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張「各行業被AI取代程度」的榜單在社交媒體熱傳,排在高危榜首的是「基礎會計」,替代程度超過90%。
有網友用玩笑化解焦慮:「其實最難被AI取代的行業就是會計,因為坐牢需要真人。」
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會計曾是最讓普通家庭放心的職業選擇之一。工作體面、穩定,經驗可以積累,還有著「越老越吃香」的光環。熬資歷、考證書,就能換來一條清晰、確定的職業道路。
如今,這套路徑正在失效。基礎核算崗位被財務軟體和自動化工具快速替代,企業對會計的要求從「算得准」變成「看得懂業務、控得住風險」。入口收窄了,留下的人卻在承擔更複雜的職能。
會計並沒有消失,但它曾經最吸引人的穩定屬性,正在變得稀缺。
一、會計的困局:離不開,進不來
網際網路上,不少做會計的女孩曬過自己上班前後的對比照。@饒漂亮上班前妝容精緻,長發柔順,一雙大眼睛衝著鏡頭一勾;上班後卻戴上了厚厚的近視眼鏡,臉色蠟黃,直直盯著電腦屏幕,眼神「堅定得像是要入黨」。
這種「判若兩人」的狀態,幾乎是會計從業者心照不宣的日常。班味重、背鍋風險高,「錢」景也未必有想像中那麼好。有人想離開,卻又不敢輕易辭職。
討論不同職業被AI替代的程度時,會計總是排名靠前,圖片源於網絡
一位老會計在社交平台反覆勸同行「不要離職,不要離職,不要離職。」在她看來,如今外面找工作的難度堪比狂風驟雨。帖子下最高贊的評論,用一句不太體面卻足夠真實的話概括了這種心態:「屎冷了又覺得是巧克力了。」
熙熙是一名中級財務會計師。她並不喜歡這份工作,起初學會計,僅僅是因為高考失利,被調劑到了這個專業。2017年畢業後,想著既然已經學了四年,她還是順理成章進入了財會行業。
這些年,熙熙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她寫過網文,寫了八個開頭,卻沒有一本能堅持到完結,寫小說賺的錢還不如看小說提現得多。她也做過自媒體,只接到一個80元的廣告,一包辣條也沒賣出去。後來,熙熙又試過做導遊、做劇本殺DM,統統以失敗告終。
她還是回到了會計崗位。「折騰一圈,什麼也沒幹成又回來做會計,也沒餓死。」她把會計這份工作視作一門手藝,一份保本的工作。
熙熙這一代會計人,是在穩定的光環已經褪色時入場的。而在更早的十年、二十年前,普通家庭對會計的想像,遠比她經歷的更篤定。
小鎮姑娘滕雲當年選會計專業,是全家深思熟慮後的結果。那時候擺在她眼前的選擇並不多,護士太辛苦,幼師她不喜歡,會計看起來最體面。父母覺得這行安穩、收入可期,無論公司規模大小,都需要財會人員。只要熬年頭考證書,不愁未來升不上去。
會計專業也因此長期是熱門專業。據人民網報導,會計學專業最吃香時,全國會計學專業在校生超過260萬人,約占當時在校大學生總數的十分之一。那個年代,選會計幾乎等於選了一條看得見頭的安穩路。
但幾年之後,風向變了。高等教育管理數據研究機構麥可思整理2026年安徽、廣西、貴州等十個省的本科普通批首輪徵集志願數據後發現,在「未錄滿」本科專業中,會計學排名第一,財務管理排名第二。
與此同時,中國傳媒大學、清華大學等多所高校也開始調整甚至撤銷相關專業設置。曾經的熱門專業,如今需要靠徵集志願才能招滿。
圖源:麥可思《2026年「未錄滿」本科專業排行榜》
上海國家會計學院副教授葛玉御接受媒體採訪時分析,財會專業近年回報下降,供過於求,「一些人辛苦考取註冊會計師證後發現,收入也沒有之前預期那麼高。」再加上人工智慧和財務數位化的發展,最基礎的財務崗位首當其衝。
變化直接落到了畢業生的求職上。教育部「陽光高考」平台數據顯示,2026年,會計學和財務管理學專業的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均在10萬人以上。麥可思研究院發布的2026年《中國本科生就業報告》則顯示,2025屆文科生從事財務、審計、稅務、統計類職業的比例為10.6%,比2021屆下降了1.9個百分點。這意味著財會類崗位對畢業生的吸納能力明顯減弱。
圖源:麥可思研究院
人還在源源不斷畢業,但留給他們的位置,已經不多了。
網友@阿炫在深圳兜兜轉轉一年多,始終沒找到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他是專升本進入一所普通民辦本科院校,2024年財會專業畢業,沒有名校背景,又缺乏實習經驗,找工作很快變成了「地獄難度」。
招聘軟體上的財會崗位看起來並不少,但大多數崗位薪資只有4000元左右,要求卻並不低。即便是最基礎的財務會計助理,也常常註明「兩年以上工作經驗」。
阿炫連投上百個會計崗位,只換來零星幾個面試機會,最後都沒能留下。
他只好開始投倉管、店員的崗位,儘管這些崗位競爭同樣激烈。阿炫的帖子下,一位學長分享了類似的經歷,「沒考證之前,投了簡歷沒人理,瘋狂學習考了證後,還是沒人理。」
二、基礎會計在減少,留下的人必須往上走
年輕的財會專業畢業生們越來越難找到行業的入口,並不只是因為求職市場變差了。
過去十幾年裡,那些最適合新人上手、也最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基礎財務工作,已經在一輪輪技術升級中慢慢減少。
2012年,滕雲本科畢業後進入嘉興一家造紙企業。那時,整個財務辦公室有十來個人。她每天要整理、統計發票,收集工廠採購和銷售的數據,再完成申報、開票、結算。很多工作在學校里都學過,滕雲幾乎沒費太大力氣就能上手。
真正磨人的,是重複。一百張紙質發票堆在她面前,她得拿著計算器算上一整個下午。到了月末,辦公室里都是噼里啪啦的按鍵聲。剛工作的那幾年,她幾乎每年都得換計算器,最先被磨掉的總是AC鍵。那時候,會計的經驗,就是這樣一張發票、一筆帳地積累出來的。
2018年,滕雲離職去了家鄉一所會計師事務所工作。強度大,但能接觸不同行業、不同規模企業的帳目和審計流程,她覺得自己獲得了很大的鍛鍊,兩年後,她終於開出了自己的會計師事務所。
也是從那幾年開始,她明顯感覺到財務工作變了。
事務所開始使用財稅服務平台,能自動提取發票、記錄銀行流水、生成憑證並且實現多級審計的全流程自動化。一年只需要兩百多元的年費,滕雲估算,「差不多能替掉我們事務所三個人的工作量。」
2024年新版電子稅務局上線後,她更加不需要像剛入行時那樣處理大量紙質票據和手工憑證。「以前要招助理會計、主辦會計,還要看初級、中級職稱。現在這些基礎工作系統都能做,一個助理會計基本就夠了。」滕雲的事務所算上她自己,滿打滿算只有五個人,服務著上百家中小企業。
滕雲的工位
而她曾經工作的那家企業至今仍維持著不錯的經營狀況,但當年十人的財務團隊,現在只需要三個人就能運轉。
業務沒有消失,減少的是那些曾經需要大量人手完成的基礎工作。財務軟體、電子發票、電子稅務局,再到大型企業里的財務共享中心,都在把原本分散在人手裡的工作重新標準化。
這也形成了一個尷尬的局面:企業不再需要一個只負責錄憑證、對發票、做基礎報表的人,但新人又必須通過這些工作才能真正積累經驗。
等到AI進入財務場景時,它捕手的仍然是這部分最標準化的工作。
深圳一家晶片公司的財務經理羅昊宇已經在行業里工作近十年,目前是一名註冊會計師,年薪約四十萬元。在他看來,AI眼下還沒有大規模取代財務人員,至少他周圍的企業並沒有依賴AI解決財務問題。但自動抓取數據、核對數字、生成基礎報表等重複性工作,已經越來越多地交給系統完成。
如何從基礎崗位中突圍,幾乎成了擺在所有會計眼前的迫切命題。
羅昊宇因此格外努力,儘管他一開始並不想當一個財務工作者。大學時,他一心想寫網絡小說,專業課也沒學紮實。2018年畢業後,他進入深圳一家晶片初創公司做出納,月薪6000元,剛開始甚至不知道很多工作該怎麼開展,只能一邊報班,一邊跟著師父學。
好在那時的出納崗位,還給了他從零開始的機會。第二年,他就從出納轉成會計,薪水漲了三千。也是從那時起,他意識到,在深圳這樣的一線城市,僅僅「會做帳」遠遠不夠。他需要更高的專業門檻,也需要讓自己離最容易被替代的基礎工作遠一點。
考CPA(註冊會計師)成了他的第一步。
備考幾年裡,羅昊宇除了上班,幾乎都在學習。晚上學到十一點,通勤和午休時間也用來看書。那段時間,他在深圳的生活幾乎只剩下公司和住處兩點一線,四年後,他終於拿下了註冊會計師和稅務師兩個證。
但證書並不是終點。澳洲會計師公會發布的《2025年商業科技應用調查》顯示,亞太區有32%的受訪者表示,過去12個月企業減少了招聘初級財會人員;與此同時,有18%的企業正在為財務部門擴招具備AI專業素養的人才。
對現在的羅昊宇來說,真正決定一個財務人員繼續往上走的,是能不能進入公司的業務和決策過程。
而他正在往這個方向走。
三、「越老越吃香」,為什麼失效了?
「會計『越老越吃香』?這句話已經不靈了。」羅昊宇和滕雲幾乎給出了同樣的回答。
過去,這份工作主要依賴經驗和資歷,帳做得越久,對企業情況越熟,老闆往往也越信任。財務崗位流動率低,一個會計在同一家公司幹上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並不罕見。
滕雲剛開事務所時,曾捕手過一家小公司的業務,與她交接的是一位88歲的老會計。老人從上世紀起就在做申報、開票和結算,幾乎幹了一輩子。直到年紀實在太大,老闆擔心他算不清帳,才找到滕雲捕手。
但到了滕雲這一代,會計賴以積累價值的方式已經變了。
工具在更新,政策也在變化。開了事務所後,滕雲真正花時間的,已經不是簡單的幫企業做帳,而是弄清一家公司的生意究竟怎麼運轉:進貨渠道、銷售方式、適用什麼稅務政策,哪些環節存在風險,又怎樣在合規的前提下控制成本。
「會計不學習,肯定要被淘汰的。」滕雲說。曾經靠熟練和重複積累起來的優勢,可能很快就被新的系統和工具抹平。
今年暑假,滕雲的事務所來了兩個會計專業的本科實習生。聊過之後,她發現,十多年過去了,學校里教的很多東西,和自己當年學的變化並不大。
填寫發票、核實數據、製作基礎憑證,這些曾經是新人最重要的基本功,如今不少已經由財稅服務平台一鍵完成了。滕雲說,系統開一萬張發票和開一張發票花的時間,相差沒有那麼大。
真正難學的,反而變成了系統背後的東西。財稅平台怎麼操作,也許一天就能學會,但要真正利用它去解決一家企業的財務問題,需要理解經營模式、上下游關係、稅務政策,還要能判斷哪裡可能存在風險。「至少得學三個月。」
滕雲事務所的檔案室
兩個實習生剛來時幾乎派不上用場,滕雲沒有給他們開工資,只負責一頓午飯。
但他們依然願意留下,因為很多東西學校里學不到。
採訪當天,一位經營農場的老闆來到事務所,想把本地羊肉生意做到國外,諮詢出口涉及的稅務問題。兩個人聊了整整一個上午。
滕雲先捋清他的經營鏈條,再判斷原本享受本地免稅政策的農產品,出口後適用哪些增值稅政策,利潤如何計算,稅怎麼交,還要把發票成本一起算進去。這些早已不只是在「做帳」了。
會計行業肉眼可見地在發生變化:越標準化、越基礎的崗位越容易被壓縮,能夠參與經營、理解業務、處理複雜問題的人,反而更重要。
30歲後,羅昊宇越來越明顯地感受到年齡帶來的壓力。在深圳,他身邊很少有年長的財務工作者。幾家公司里除了部分高管,大部分員工都是90後。他現在的直屬財務總監只有30歲,比他還小一歲。
前有年齡危機,後有AI的虎視眈眈,羅昊宇給自己找的出路,是儘可能進入公司的業務深處。做晶片公司的財務,他需要理解產品怎麼賣、成本在哪裡、利潤空間有多大,也要參與公司的經營分析和決策。
最近,公司正在推進IPO(首次公開募股),羅昊宇經常加班,但他很看重這段經歷。親手完成一次IPO,是他一直想完成的事。憑藉這樣的經驗,他相信自己還能再往上跳一跳。
「假如10年以後找不到工作了,趁著現在拼一拼,攢夠養老的錢。」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選擇在這個行業繼續往上走。
熙熙最後還是轉崗了。在朋友推薦下,她轉去一家公司做銷售,從每天面對數字和報表,到需要不斷見人、溝通、解決各種臨時問題,剛開始忙得焦頭爛額,但她一點也不後悔。為了完成業績,她開始學著用AI寫代碼。「搞定人和解決問題,會給我很大的成就感。」
偶爾,熙熙還是會想念以前做會計的時候。會計之間說話做事往往沒有太多彎彎繞繞,因為數字永遠誠實。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想回去了。
滕雲已經開始替下一代考慮另一條路。兒子中考前,她和丈夫討論孩子將來學什麼專業。
丈夫半開玩笑地提議:「子承母業,當會計吧。」
「不要。」滕雲趕緊搖頭,「會計就是一個夕陽行業,別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