短劇公司聿瀟傳媒首創「藝人數字分身專屬工作室」模式,一口氣官宣6名AI演員,其中包括韓安冉、徐志濱兩位知名網紅。6月,短劇頭部演員陳添祥、張晉宜授權給了饒雪漫的AI短劇《左耳》,將只出肖像而不參與實際拍攝。
這些消息水花不大,可能是因為AI再火,也火不過仍在活躍的真人本尊。但吳啟華授權年輕的自己拍AI電影的消息,卻令這一模式的想像空間陡然擴大:
一是廣大網友日常用老劇帥哥美女拉踩內娛歪瓜裂棗,AI如能令其「復生」,誘惑力頗大。二來,如果老戲骨們授權的不只是一張臉,而是也允許AI學習其演技特點,對上沒有任何基礎的AI新人,或許會更有優勢。
短劇需要AI明星
供給蓄勢待發,那麼需求端呢?電影長劇仍是真人明星天下,而且越來越僧多粥少。短劇卻處於最需要AI明星的時候,用以解決盜臉和同質化難題。
先說小事件。今年一季度,AI短劇產能暴漲,從內娛頂流、乙游男主到素人博主,都曾淪為AI盜臉受害者,這也是許多人反感AI演戲的理由之一。
而如今,隨著AI短劇質量提升,盜臉短劇被下架不再是一片叫好,可能還有追劇人真情實感的惋惜。就如上文提到的《花茶人偶》,男主被指融臉大熱國漫《仙逆》的男主王林,最終下架修改建模,再端上來時白髮變黑髮,劇粉難免悵然若失。
再說大背景。從去年到今年初,AI短劇處於野蠻生長時期,盜臉幾乎就是明知故犯,能在前期憑題材噱頭賺到快錢就成。在這種風氣與節奏下,也不值得投入時間精力去給建模查重。
但如今,AI短劇的野蠻生長期快速結束:爆款率下跌,破億的AI短劇占比從去年12月的0.18%下跌到今年2月的0.117%。
6月底,監管隨即而至,廣電總局網絡視聽司對AI微短劇提出分類分層管理,題材越敏感、投資越大,備案和管理要求越高,相應的周期越長。同時,平台也在收回對純AI短劇的扶持,抖音短劇版權中心的最新激勵計劃轉向「真人結合AI製作」的新概念,主張真人實拍為主,特效輔助製作。
以目前年輕人對AI短劇的熱情,AI短劇當然不會就此熄火。但如果繼續做下去,肯定要拿出更具新鮮感的臉和長期主義的精神,不能留著盜臉這種低級隱患。
與此同時,縱有各種打氣與扶持,真人短劇還是隨AI爆發而元氣大傷。頭部短劇公司大多變成AI與真人雙修。捧真人明星還是AI明星划算,這帳並不難算。
今年的真人短劇,可以說關注度完全流失。去年,所有人都主動或被迫地了解到當時短劇男女頂流的名字。今年短劇頂流疊代則無人在意,短頂的含金量大幅縮水。
更重要的是,經過去年的風光與短暫的紅利期,短劇明星開始失去短國粉絲引以為傲的高配合度:有些在劇宣方面被指對不同的劇、不同的合作夥伴區別對待;有些系列劇演一季就走,令人氣角色不得不換角,讓劇粉失望;與此同時,短劇男演員的私生活管理沒什麼起色,依舊時不時暴雷。
在此情況下,AI明星的價值愈發凸顯。全員俊男美女、魔鬼身材,百分百符合小說氛圍,同時其意志完全掌握在片方手中,配合度遠超真人。不管是CP營業、原班人馬,還是高強度「拍攝」、長期陪伴。
AI大女主玄幻劇《萬妖圖錄傳》今年已經播出了7季,第8季本月即將上線。每季集數少則50+,多則90+,真人劇怎麼做到這種程度?
人能愛上AI明星嗎
產業這端,AI造星的路徑與動力已十分明確。但最重要的還是,AI明星能否被大眾接受?
審美層面,建議七八九零後都不要瞎操心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AI原住民從小被網紅濾鏡、AI生圖、3D遊戲環繞,「像建模」、「像AI」可不是罵人的話。年紀大的倒戈向AI短劇的也不少。
一個現成的例子,近期於正公開了三部AI實驗劇的片花,主演皆由歡娛藝人擔任,真人提供表演、AI後期加工。這樣「真假參半」的搞,反而被網友嫌棄都用AI了為什麼還不能保證男帥女美,言下之意那點「真的」也可以剔除出去了。
情感層面,沒有真正人生經歷、真實喜怒哀樂的AI明星,能讓人投入深情與忠誠,進而構成粉絲經濟的基礎嗎?
我對此持樂觀態度。一方面,現代人足夠孤獨,對什麼都有可能投入深情,從中尋找短暫的意義。另一方面,現代人又很脆弱,越是「非人」,沒準越意味著可控,越可以安心投入。誰能比AI更情緒穩定、永遠不變?
事實上,對AI造物產生感情這種事,早已在現實中發生。年輕人的AI伴侶、AI萌寵,老年人的AI霸總、AI大孫子。AI明星又有什麼不可以?
而觀任何二次元紛爭便可知,並非只有活人的奮鬥經歷能提供虐粉素材,廠商、創作者的區別對待,或是來自他人的惡意,同樣可以令人產生憐愛。
現代人心裡的那個空洞是怎麼都填不滿的,時時虛位以待。於是問題仍回到產業:打造AI明星,真的準備好了嗎?
AI時代,二創門檻無限降低,很多AI熱點都很難定位到一個核心的、主力的創作者,而更多是民間為了興趣或流量在接力共創。從全網洗版的雪山救狐,到同一時期影響力稍小的華妃性轉版「華君」、終末地小企鵝,再到最近的EXO第13人King,無不如此。
而這些AI形象的不同遭遇也給AI造星提供了充足的前車之鑑。即如何做好版權保護、理清二創邊界,既避免官方被二創截胡、避免AI明星被拿去生成惡意的樂子人內容,同時又不傷害二創熱情和「民選」內核。
歸根結底,如果AI演員真能走向AI明星、AI娛,有商業價值可談,那麼最大公約數的帥和美恐怕是不夠用的,其需要更高的辨識度和更低的侵權風險。試想,真人明星有科班、有星探、有選角工作室,未來是否AI演員的捏臉調試也會成為產業鏈的獨立一環?
以及,AI明星可以如何「使用」?除了為新劇引流、與IP聯名推廣這些已有形式。電影明星貴在遙遠神秘,長劇流量重在供人投射,短劇紅人主打接地氣,那AI明星呢?該尋求極致的神秘還是極致的普惠。如也將類似乙游男主的「一戶一個」作為賣點,官方推出陪伴服務,所有粉絲都能與偶像1V1對話,對其明星屬性將是一種加成還是削弱?
曾經很多人不看好短劇造星,但是短劇造成了,成功者至少走到了長劇里。而這一次,只要我們對現代人的寂寞和脆弱有信心,那麼大概也可以對AI明星持樂觀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