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國發生了三件看似獨立、實則環環相扣的大事。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持續多年的「搶人大戰」規則已經徹底改寫。更深一層看,這些變化的背後,是一整代年輕人正以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買房的方式,對現有體制進行著持續而沉默的非暴力不合作。戶籍制度運轉了76年,曾經靠它收割人口紅利、控制資源分配,如今卻在最後一代的拒絕中走向終結。
第一件事發生在5月。國務院發布《關於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實施意見》(國發〔2026〕11號)。這份文件真正乾的,不是簡單「放開戶籍」,而是從制度上架空戶籍。社保、醫保、養老、育幼等基本公共服務,明確要求以後跟隨常住地提供。文件規定:全面取消在就業地參加職工社保的戶籍限制;農民工與靈活就業人員可在就業地直接參保;持居住證參保的,財政按當地戶籍人口相同標準給予補助。
戶口本還在,但它身上曾經捆綁的幾乎所有實質性利益,正在被一項項拆解。過去二十年,城市吸引人才最硬的籌碼就是戶口。天津2018年啟動「海河英才」,靠送戶口前後引進52.4萬人。那套打法,在2026年5月之後基本失去了彈藥。當戶口本身不再能換來人,城市手裡真正剩下的,只剩就業、產業與環境。搶人才真正進入了市場化階段——拼的不再是行政審批的速度,而是綜合出價的能力。
第二件事發生在8月。天津發布《天津市人口高質量發展「十五五」規劃》,提出2030年末常住人口達到1370萬。天津2025年末人口為1363萬。這座2016年還擁有1443萬人、九年淨減少約80萬的直轄市,把「五年淨增7萬人」寫進五年規劃,並稱之為「穩中有升」。一個曾經的北方第二城,五年目標僅僅是多出7萬人。這五個字的真實含義,是「只求少輸」。
天津並非孤例。南京在「十五五」中再次提出「力爭常住人口超千萬」——「十四五」提過,未能完成。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將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目標從67.9%提升至71%。當人口從統計結果變成考核目標,圍繞它的競爭就必然是全方位的。地方政府開始把人口增長視為必須完成的硬指標,卻忽視了更根本的問題:增長從哪裡來?
第三件事,則是更底層的現實:這是一場存量博弈。全國人口總量已經進入下降通道。2024年,北京減少2.6萬,上海減少7.19萬,重慶減少0.96萬,天津持平——四大直轄市歷史上第一次全部沒有正增長。在這種局面下,搶人是零和遊戲。深圳2024年淨增19.94萬人,全國第一。這近20萬人,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而是從其他城市的帳本上劃轉過去的。城市之間的人口爭奪,本質上已經變成了彼此的此消彼長。
把這三件事連起來看,戶籍制度作為國家治理與人口控制的核心工具,已經運轉了整整76年。從1950年代起,它通過綁定公共服務、教育機會、就業門檻與身份認同,深刻塑造了中國的城鄉格局與人口流動。它曾經是城市「收割」人口紅利、控制資源分配最有效的利器。戶籍把人固定在特定空間,把福利與控制綁定,讓流動變成可控的資源調配。
然而到了2026年,當基本公共服務開始與戶籍脫鉤,當人口本身成為必須完成的硬性考核,當全中國人口總量不再增長,這套制度的歷史使命,正在最後一代人手中悄然走向終結。
這裡的「最後一代」,並不是文學修辭,而是一代年輕人用行動寫就的集體選擇: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買房。這是對現有體制最徹底、也最難被直接鎮壓的非暴力不合作。他們拒絕進入婚姻制度,拒絕為系統提供下一代勞動力與納稅人,拒絕用幾十年房貸把自己綁定在土地與債務之上。婚姻曾是社會控制的最小單元,生育曾是人口紅利的持續來源,買房曾是把個人命運與地方財政、銀行體系、土地財政深度捆綁的鎖鏈。當足夠多的年輕人同時作出這種選擇,戶籍制度賴以運轉的「人口原料」就會枯竭。
資料照片(Soeren Stache/picture alliance via Getty Images)
這種拒絕的意義遠超個人生活方式。它直接打擊了體制最依賴的假設:人口可以持續被收割、被調配、被考核。城市可以繼續搶人,可以繼續把人口增長寫進規劃,可以繼續用公共服務換常住,但若下一代根本不存在,或者數量急劇萎縮,所有搶人大戰最終都會變成空轉。養老金缺口會擴大,地方財政會更依賴存量掠奪,人才競爭會從「吸引更多人」變成「在越來越少的人中爭奪最後幾口」。戶籍這張曾經的王牌,終於在它服務了76年之後,亡於最後一代的沉默拒絕。
那麼,當一整代人以不婚、不育、不買房的方式退出系統再生產,城市之間的競爭與制度本身的存續,將如何被重新定義?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究竟會把中國推向怎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