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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早期點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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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66年「五一節」那天,全家人一起看電視,是天安門廣場遊行慶祝活動的實況轉播。只聽母親對父親說:「沒有彭真。」意思是在城樓上觀禮的人中,缺了彭真,這意味著彭真「出事了」,被摒棄在權力中心之外了。

這是我對文革的第一個印象。我是個低年級小學生,怎麼會懂得這一層意思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伴隨而來的是批判「三家村」。我被熱潮帶動了起來,寫了一首詩,偷偷貼上郵票,寄給報社(或電視台)投稿。詩共四句:「鄧拓吳晗廖沫沙,他們三個是一家」,後兩句想不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投稿,自然是石沉大海。這件事我跟誰都沒說過。

小學校里也貼滿了大字報。據我的同班同學說,我給班主任馬老師寫過大字報,批評他偏袒某些同學,「見到吳×就笑臉相迎」,等等。我是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全校開大會鬥過校長,我不知為什麼沒參加,據說把校長摔得頭破血流。我參加過一次小部分人對校長的圍攻,在教學樓的西側,校長站在樓根前,臉色蠟黃,同學們指著她鼻子批判她。有人拿了一份過去的《北京日報》,上面有彭真接見北京市教育工作者的消息,配了一張照片,就是彭真與我們校長握手的,據此質問她與彭的關係。都是高年級同學在發言,輪不到我這樣的「小豆包」。

有一位劉老師,好像是「耍流氓」了,輪流拉到各個班級鬥。到我們班時,由新根和另一位男生撅著他的胳膊,搞「噴射機」,新根是我們班男生中精壯的,在撅劉老師胳膊時,不知怎麼一弄,自己站不穩了,差點兒摔倒。劉老師見狀,趕緊扶了他一把。我感覺很好笑,「階級敵人」居然會幫助我們的「革命戰士」!太逗了。劉老師那隻粗壯的胳膊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後來校長和幾位「有問題」的老師被監禁起來(晚上是否允許回家不記得了),白天由學生輪流看管。我和同學值過班,那是午飯後,我們坐在屋門口,教導主任離我們最近,他高大肥胖,趴在桌子上睡午覺。我們疊了「紙子彈」,用小彈弓崩他的大腿,一中彈,他就一哆嗦。我也崩了,還樂,覺得很有趣。

後來我們換了新的班主任,姓山,是個白髮老太太,人很慈祥。到了1967年,官方成立「紅小兵」組織,取代了原來的少先隊。一天我上學去,走進一樓的「大廳」,只見兩邊的牆上公布了各班級第一批紅小兵的名單。我找了又找,沒有我的名字。以前我是我們班少先隊的中隊主席,現在連紅小兵的成員也不是了。上課時,山老師站在教室門外向我招手,我走了出去。山老師溫和地說:「這批紅小兵沒有你,不是你表現不好,是因為你家裡的問題。」我聽了,心情極為沉重。從此消極起來。

02

5月運動剛開始時,各單位還是按照過去搞運動的老辦法,先成立領導小組,自上而下地動員,有組織有步驟地逐步開展。我父親他們單位也成立了「文化革命領導小組」,共五人,我父親是其中之一。他主張從司局長開始,然後處級、科級、黨員、群眾,一步步向下傳達動員,各局先自己搞自己的,不能一下子轟起來。他本就是搞群眾工作出身的,有「民(眾)運(動)專家」之譽,不論搞什麼運動,總要有「黨的領導」嘛。

然而,這次搞文革大不一樣了,「群眾」的積極性高漲,「五人小組」里也有人想要下邊亂。於是,出現了批評、批判我父親的大字報,說他「壓制群眾」。先是在機關大樓裡面貼大字報,大樓的正門有好幾扇,原來緊閉,現在經常敞開,我從外面走過,能看見大字報標題中有他的名字,詳細內容看不清,但知道不妙。

五人小組內部意見不一致,從激烈爭吵發展到公開分裂,我父親多次「威脅」(揭發大字報的用語)說:「黨組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誰搞分裂,那就看吧!」但主張亂的人是受到上面支持的,所以有恃無恐,批判我父親的大字報越來越多,突破機關內部,一下子上了街,我從街上過,兩邊全是批判他的大標語。到9月初,父親被正式「停職反省」,倒台了。

作為我,五月時還是個旁觀者看熱鬧的,六七月感到家庭受到了牽連,八九月就突然從天上摔到地下了(我母親八月被關押40多天)——時間太短,衝擊太大,以致現在腦袋裡滿滿都是那幾個月及之後的記憶,而這以前的事,幾乎忘光了,連我當過少先隊中隊主席這麼「光榮」的履歷,也是幾十年後聽同學說的,我根本不記得。

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我自己是怎麼適應的、怎麼過來的?現在已經不知道了,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這幾個月我父親在家裡是什麼狀態?居然沒印象,想不起來。我母親呢?只記得她遭關押被釋放那天回家的情形。此外,八月父母在院子裡偷偷燒書我記得。僅此而已。為什麼對父母在這幾個月里的個人記憶那麼少呢?我也不知道。

03

從五月到九月,尤其是「紅八月」,我在胡同里和社會上見聞頗多,記憶鮮活,在多篇文章中都有記述,此處不再重複。

跟個人關係最密切的事情、父母和家庭的事情,記得的這麼稀少;而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卻記住了很多很多。這是為什麼?很有意思,值得研究。

04

1966年8月,吳德向老人家匯報北京「破四舊」的情況時,老人家說:「北京幾個朝代的遺老沒人動過,這次破四舊動了,這樣也好。」他對毛為什麼讚許破四舊感到不解,「這件事到現在我也不明白」(吳德口述《十年風雨紀事》)。其實,老人家本人是很喜歡「四舊」的,他對古字畫極為欣賞近於痴迷,流傳有很多佳話;他愛聽舊戲,有時自己還哼兩句,晚年活動不便,便把當時健在的名角召集起來錄製了眾多劇目,供自己觀賞;愛看古書更是人所共知。所以,他搞文革自有他的目的,破四舊只不過是達到這個目的手段之一。批《海瑞罷官》、批「三家村」、支持紅衛兵造反……都是手段。他是為了其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他的目的也達到了。但是為了達到目的而製造的爛攤子,終其一生也收拾不了。

2026年6月24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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