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起，一位專營稀有書和低流通量圖書的美國書商遇到了怪事：他店裡的生意向來不算火爆，一周賣出二十本已經算不錯，但最近，訂單突然像洪水一樣湧來，每周能賣幾百本。最費解的是，買家只列出一份用國際標準書號（ISBN）索引的書籍清單，卻從不詢問品相，也不砍價。
在大洋另一端，荷蘭哈勒姆的古董書商彼得·德弗里斯（Pieter de Vries）收到了一封來自新加坡公司2077AI的郵件，對方要求採購近3,000本書。同一時期，德國、瑞士、西班牙的舊書商也接到了來自加拿大公司 Zoom Books的大批量訂單，這些書涉及的領域多種多樣，令人捉摸不透意圖。
世界上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求知若渴的「人」？荷蘭當地媒體著手調查，結果發現，這些訂單似乎並不來自普通藏家，也不像學校或圖書館的採購。
直到 Anthropic的一則秘密掃描項目曝光，所有線索匯集在一起，真相終於水落石出：訂單的來源是幾家 AI公司，所有買到的書會被掃描餵給大模型，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大模型行業正在上演現實版「飢餓遊戲」
在收集實體書日益成為小眾愛好的當下，AI廠商為何轉而盯上了書商們的書架？這還要從2024年延續至今的大模型數據危機說起。
驅動大模型智能的核心是海量高質量文本。過去幾年，訓練數據的主要來源是網際網路：維基百科、Reddit、新聞網站、博客、開放論文……但很快，生成式 AI爆發，大量 AI生成的文本湧入網絡，反過來污染了網際網路語料庫。這導致模型在自己的輸出上反覆訓練，質量螺旋式退化，最終趨於胡言亂語，研究者將這種現象稱為「模型坍塌」（model collapse）。
因此，2022年之前出版的紙質書就成了最後的乾淨數據源。它們主要由人類撰寫、編輯、校對而成，語言精煉、結構完整，在物理層面上不可能包含 AI生成內容。正如圖書元數據資料庫公司 ISBNdb所言：「世界上最好的 AI訓練數據正擺在書架上。」
文本的純淨度是一方面，競爭維度同樣關鍵。書商手中握著不少發行量極少的稀有書籍，如果一家 AI公司把它全買回來，掃描後再銷毀，就將成為自家模型的獨有優勢，書架由此變成「兵家必爭之地」。
只是，與網頁不同，書不能直接抓取。要將其變成訓練數據，需要一些更暴力的破壞手段。
2026年初，一份由美國地區法院解封的4,000多頁法庭文件揭開了 Anthropic公司內部一個代號為「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的秘密項目。
項目始於2024年初。此前，Anthropic聯合創始人本·曼恩（Ben Mann）在2021年個人下載了數百萬本來自影子圖書館 LibGen和 Books3的盜版書籍，用於早期模型訓練。這些行為給公司帶來了嚴重的法律風險。
為尋找一條更安全的路徑，2024年2月，Anthropic聘請了谷歌圖書（Google Books）項目的前合作負責人湯姆·圖爾維（Tom Turvey）。內部規劃文件毫不掩飾地寫道：「巴拿馬計劃代表了我們破壞性掃描世界上所有書籍的努力。」
流程大致如下：公司先從大型二手書商處大量採購紙質書；這些書會先被切掉書脊，再經由高速工業掃描器逐頁數位化；掃描完成後，紙張作為回收物處理，不留實體副本。按照項目供應商的說法，這一計劃的規模是六個月內處理50萬到200萬本，整個項目僅花費數千萬美元，放在模型訓練的總開銷中算是微不足道。
同樣是做大規模書籍數位化，湯姆當年負責的谷歌圖書保留實體原件，並向公眾開放了搜索和片段瀏覽；「巴拿馬計劃」卻截然不同，後者在提取內容後銷毀書籍、全程保密，產出的數字副本也僅供內部使用，永遠不會向公眾開放。
Anthropic內部很清楚，這件事一旦暴露，會引發洶湧的輿論攻擊。但整件事的最荒謬之處在於，「巴拿馬計劃」的每一步，在美國現行法律下都是合法的。換言之，AI公司幾乎不會為此付出實際代價。
合法的荒謬
2025年6月，加利福尼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法官威廉·阿爾薩普（William Alsup）在 Bartz訴 Anthropic一案中作出裁定：掃描合法購買的實體書用於 AI訓練，屬於「轉化性合理使用」，受美國版權法第107條保護。
裁定邏輯分三步：其一，書是合法購買的，依據首次銷售原則，買家有權處置；其二，每本紙質書都在購買後被複製為數字版，因此具備轉化性；其三，數字副本並未被再分發、銷售或對外展示。三項條件成立，故屬合理使用。
這段推理無意中創造了一個悖論：銷毀原件反而讓 AI企業在法庭上更有利。企業可以主張是為了節省存儲空間和便於檢索，用數字副本「替代」了實體副本，這在客觀效果上獎勵了銷毀行為。此後，在涉及 OpenAI和 Meta的獨立版權案件中，其他聯邦法官作出了類似裁定。
更詭異的是，要想合法掃描並銷毀，必須得用正版書。
Anthropic早年使用的影印掃描書籍已經被認定屬於違法侵權。2026年7月20日，法官阿拉塞莉·馬丁內斯-奧爾金（Araceli Martinez-Olguin）批准了15億美元的最終和解協議，覆蓋48萬餘部作品。截至2026年5月，Anthropic的年營收已達470億美元，這筆和解金只占其中的3%。
法律開了綠燈，規模足夠可觀，但問題是，這個項目為什麼能藏這麼久？
無法溯源的影子產業鏈
前面提到的 ISBNdb，是理解這條隱秘產業鏈的關鍵節點。
這家公司成立於2001年，原本是為圖書館、書店和出版商提供書籍索引服務的元數據平台，其目錄中收錄超1.11億本書。隨著 AI行業爆發，它轉型成為 AI公司批量採購書籍的中間商。
ISBNdb在網站上公開營銷：「為大模型訓練需求定製印刷書籍採購服務，以 AI所需的規模交付。」並承諾，能獲取散落在圖書館書架、二手書店和絕版目錄中的書籍，每單規模從1,000本到100萬本不等。它還提供嚴格的保密協議：「你的身份、策略和採購目標永遠不會被披露。」
在一則博客中，ISBNdb甚至大言不慚地承認：「輿論壓力確實存在。（幫助）『AI公司銷毀兩百萬本書』並不是一個能博得同情的說法。」還試圖重構敘事，強調紙張會作為回收物重新進入供應鏈，並將整個行為定義為「數位化保存」。
（來源：ISBNdb）
7月底，產業鏈徹底曝光後，ISBNdb刪除了網站上的 AI採購專頁以及關於保密協議的承諾表述。但很快，該頁面又恢復上線，甚至引用了威廉法官在 Bartz案中的判決作為法律背書，大張旗鼓地繼續做生意。
當然，ISBNdb不是唯一的中間商，新加坡的2077AI、加拿大的 Zoom Books都曾出現在歐洲書商的採購郵件里，但依然沒人知道委託它們購書的大客戶是誰。
不可能吃飽
AI公司為了獲取數據，正在不可逆地消耗人類文化遺產。但即使把全世界的書架都搬空，可能也解決不了 AI的根本問題。
數據統計顯示，人類歷史上總共出版過約1.3億本獨特書籍，能提供大約30到40萬億 tokens的文本量。而下一代大語言模型需要的訓練數據或將達到100萬億 tokens量級，即便把有史以來所有的書都掃完，也餵不飽它們的需求。
以 Anthropic為首的 AI公司的做法，已經在業內激起巨大波瀾。
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稱他已要求自己旗下的 AI團隊保留稀有書籍，用非破壞性方式掃描。前 AI行業高管、非營利組織「公平訓練」（Fairly Trained）創始人埃德·牛頓-雷克斯（Ed Newton-Rex）表示，巴拿馬計劃的曝光是科技巨頭與創作者之間權力失衡的又一證據。
白宮科學與技術顧問委員會主席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則銳評：「Anthropic堅持認為它有權免費用全世界的產出來訓練，即使作者反對。但如果競爭對手在付費之後用 Anthropic的輸出來訓練，就是智慧財產權盜竊。這種偽善令人嘆為觀止。」
（來源：X）
先前多起與 AI訓練有關的版權訴訟中，作者群體的憤怒是普遍且合理的：AI公司在未經許可、未給予補償的情況下，將創造性勞動變成了商業 AI產品的原材料。
這次，Anthropic買下的書籍，作者可能在幾十乃至數百年前就去世，著作權的追討無從談起，但其規模之巨，已對人類文明構成了打擊。
回到開頭，那位察覺到自己生意突然變好的美國書商，在採訪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猶豫：「我個人對這一切的感受很複雜。它在經濟上對我有利，也幫我清掉了不太可能賣出去的老書。我的庫房裡有很多來自海外和外語的書籍，的確很適合做這種生意。但另一方面，我不喜歡這個最終用途，我不喜歡這些稀有的書籍被變成紙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