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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暗世煙濛

作者:

暗世煙濛

一、十三世達賴喇嘛臨終預言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分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裡。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仿佛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

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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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發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導,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二、文明滅絕史

當今所有宗教(文明)都在衰亡,漢人(儒家)是一個已經失去傳統的民族,伊斯蘭則因信仰衰亡而導致激進基要派以恐怖主義反抗,連近二百年所向披靡的基督教也在衰微⋯⋯從「現代化」命題看西藏,是一個很有趣的視角,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中國人的玩意兒,在他們仿佛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

湯因比在其《歷史研究》中,從文化輿圖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謂的「生物圈」內)二十一種文明,其中有七個存活到今天,十四個已經滅絕,藏文明尚未計算在內,未知被他併入了「印度文明」(宗教)還是「中國文明」(地理)。其實湯因比早已說了「文明衝突」,何時成了杭廷頓的發明?湯氏極言各類文明在空間上的接觸(征服、殖民、奴役、掠奪),背後都是所謂「高級宗教」在做驅力,西方基督教從中世紀晚期至二戰烽火寂滅,已睨視環球無對手,卻不料從俄羅斯冒出個「共產主義」來,定睛一看,它不過是披著馬克思外衣的俄國東正教。那麼,藏傳佛教所面對的那個中國霸權,是否儒教的變種、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華夏後裔自行將其也滅絕了的後果,則迄今沒有定論。

文明衝突唯有「優勝劣敗」,是個老黃曆了,湯因比大談「自然法則」,又駁斥斯賓格勒的「命運說」,但是按照他的「挑戰與應對」範式,弱勢文明的滅絕,依舊是命里註定。《文明在空間的接觸》一章中,他逐一詮釋近代西歐與東歐、遠東、中東各文明的縱橫捭闔,卻對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幾筆帶過,定義為「應對困難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劇根源,後來在生理學家賈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釋。他潑墨重彩地書寫1532年底秘魯高原上的「千古一見」——率領八萬大軍的印加帝國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薩羅所生擒,這個無賴手下只有一百多個烏合之眾,人力懸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獲西班牙國王?」給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槍炮、武器和馬匹的軍事科技、來自歐亞大陸的傳染病、歐洲海軍技術、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和文字等等,遠因則是所謂「自行發展糧食生產業」(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領先群倫、所向披靡。這套理論,不過是把西洋「堅船利炮」說——曾令大清一敗塗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兩萬五千蒙古騎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橋呼嘯沖向英法聯軍,結果只有七人生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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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個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鄰邦中國恰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崛起,且由一個梟雄掌控,那個自詡「秦皇漢武」的毛澤東,狂言死掉三億漢人也無所謂,而他又視征服西藏為一大事功,藏傳佛教豈非在劫難逃?藏人低估共產黨征服的決心和現代化的軍事力量,也與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論他們還是一個不殺生的民族?在漢人的殖民統治下,藏人是無所謂「藏奸」的,能妥協就妥協,那些活佛、世俗首領,如班禪喇嘛、阿沛•阿旺晉美,可說都是投誠中共,但中共從來沒能從精神上征服過他們。有時我會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時代去的美國,無法戰勝不惜以十換一的越共,美國士兵的道德最後崩潰了。可是共產黨沒有道德——讀林照真的《喇嘛殺人》(台北聯合文學出版),可知解放軍的鎮壓和屠殺行徑,必須具有某種不把藏人當人的野蠻才行。這是一種怎樣的張力?

三、歷史終結、文明嬗變的宏大敘事

中東烽火連天,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總之這個神權怪胎滅亡了,雖然伊朗將復甦其偉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長期的混亂,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蘭與基督教的「文明衝突」將告一段落,中東曾經的強權「兩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神權,皆告飛灰湮滅,則無疑是一個「歷史終結」,也無所謂善惡,因為暴力從來是歷史的助產士,或稱接生婆,幾千年如此,評價是事後史家們的論說,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九八九年那場血光之災後,中國人對自己的未來,除了大崩潰的恐懼,仿佛沒有其他更樂觀的看法。鄧小平說,如果共產黨垮了,中國就會崩潰,亞洲就會混亂。知識菁英們說,中國一旦失去權威,就會重新陷入封建割據,軍閥混戰,生靈塗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東歐或蘇聯的解體說故事,極言其後果不堪。這一來,中國老百性嚇住了,他們說,算了吧,鬧個兵荒馬亂,還不是咱們當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頗相信此類「崩潰」說。

這些看法,與其說是對未來的冷靜分析,不如說是某種強迫性的歷史記憶使然,它們大概包括:世界的(羅馬帝國解體後的黑暗中世紀)、近代的(大清帝國崩潰後的軍閥割據)以及東歐共產體制消亡後的亂局。中國人一時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這些歷史記憶互相嚇唬。難怪哈佛大學的史華茲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個討論會上嘆道:傳統中國的政治總是徘徊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現其他的選擇(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維持天下不亂,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種政治形態的可能性。換一種思路去對付那種令人窒息的預設的「崩潰」說,或許有柳暗花明之感。

四、西方憑什麼:文明比較學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無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計算過,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其中14個已經絕跡,6個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潮席捲全世界。』

《河殤》中已經說到湯因比,他是現代史家中長程宏觀歷史、文化類型研究的開拓者,建樹了一套文明「四階段」說,即由「挑戰——應戰」機制產生文明,經歷「混亂」、「統一」、「宗教」而成長,再由於統治者的蛻變而衰落,最後在「蠻族」衝擊下解體、滅亡。這一路的研究並無長足發展,可能是因為史學越來越趨於精專細微之風。

2010年《西方憑什麼》(Why the West Rules–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史丹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裏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裡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註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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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後來,東方曾領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較下去,大掉書袋:

周秦——亞述、羅馬

漢武帝、大流士、亞歷山大

漢末喪亂——羅馬衰亡

東晉——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與波斯的衰敗

宋朝,東方開始從巔峰跌落之際,西方還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

君士坦丁堡陷落與明朝

鄭和下西洋:東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險

然後,他可以準確到:

1773年,在乾隆時期,西方超過了東方。

為何西方的發展,到近現代反而遠遠超過東方?此書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會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釋疑竇:

生物學解釋人類為什麼要推動社會發展(因為懶惰、貪婪和恐懼),

社會學則顯示社會是如何發展的(皆因危機時刻孤注一擲所致),

最後地理因素最關鍵,它決定哪裡快哪裡慢,哪裡進步哪裡倒退。

然而,社會制度又反過來改變了地理的意義。

歷史常常很詭譎。雖然中國農業初開比西方晚兩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會始於公元前475年(戰國時期),又比歐洲早950年,歐洲的封建社會,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為標誌。奴隸制嚴重阻礙社會發展,中國率先進入封建社會,歷史發展獲得先機。

然而更戲劇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會卻結束得早,中國封建社會則是「漫漫歷史長夜」。17世紀中期西歐出現「文藝覆興」,再有「工業革命」,促使各國立憲,並用代議制限制皇權;而東方還沈睡在大清的昏聵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結束兩個世紀。

假如撇開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來自《新約聖經》,有某種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紀歐洲知識分子找到另一個源頭:希臘文化(理性、創新、自由)。東方傳統則是無序、保守、等級森嚴,這一套又沒有機緣獲得一場「文藝覆興」洗滌,而被帶進現代,殘留在東方人的文化、意識中,是無法靠現代教育、知識、道德、觀念去剔除的,東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義,精神上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五、亨廷頓預測:2050年美國不復存在

三十年多前,我被人從虎門鎮救出,那是百年前林則徐焚毀鴉片的地方,我們逃出中國,來美國加入移民、吃福利的大軍,那恰好是杭廷頓擔憂的「文明衝突」,已被移民潮衝決美國所代替;而他設計的「世界重建」,恐怕會直接變成「美國消失」。

拉美裔、西班牙語,對美國新教文化(盎格魯、英語)構成真實威脅,似乎是兩個世紀前北美擴張留下的一個滯後問題:領土是可以征服的,文化(語言、風俗)卻未必——沒有誰先進不先進的問題,或者說先進只是物質和武力手段性質的,對文化的作用很有限。

北美白人奪來大片拉美裔的領土,就必須吞下(包容)拉美文化——天主教、西班牙語、墨西哥食品,而非同化它。我們在美國感受到的「西裔化」日益明顯,而美國左右已經分裂,她的精英早就憂慮、驚醒、警告,但是無濟於事,杭廷頓肯定不是一個「白左」,可是他的論述有意義嗎?

新大陸(北美、南美、加勒比海)社會的勞動力空缺問題是歷史性的,十六世紀的奴隸貿易,是以非洲黑人來填充這塊處女地的開發,因而造成連歐洲本地都不存在的「黑奴問題」,卻又因此在北美創造出解放黑人的兩次新價值運動——林肯的釋奴和馬丁·路德·金的民權,其實皆因罪惡而生新值,與文明之演進無關,更又在於,北美擴張的基礎,乃是驅趕甚而滅絕土著印地安人,這或許正是勞動力空缺的底蘊,引非洲黑人代之,所以經濟行為的道德性質常常極為可疑,而非中性。

民權與福利主義,是否令北美再次產生勞動力空缺問題,而替補者正是以前的逃離者——拉丁裔是一個接受了天主教和西班牙語的印地安混血人種。

2003年,外國出生的移民已占美國總人口的11.7%.據美國移民研究中心統計,美國的移民數量目前高達3400萬,其中,非法移民又高達1200萬。

面對滾滾湧入的移民大潮,試圖保持美國傳統的WASP(白種盎格魯-撒克遜人新教徒)文化的美國保守派早就如坐針氈。令他們最為擔心的是,不願說英語、拒絕融入WASP文化的拉美裔移民將美國一分為二的可怕前景。

2004年,哈佛大學教授塞繆爾·亨廷頓在《我們是誰?——美國民族同一性面臨的挑戰》一書中說,盎格魯-新教徒文化是美國傳統的根基,只有沿襲這一文化的美國人才是《獨立宣言》裡的」我們」,而大量的不說英語的拉美裔移民則只能是」他們」。

亨廷頓在該書中指出,拉美裔移民總人口目前已超過美國黑人總人口,估計到2050年,拉美裔美國人將占美國總人口的1/4.拉美裔移民的龐大規模、持續湧入和區域集中,正在把美國轉變為一個雙語社會,把西班牙語作為美國的第二種官方語言。他舉例說,43%在美國出生的墨西哥裔移民無法用英語進行交流。美國《新聞周刊》也指出,」現實情況是,美國的整個西南部、德克薩斯州以及芝加哥、紐約和邁阿密等城市,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雙語社會。這意味著一種語言(英語)、一種文化(盎格魯-新教徒文化)和新教徒信仰占據主導地位的日子,在美國早已不復存在。」

由於拉美裔移民不認同盎格魯-新教徒文化,他們帶來的文化衝擊已延伸到了政治層面。例如,墨西哥在美國的非法移民是最多的,達到600多萬。但由於歷史上美國南部的大部分領土是從墨西哥獲取的,墨西哥裔移民到了美國後,並不認為自己是非法移民,而是有」收復失地」之感。一位墨西哥裔移民表示:」此次移民法案的辯論,將會演變為美國與墨西哥戰爭結局的重演或者倒轉,墨西哥人才是加利福尼亞真正的主人。」

亨廷頓預測:2050年美國不復存在。

見其作《我們是誰?——美國民族同一性面臨的挑戰》

內容提要:

本書是當今世界著名的國際問題學者、哈佛大學教授塞繆爾·亨廷頓繼《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之後最新、最重要的著作。

全書將」文明的衝突」視角由國際轉向美國國內,論述了美國國家特性所受到的種種挑戰,認為美國已面臨何去何從的嚴重關頭,若不大力捍衛和發揚盎格魯—新教文化這一根本特性,國家就會有分化、衰落的危險。

作者從美國的國家利益出發,著力闡述了美國在21世紀初所處的國際形勢以及美國在世界上應起的作用,認為」伊斯蘭好鬥分子」是美國現實的敵人,還會面對中國這個」可能的潛在敵人」。此書甫出,即在美國國內和國際社會收起廣泛的爭議與批評。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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