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讀】高善文留下的,和AI帶不走的
從一個讓人遺憾的消息說起。
7月7日,國投證券前首席經濟學家、著名經濟分析師高善文在香港病逝,享年55歲。
消息傳出當天,很多財經媒體和學者發文悼念。在這些文章里,有一個詞出現的頻率很高,叫「不可替代」。
為什麼這個詞特別值得留意?因為今天,AI對這個行業的衝擊太明顯了。高盛曾在報告中明確指出,金融分析行業是受生成式AI衝擊最深的領域之一。
那麼,在這樣一個背景下,什麼樣的分析師可以被稱為「不可替代」呢?
要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先從高善文的職業生涯說起。
兩種完全不同的分析師
很多人可能未必知道,當我們說「分析師」時,它指代的可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職業模式。
●一種,是做模型的分析師。他們負責財報解讀、公司估值、數據整理,產出是Excel表格、研究報告、投資評級。這類工作高度模板化,AI替代它們幾乎沒什麼阻力。
●另一種,是做判斷的分析師。他們負責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比如預測經濟的大方向、判斷一輪周期的拐點、判斷一個市場是不是被系統性高估了。這類工作很難模板化,因為它要在信息不充分、數據互相矛盾的時候,給出一個只屬於「這個人」的判斷。這個判斷對不對,不是靠模型算出來的,是靠這個人幾十年積累的認知,在關鍵時刻「湧現」出來的。
高善文,就屬於第二種。
1971年,高善文出生於山西臨汾的一個山村。1988年考入北大,原本念的是電子學專業,後轉向經濟學,進入光華管理學院的前身——北大國民經濟管理系。他曾寫道:「北大像個自由市場。只是在這個市場上自由叫賣的並非文具,而是各種聞所未聞的新思想。」
後來他進入光大證券做首席經濟學家,2004年在《新財富》評選中拿了宏觀經濟第一名,之後一直蟬聯直到2007年。2007年,高善文轉入安信證券(後來的國投證券),做了整整18年首席,直到去年底離職。
但讓他真正被業內廣泛認可的,不是這些頭銜,而是他做判斷的方式。這裡有兩個他最著名的判斷:
判斷一:2006年的「資產重估」
「資產重估」,簡單來說,就是一大類資產(比如股票、房子,甚至紀念幣和郵票)的價格,在短時間內集體發生一輪大規模的重新定價。不是某一隻股票漲了,是整個資產類別都在漲。
2006年3月,高善文在一次經濟形勢座談會上正式提出這個判斷。當時上證指數在1250點附近,市場情緒剛剛回暖,大部分人還在猶豫。
高善文的核心邏輯是:當時中國市場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貨幣信貸在加速擴張,但實體經濟里的產能卻在過剩。錢在變多,但實體經濟的好項目在變少。那錢去哪兒了?錢不可能憑空消失,它一定會找到出口。高善文判斷,這些錢會大量湧入資產市場,推動股票、房地產的價格經歷一輪系統性重估。
他花了大量時間,研究日本1980年代後期和更多地區同時期的資產重估經驗。結果,提出判斷一年半後,上證指數從1250點漲到了6124點的歷史高位,房價全面上漲。「資產重估」也成為那幾年國內宏觀分析中被反覆討論的話題之一。
判斷二:2010年的「劉易斯拐點」
「劉易斯拐點」是發展經濟學裡的一個概念。簡單說,一個開發中國家在工業化早期,農村有大量剩餘勞動力,企業可以用很低的工資招到人,經濟可以「便宜地」高速增長。但隨著工業化推進,農村的剩餘勞動力被逐漸吸收完畢,到了某個時刻,低端勞動力就會從「過剩」變成「短缺」。
這個轉折點就叫劉易斯拐點。一旦過了這個點,低端勞動力的工資會快速上漲,企業成本上升,進而導致整個社會的物價長期維持在一個更高的水平上,即所謂「通脹中樞系統性抬升」。
2010年9月,高善文撰寫報告指出:中國已經在2005到2006年前後走過了劉易斯拐點,「低端勞動力已經從過剩轉向短缺,未來幾年通脹中樞會系統性抬升。」
但在當時,很多人認為中國農村還有大量剩餘勞動力,遠遠沒有到短缺的地步,認為他的判斷太超前。
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高善文選擇了一個可以被數據檢驗的間接切入角度:研究不同農產品的價格變化趨勢。
為什麼要看農產品?因為不同農產品的勞動力密集度是不一樣的。蔬菜、水果這類需要大量手工採摘、分揀的作物,對低端勞動力的依賴很高;而糧食這類已經高度機械化的作物,對低端勞動力的依賴相對較低。如果低端勞動力真的從過剩轉向了短缺,那麼勞力密集型農產品的價格,應該漲得比機械化農產品快得多。
這個研究設計的妙處在於:不同作物的勞動密集度差異,是由作物本身的生物特性和技術條件決定的,短期內不會變化。這也就意味著,低端勞動力市場的緊張,必然會通過農產品價格反映出來。
事後回看,他這個當時被廣泛質疑的判斷,被後來的數據基本證實了。
經濟分析的自我嘲諷與「諸葛亮式」定位
看到這裡,有人可能會問,難道他的預測「從來不會錯」嗎?當然不是,他也有過誤判。高善文還曾經寫過一副對聯自嘲:
上聯: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下聯: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橫批:經濟分析
關於高善文,業內流傳最廣的一個說法叫「諸葛亮式分析師」。據說這個說法起源於他自己的一個比喻:分析師應該像諸葛亮,負責客觀分析、提供高質量的思考;而買方投資者應該像劉備,負責最終決策、承擔風險。
用他自己的話說:「從商業角度而言,市場分析要著眼於預測,預測正確與否是檢驗研究是否有價值的最重要判據之一。但對於學院派的經濟分析來講,立足點不在趨勢的預測,更不在預測是否準確,而在於它的解釋是否足夠穩健,是否有足夠的差異化,是否能發展出一些普適性的新思想、新方法,或者新的分析工具。」
換句話說,在高善文看來,分析師的價值不在於「結果對不對」,而在於思考本身的質量。
AI時代,什麼才是帶不走的「稀缺」?
我們講高善文的觀點,不僅僅是為了介紹他的思考方式。從他的職業生涯里,我們能看到關於「AI替代」的深刻啟發:
1. AI替代的是「分析師的產出物」,而不是「分析師本身」
如果你把高善文所有的報告餵給一個大模型,AI大概率能模仿他的文風、複製他的分析框架,甚至生成一份看起來「很像高善文」的宏觀分析報告。
但當年,面對一個所有人都覺得「還看不清」 Market(市場)時,AI可能很難憑空說出「資產重估」這句話。那個判斷不是純粹從歷史數據里推導出來的,是從他這個人的整個認知積累里長出來的。
換句話說,AI時代,「產出物」在快速貶值——報告、數據整理、常規分析,AI幾分鐘就能做完。當產出物變得人人都有的時候,最大的差異化來源,或許就是「這個人」的判斷。
2.走向「綁定型稀缺」
●過去人類歷史上的每一種「稀缺」,幾乎都是產能不夠導致的。
●手工業品稀缺,因為產能不夠,工業革命解決了;
●信息稀缺,因為傳播不夠,網際網路解決了;
專業知識稀缺,因為獲取渠道不夠,搜尋引擎解決了。
這些稀缺的共同特徵是:它們都可以被技術手段「解決掉」。
但「人的判斷力」,它的稀缺不來自「產量不夠」,而是因為它「只能長在某個具體的人身上」。這是由一個人多年的閱歷、犯過的錯、對異常的嗅覺,所有這些因素沉澱的結果。它跟這個人的生命綁定在一起,沒法被批量複製。
未來判斷一件事有沒有稀缺性,可以通過這麼一個問題來衡量:「離開那個具體的人,這件事還成立嗎?」
●一本教材,離得開作者依然成立,所以它終將被AI大量生產。
●但一位老師對某個具體學生說「你應該走這條路」,這離不開這位老師對這個學生幾年的觀察,所以永遠稀缺。
●一個AI能跑出來的宏觀分析框架,離得開任何具體的人依然存在,所以它可能會變成免費品。
●但一個人在二十多年從業經驗里練出來的「對數據的嗅覺」,離不開這個人本身,所以它越來越貴。
再看一眼高善文那副對聯。「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這恰恰是AI最擅長的。你給它任何一組歷史數據,它能給你一百個頭頭是道的解釋。「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這恰恰是只有人才能做的。
因為預測不是推導。預測是一種賭上自己全部認知積累的冒險。你得在信息不充分的時候,做出一個可能是錯的判斷,然後用自己的聲譽為這個判斷負責。這在過去稀缺,在未來的AI時代也許依然稀缺。
附:高善文博士經典言論11句
以下涵蓋了高善文博士的很多關鍵思考,值得收藏:
「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橫批「經濟分析」
「所有經濟活動的終極目的是讓人們過上更美好的生活,消費活動應該是所有經濟活動最終極的目的。」
「經濟轉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轉彎,速度太低也會出問題。」
「不要對宏觀經濟企穩、新周期等抱有太多想法,接受經濟下滑的現實,自下而上、埋頭苦幹才是應對的主要策略。」(2019年策略會)
「合理的價格並不是底部,顯著的背離和低於合理價格才能形成底部。」
「底部形成的時候,空方永遠是多數派的,多方永遠是膽戰心驚的。」
「過去的日本,靠出海熬過三十年。在一個停滯的經濟環境中,有競爭力的企業大量出海,能夠進一步刺激和提高其報酬率。」
「人們很容易把總量層面的問題和轉型結構聯繫起來,甚至可能把總量的問題歸結為轉型的問題。」
「對預測未來心懷恐懼、對市場波動充滿敬畏,在保持數據的密切追蹤中,隨時準備承認錯誤並改變看法。」
「掌握生產力的人,適合出海;掌握生產關係的人,適合留在國內。」
「對老年人而言有固定退休金,收入預期沒有任何影響,可以繼續搞夕陽紅,跳廣場舞。對年輕人而言,收入預期大幅下修,工作難找,紛紛節衣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