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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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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鄉幾個月後回了趟成都,返回生產隊時,同班同學給我找了一輛省運輸公司的大卡車。那天天還沒亮就趕到新南門約定的地點,上車、出發。車是輛解放牌,車上裝了貨,再加之路況也不好,車子走得很慢,慢就慢嘛,能坐在駕駛室里,寬寬敞敞,視野開闊,對我來說已是一種莫大的享受了。

每當車子一停下來,就連忙跑上跑下,給師傅打水點菸,擦擦車窗、打打下手。車走的還是下鄉那條老路,漫長而又迷茫。隨著路邊不斷遠去的里程碑,故鄉也越來越遠,邛崍、名山、雅安、滎經、漢源、石棉,這些陌生而又似曾相識的地名又逐一再現。

車子終於在黃昏時分進入冕寧縣境內,在一個三叉路口停下來。開車的師傅告訴我今天晚上他就住這裡的司機站,說這裡離冕寧縣城也只有幾里路遠了,讓我自己去那裡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早上7點回到這裡上車繼續趕路。我的天!且不說顛簸了一天,現在早已飢腸轆轆,此時天色又漸漸暗下來,黑燈瞎火拌腳板到縣城去,走錯路咋個辦?遇到壞人又咋個辦?想請師傅幫幫忙,但他說司機站的規定是只接待司機,他也無法去通融。想想也是,何況這一路來也麻煩別人了,於是便獨自上路。

沿著公路走了一陣天就完全黑下來了,好在不時還有點穿過雲朵的淡淡月光灑在地上。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安寧河就在公路的左邊嘩嘩地流淌著。為了壯膽,乾脆就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伏爾加船夫曲》來,呃嘿喲嗬、呃嘿喲嗬,悲愴之感油然而生。無奈縴夫拉船的節拍和我的腳步總是難以匹配,雙方都不好將就,而且肚子越來越餓,也冷得不行,乾脆不唱了,節省點體力。仔細一想,其實也沒有多少壯膽的必要,即使遇上歹人,好像也與劫色劫財沾不上邊。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從身後騎來一輛自行車,於是問問騎車人到縣城還有好遠。那人是水電站的工人,說不遠了,只有幾里路了。本以為快到了,結果還有幾里,差點崩潰。看著那人上車騎走,一陣莫名的恐懼襲來,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夜幕中時,在絕望中我突然喊了一聲:你的東西掉下來了。那人馬上掉頭騎回來。

我麻起膽子說:「我實在走不動了,搭下你的車吧,或者我來搭你」。那人楞了一下,又四下看看,路上空無一人。他遲疑了幾秒鐘:「算了,還是我來搭你。」話音剛落,我已翻身坐在衣架上了。車子在公路上搖搖晃晃不知顛了多久,終於拐了個彎停下來。「我就到這了,」那人指著路旁一棟房子說。「你順著這條路朝前走,縣城就在前頭。」

終於到了,又冷又困,但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還是飢餓。不料街上早已關門閉戶,小小的縣城來來回迴轉了幾趟,連一家開著門的小館子都沒有找到。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在十字路口的新華書店門前居然看見一個賣炒瓜子的老太婆,趕緊稱了半斤瓜子,連殼帶仁朝嘴裡塞了好一陣,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也不曉得是啥子時候了,還是先找個旅店住下來吧。找了幾家,居然家家客滿,心中登時感到不妙:前不久在成都才聽聞有知青在返回下鄉地的路上被凍死的事,冕寧此時的晚上也冷得要命,今晚咋辦?於是又去敲開一家客滿的旅店,那人沒好氣地說,先前就給你說莫得床了,哐嘡一聲便把大門關上。

我一屁股坐在街沿上回不過神來,腦子裡竟然出現了祥林嫂、林家鋪子淒風苦雨的畫面。莫非今晚要出脫在這裡?不行,絕對不行!昏天黑地中腦子裡居然理出點頭緒來。再試一試,實在不行就到派出所去找個避風的踏踏坐一晚上,那裡總不會關門吧?

才去過那家旅店的門是雙扇的,我湊在門縫朝里一看,值班那人居然還生了一盆火在烤,而在他身後就有一張床!有了,再去敲門。那人連頭都懶得抬起來,悶聲悶氣地說,給你說了,莫得床位了。我壓低嗓音,用還算過得去的普通話嚷道:開門,開門,咱是北京開車剛到的。從門縫中看見那人起身開了門,沒等他反應過來,我一貓腰衝到火盆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哪都不去了,今天我就在這裡坐一晚上了。」

不等他開口,我連珠炮似地說,「你也該去休息了,你去睡你的床,我不得打擾你,我明天一早就走。」說完我便雙腿伸直癱在椅子上,愜意地閉上雙眼。那人楞了好幾秒鐘,終於問了句:「有莫得證明?」急急如律令,我哪敢怠慢,瞬間從衣兜里掏出證明雙手遞過去。

驗明正身之後,交了2角5分錢的住宿費,那人拿著一支手電筒帶著我七繞八繞,最後登上一道很陡的木樓梯。上面好像是一條很長的走廊,隱約看得出地上睡了好多人。最後那人把我帶到人堆中的一處空隙,「就在這,」在手電筒昏黃的光圈中有一床草墊,上面有一堆算是鋪蓋之類的東西。這已經是天堂了,我倒頭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已開始發亮。走廊上的人也少了許多。翻過身去,身邊是一位大聲打著呼嚕的彝族老阿媽。回了好一陣神才想起身在何處,現在究竟幾點也不得而知,突然想起7點鐘就要上車,頓時瞌睡全無。翻身起「床」,才發現下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拴了幾匹瘦筋筋的馬,昨晚睡的二樓「走廊」,其實就是堆滿雜物的一個很長的「偏偏」,和露天沒有多大差別。

去司機站沒有走原路,而是走田坎抄近路。但趕到時7點早過,車子也無影無蹤,我的一個手提包還在車上!咋辦?好在昨晚大睡了一覺,精神已經好了不少,再加上此刻陽光明媚,光天化日之下也少了許多昨晚那種莫名的擔心和恐懼。司機站對面有幾張桌椅板凳,有人在賣稀飯饅頭。大吃一頓之後,自信心又增加不少。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回到沙垻?拌腳板顯然不行。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到西昌的快點上車了!」原來是一輛掛著篷布的大卡車,車尾的木擋板是放下的,車後橫著一條粗繩子,車上已經站滿了人。只見幾個人從路邊的廁所出來,直奔車子而去,他們向車上晃了一下手中的東西(大概是車票吧),便爬上車,卡車隨即絕塵而去。

塵埃散盡,突然發現旁邊還有一輛卡車,司機剛剛打開車門鑽進去。機不可失,我撒腿狂奔而去,還有幾步遠時車子已經啟動。車上的幾個人見狀也伸出手來,終於在他們的幫助下爬上車。還未喘口氣,有人就問剛才咋個沒有看見你在車上呢?我只有邊喘邊說,我是前面那輛車上的,剛才上廁所耽誤了一下,沒有趕上。車上的人連說沒有關係,反正都是到西昌的車。

在車上想起搭我的司機說起過,他還順帶給先鋒公社一個知青帶了東西,正好我也認識那位同學,他的哥哥就是我的同班同學!於是決定在瀘沽下車去碰碰運氣,說不定我的提包也丟在那裡呢。

車在瀘沽不停,見我已一隻腳已翻過車後欄板,車上一好心人忙說「還早,離西昌還早」。話音未落,我已在漫天黃土中跳下車。向遠去的同行人揮揮手,我轉身向先鋒公社走去。

運氣不錯,手提包果然就在那個知青那裡。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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