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國大陸旅遊了兩周,我可能不會再去了。-一位愛爾蘭人的體驗
很多年以來,我都想去中國大陸旅遊。中國大陸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
我從未去過亞洲。小時候,我對YouTube油管上博主們穿梭於東京、大阪、北京和上海之間的視頻非常著迷:那些能吐出各種稀奇古怪玩意兒的自動販賣機、快到不可思議的高鐵、為顧客上菜的機器人、未來世界裡的智能馬桶、高聳入雲、霓虹閃爍的天際線,以及那些看起來仿佛屬於半個世紀後的街景。
在我的想像中,中國就是未來。
我想像中的中國,有燈火璀璨、廣告牌林立的城市天際線;有閃電般迅速、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城市之間的高速列車;有點綴著古老寺廟、令人屏息的壯麗山川;這是一個能夠將數千年的歷史與尖端科技完美融合的國家。
我是真的想喜歡上它。事實上,不只是「想」,我認為自己一定會喜歡上中國大陸。
然而,在中國大陸待了兩周之後,我離開時卻拿不準了:我們去的,真的是那個我夢想了這麼多年的中國嗎?
2026年6月✈️
我們的旅程從都柏林機場開始。
我們先飛往北京,然後轉機前往武漢,接著又坐了兩三個小時的大巴,終於抵達湖北省的黃石市。我們此行是參加一個大學項目,據說旨在促進中國學生與國際學生之間的文化交流。
遺憾的是,很多所謂的「文化課程」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交流,不如說是精心準備的「中國最佳形象展示」。一位講師激情洋溢地解釋為什麼中國的高鐵網絡是世界上最好的。另一位則完全從中共官方的角度講授中國歷史,毫不猶豫地把台灣和澳門稱為中國不可置疑的一部分,卻完全沒有給這些歸屬問題為何在國際上存在爭議留下任何空間。
顯然,提問並不受鼓勵。
毛主席一次又一次地被描述為中國最偉大的領袖。
「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曾經說過……」
這句話我聽了一遍又一遍。
坐在那裡,我忍不住想到「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等政策造成的巨大人道代價。不論這些結果是否出於主觀意圖,在那些年代裡,數以百萬計的中國人非自然死亡。然而,這些悲劇一個字也沒有被提及。事實上,在一些課程開始之前,我們還被明確提醒,不要就政治敏感話題提問。
我並沒有期待大學講師站在教室里公開批評自己的政府。那樣的期待不現實。但我原本以為,至少應該有一些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在我看來,大學應該是探索、討論和質疑的地方。可這裡的一切卻都讓我感覺像是提前排練好的。甚至在問題被提出之前,答案就已經有了。
這不是我夢想中的中國。
整個旅程中,最能概括這種感覺的一幕,發生在參觀一家被稱為「尖端科技機構」的地方。
幾個小時裡,我們被帶著從一間屋走到另一間屋,導遊興致勃勃地向我們展示中國取得的各種科技成就。每棟建築都在展示某種創新,每個房間似乎都在提醒我們,這裡的一切多麼先進。
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幾個人慢慢脫離大部隊走到最前面。隔壁房間的一名員工看到我們走過去,馬上驚慌起來。他站了起來,匆匆忙忙地把那些據說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已經運行著的機器全部打開。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鐘。我來不及假裝沒看見他做了什麼。
我們很快因為擅自脫離大部隊被人訓斥。接下來的參觀過程中,工作人員明顯更加密切地盯著我們。
在剩下的參觀中,我始終擺脫不了一種感覺:我看到的似乎不是中國,而是一場表演。
而一旦這種懷疑的種子被種下去,之後看到的每一次展示,都似乎比上一次更難讓我信服。
這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原本希望中國能夠讓我驚嘆。
結果,我卻不斷地問自己:「這是真的嗎?」
這是黃石。相比英國或愛爾蘭的城市,這裡算是大城市了,但在中國來說並不算特別大。我發現這些城市裡到處都是高聳入雲的公寓樓,想必住招數百萬人,但城市本身卻缺乏個性和靈魂/作者拍攝
好在,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讓我感到失望
洛陽附近的龍門石窟,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沿著伊河綿延一公里多的石灰岩峭壁上,數千尊佛像經過數百年的時間,被直接雕刻在岩壁之中。
有些佛像只有幾厘米高,有些則高聳在你頭頂。
走在其中,就像漫步在一座露天博物館裡,那種感覺我此前從未體驗過。
每隔幾分鐘,我停下來欣賞那些精湛的雕刻工藝。每一尊佛像似乎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性格,以及自己的故事。
這是這次旅行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直期待的那種震撼與敬畏。
接著,我們去了長城。
你可能在網上見過無數張長城的照片,但當你站在長城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著長城蜿蜒在一座座山脊之上,最終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中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長城太壯觀了。有那麼幾分鐘,我甚至完全忘記了此前經歷的所有失望。
如果中國只有長城和龍門石窟,那麼這篇文章可能會完全不同。
但是,還有其他。
接下來,我們去了北京。與我腦袋裡的幻想相反,我看到的是沒完沒了的交通擁堵;在我們去過的許多城區里,摩天大樓竟然出奇地少;整個城市也比我想像中灰暗得多。
它不醜。只是,它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這大概也怪我自己,我讓 YouTube視頻和 Instagram帖子洗腦了,以為每一座中國城市到了晚上都應該像上海一樣燈火璀璨。
故宮,另一個讓我失望的地方。
我知道這樣說幾乎有點大逆不道,故宮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歷史遺蹟之一。
但當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庭院,眼前不斷出現那些看起來極其相似的紅色建築時,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只有我看不見其他人所看到的東西?
也許,如果有一位導遊為我們講解每一座建築背後的歷史意義,我會懂得更加欣賞它。
然而,在走完第十個庭院之後,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而重複。
我想被驚艷到。結果,我只是……到此一游。
這是黃石的街景。雖然是座大城市,但街道看起來卻很窄小,而且相當冷清/作者拍攝
被注視的目光👀
我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自己究竟吸引了多少目光。
人們會盯著我們看。
那不是因為你長得與眾不同、別人出於好奇而匆匆瞥一眼的那種注視,而是一種持續很久的凝視。甚至在你和對方四目相對之後,他們仍然繼續盯著你看。
很多時候,人們乾脆停下來,把手機(或者碩大的相機)對準我們,未經允許就開始拍照或者錄影。孩子們會指著我們,大人則會笑著評論我們的「高鼻子」。我不認為這些行為帶有什麼惡意。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更多是一種好奇。但當你不斷地被人盯著、拍照、評論時,這種感覺會出乎意料地讓人疲憊。
然後就是抽菸。
我從未經歷過如此嚴重的情況。到處都有人抽菸,餐館外面、餐館裡面、街上,甚至一些我原以為禁菸的室內,比如購物中心或者酒店大堂。空氣中殘留著煙味。再加上不停地清嗓子和隨地吐痰,讓人有些無所適從。當地人也沒做錯什麼。只是我很難適應,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
公共廁所則是另一個巨大的衝擊。
來中國之前,我看過無數介紹日本著名加熱馬桶座圈和未來感衛生間的視頻。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潛意識裡竟然把整個東亞都拼成了一幅畫面:一個高科技、完美無缺的未來世界。但我去過的地方,實際情況卻與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很多公共廁所都是蹲廁,沒有衛生紙,沒有肥皂,而且令人意外的是,很多時候甚至連流動的水都沒有。到了第二周,我開始在心裡盤算每一次上廁所的時間和地點,儘量把「廁所安排」在酒店裡,因為只要有可能,我就避免使用公共衛生設施。
就連我一直非常期待體驗的著名高鐵,也讓我有些五味雜陳。
在站台上,看著它們以驚人的速度呼嘯而過,確實令人震撼。它們快得幾乎像在空中飄過一樣。
然而,真正坐在高鐵里,卻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神奇。座椅不舒服,車上的服務也很普通。
它們並不是不好,只是沒有達到我在想像中的那種屬於未來世界的體驗。
整個旅途中,最奇怪的感受之一,就是那種自己一直被監視的感覺。
這種感覺究竟有沒有完全的事實依據,我無法確定,但它確實是我真實的感受。
我們去過的地方幾乎到處都有攝影頭。雖然我無法確定,但我經常忍不住想,那些攝影頭中有一些是不是配備了人臉識別技術,尤其是街道上有些攝影頭明顯正對著人行道。
安全檢查也讓我感覺比我去過的幾乎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嚴格。
在天安門廣場,安檢人員檢查我的包後,沒收了我的撲克牌。我的免洗洗手液也因為含有酒精,被拿走並扔進了垃圾桶。工作人員仔細檢查了我護照上的每一個印章,還對我本人進行了仔細審視。
有一次,我們一群人在毛主席巨幅畫像前面擺好姿勢,面帶笑容地拍了一張照片。
幾秒鐘之後,我們就被工作人員制止,並被要求刪除照片,因為他們認為我們的姿勢不合適。
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單獨拎出來,都不足以毀掉我的旅行。但它們加在一起,卻讓我有了在其他任何地方從未有過的體驗。
多年來,我通過精心剪輯的旅行視頻、紀錄片和社交媒體內容,在腦海中一點點構建出了一個幻想中的中國。
然而,真實的中國卻要複雜得多。
它既古老,又現代。它可以創造出讓你嘆為觀止、幾乎說不出話來的工程奇蹟,同時也能讓你為了找一個乾淨的公共廁所而焦頭爛額。它可以讓你某一天站在長城之巔,徹底沉浸在震撼與敬畏之中;然後第二天,卻讓你開始一小時一小時地倒數,盼著回家的航班趕緊到來。
旅行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列入人生必去清單的地方,並不一定會成為你最喜歡的地方。
有時候,一個地方在歷史上非凡,在文化上引人入勝,從客觀意義上說也絕對值得一去,但它依然可能不是一個能讓你真正享受其中的地方。
我一點也不後悔去中國。恰恰相反,我由衷地感激自己有機會親身體驗了這一切。
但我還會再去嗎?也許有一天,我會給上海或者香港一個機會。除此之外……我不太確定。
2026-08-1115:51:07
Liam Hunter-Bailey是一位來自愛爾蘭的語言學學生,他在寫作/閱讀平台上(Medium.com)分享有關商業、旅行、歷史和個人成長方面的心得體會。最近他寫了一篇有關今年六月,在中國大陸旅行兩周後的真實感受。這篇文章得到了七千多個"贊"。他到訪的城市中,有一個是只錄曾經生活過將近十年的地方。自然而然,對他寫的文章和關於那個城市的印象有些好奇。
文章來源:I Spent2 Weeks in China. I Won’t Be Back.| by Liam Hunter-Bailey| Globetrotters| Aug,2026| Med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