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次以人工智慧為核心的技術革命,與歷史上歷次技術革命可能都不一樣。
不一樣在什麼地方?最簡單地說,這是一個高度自覺的政治-意識形態工程。
理解了這一點,我們才能找到解釋這當中很多問題的鑰匙,比如這場技術革命能不能帶來人們期待中的普惠式繁榮?我們要經歷的可能是何種意義上的風險?如果這次技術革命如願以償,我們人類將以何種狀態生活在這個世界之上?
當然,你也可以更悲觀地去想......
回到話題本身。以往的技術革命,其驅動的主體往往都那些充滿創新精神的發明家、工程師和企業家。他們往往都是分散的,其主觀意圖大多是局部的、技術性或經濟性的,如改進機器、降低成本、占領市場等。
他們很少同時也是一位哲學家和思想家,更鮮有以此重塑世界的政治抱負。
當然,這些技術革命後來可能深刻地改變了經濟與社會。但這些社會後果——無論好壞——更多都是「湧現」出來的,而不是被系統性地「設計」出來的。蒸汽機、電力、網際網路的早期推動者,很少有誰抱著一套完整的「重塑人類文明形態」的綱領去行動。
但這次AI革命不一樣。它的核心資本和核心人才,從一開始就高度集中在一個極小的圈層,而這個圈層共享著一套相當明確、且被反覆公開宣示的世界觀。換言之,這當中的相當一部分關鍵人物,是帶著一套完整的社會哲學、文明敘事來做技術的。
在《從小孩子為什麼要某種玩具看現代科技浪潮的底色》一文中,我討論了彼得·蒂爾技術、商業、社會、政治哲學的脈絡以及所賦予的這場科技革命的底色。
回到一個高度自覺的政治-意識形態工程的話題。作為這個工程哲學基礎的,是這樣的一個預設:人類文明現在面臨著深層的危機,常規的社會制度、民主政治、大眾理性已經不足以應對未來,技術必須主動介入、重塑社會秩序。這就是所謂技術加速主義。
如果進一步去辨認,這套哲學中也許包含著這樣的一些要素:
對人性本惡的設定。這源於對人性的一種現實主義判斷:他們認為,普通人容易短視、情緒化、被煽動,在重大問題上很難做出理性的判斷和選擇。這最系統地體現在彼得·蒂爾身上。他以吉拉爾的哲學為基礎,加上他的誤讀,認為人的欲望本質上是模仿性的,這必然導致嫉妒和暴力。人性的短視是文明最大的隱患。
對人類前景的悲觀判斷。基於對人性的認知,他們認為,現有文明體系自帶崩潰風險。無論是核子戰爭、生物災難,或是其他超級災難的降臨,在他們看來,常規社會很難自發化解。正因為前景危險,所以必須立刻加速技術,尋找逃生方案。蒂爾的地堡計劃,馬斯克的火星移民方案,都是這套悲觀判斷下的備選設想,有的已經不僅僅是設想。
精英主義的拯救意識。既然大眾與現有體制靠不住,掌握算力、資金、技術的少數精英,就天然承擔著文明託管的責任。而這種託管理論與人們通常理解的救民於水火的想像不一樣。無論是蒂爾的地堡,還是馬斯克的火星移民,首先意味的是一個退出的過程,通過退出保留人類的火種。惡意一點理解,這種精英主義的終極形態,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在世界毀滅之前,先把自己從世界中拯救出來。
對民主體制的否定。如果普通人被欲望和暴力驅動,無法自我治理,那麼民主制度就是一個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的脆弱系統。那麼如何來實現社會治理?由誰來治理?科技右翼的答案很明確:技術精英。精英如何進行治理?他們設想的是,他們認為,國家應該像公司一樣運行,用技術理性替代大眾政治博弈。其中一種極端的說法就是以技術的君主製取代民主。為此,需要摧毀由主串流媒體、高校和非政府組織構成的意識形態霸權。
技術加速主義的綱領。技術加速主義是將上述世界觀付諸行動的行動綱領。他們相信,只有持續加速技術疊代,才能搶在文明災難到來之前拿到解決方案。哪怕伴隨巨大風險,也不能減速;減速,才是更大的生存風險。其具體設想是,通過更大規模的自動化、更強的算力、更密集的數據採集,使系統完成自我更新,或有可能進入新的增長周期。
以上的概括,是為了增進我們對這場AI革命底色的理解。但在此必須說明幾點:第一,這絕不意味著科技巨頭的每一個人都同時擁有這些思想元素,這只是在這次科技革命的浪潮中我們可以辨認的一些要素。第二,這只是其圈層內部的一種思潮,大量從業人員並不見得認同這套宏大文明敘事,一些人可能恰恰是其批評者。第三,這並不是一種完全自洽的完整的思想體系,體現的只是一種大體的意向。第四,思想和企業行為之間存在巨大張力,實際上,由於理念分歧而出走分裂的事情並不鮮見。
但無論如何,注意到AI革命背後的政治-意識形態底色,對於我們理解這場技術革命及其可能的後果是極為重要的。至少,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這是這場技術革命的B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