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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克中:北大「文革」二三事

我是1964年考入北大俄語系的,唯讀了兩年書就開始了文化大革命。1966年5月25日,當聶元梓等七人貼出大字報之時,我和我們班的幾個同學基本上是持反對態度的。我們不了解大字報的背景和內幕,僅從內容判斷,其主要矛頭是指向當時的北大校長陸平的。我們認為這是將工作中的人事關係矛盾擴大化、政治化,以求將對方打倒,這是那個年代的人們常用的手段。鬥爭哲學嘛,就是斗,你不鬥別人,別人也要斗你,要不怎能升遷和出人頭地呢?但對聶等人採取的擴大事態、上綱上線的做法,我們難以理解。因此對他們的人品有些懷疑,甚至是反感。

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一貼出,反擊的大字報立即貼滿了校園,人們的判斷是:反對陸平就是反北大校黨委,反北大校黨委就是反黨,反黨就是右派。接著有傳言說,他們貼大字報的地方是1957年右派分子向党進攻貼出第一張大字報的地方。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我們幾個人決定也寫一張,並於26日晚貼到了學三食堂里的牆上,題目是“質問聶元梓們:想幹什麼?”沒想到6月1日晚,風雲突變,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出了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將其稱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幾乎所有的人都懵了,不知如何是好,看來聶元梓的來頭一定不小。回過神之後,我們忽然想到學三食堂還貼有我們“圍攻”聶元梓的大字報,於是趕緊去撕。沒想到看守大字報的校友高低不讓我們撕,好說歹說,在確信是我們幾個人所寫之後,他才勉強答應了。到了第二天,整個校園幾乎就沒有了反對聶元梓的大字報了。我們這些“保皇派”(保陸平)一夜之間變成了“造反派”(擁聶)。後來武鬥、打派仗時,許多人津津樂道自己不是“保皇派”而是“造反派”,甚為幼稚可笑。其實,當時有幾個人知道聶元梓是何許人也?即使知道,也不過是一場賭博罷了。過了一段時間,七位在“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上簽名的人互爭“貢獻”大小,又傳出大字報不是聶元梓寫的,是別人寫完後,她在大字報最後面添了兩句口號。因為她官最大——哲學系黨總支書記,所以署名排在了最前面。

北大亂了套,課也不能上了,接下來就是揪斗陸平和各系主任、書記、“反動學術權威”等,開始了打人、戴高帽遊街、抄家。6月18日,西語系一幫人在38樓樓前把系副主任嚴寶瑜、團總支書記趙雲閣(女)等人揪上台階,給他們扣上紙糊的大白高帽子,當眾羞辱、毆打,有人將廁所里盛便紙的紙簍扣在他們的頭上,從頭上往下澆墨汁,還把嚴寶瑜從六七層高的台階上踢下去……嚴寶瑜畢業於清華大學英語系,精通英、德、法多種語言,當過雲南王龍雲的翻譯。平時氣質儒雅,衣冠楚楚,突然間竟遭此奇恥大辱。我不忍再看下去了,匆匆回到宿舍,噁心得晚飯都難以下咽。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反正從此以後,我對所謂的運動再也提不起精神來了。

當年9月9日成立了北京大學文化革命委員會,11日選舉校文革常委和正副主任,聶元梓取代了陸平。接著各系也紛紛成立了系文革,取代了原系領導。10月的一天,我收到了父親的一封來信。信中說,這是他寄給我的最後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他已被打倒,全家和他一起已被遣送回農村老家接受改造,信是在路途中發的。他告訴我,如果能在北大獃下去就呆下去,如果不能就自己另想生存的辦法吧。這消息真如五雷轟頂,我一下子就被擊得渾身癱軟,站不起來了。我獃獃地望著宿舍的牆壁,淚水湧上眼眶,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據北大的現狀,我能猜出父親的遭遇。但不管怎麼樣,還得把家裡的事向組織彙報。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的好朋友岑萬洪,他是俄語系文革會成員,這完全是因為他出身好,而他本人是一個善良得要命的人。他安慰我別著急,說他向系裡彙報後就去找聶元梓。果然,大約只過了幾天的樣子,岑就告訴我,聶元梓已經批了,每月給我十七塊五的助學金,並轉告我要與家庭劃清界限,積极參加文化大革命。當時北大助學金的最高標準是十九塊五,只有真正來自農村、出身貧下中農的學生才能享受,我能領到十七塊五的助學金,是做夢也不敢想的。這事發生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歷史時刻。我想聶元梓可能早已忘記了。但她作出的這樣一個小小的決定,卻決定了我的命運。

就憑著這每月十七塊五毛錢,我在北大堅持了整整四年。每月除去十五塊五的伙食費,還剩兩塊錢零用。後來學校規定,節餘的飯票可以換錢,這樣我有時就不吃早飯或晚飯,每月還可再省出四五元錢買點生活必需品。

父親後來告訴我,他的罪名是“走資派”和“混進革命隊伍中的階級異己分子”。他被押送回鄉之後,鄉里曾派人到北大找到聶元梓,要求把我也弄回去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說我是富農家的狗崽子,這樣的人怎能在北大讀書?他們的要求被聶元梓拒絕了。聶說,家庭和本人是兩回事,只要和家庭劃清了界限,就是革命同志。那幾年,我都老老實實呆在學校里,沒敢回一次家。我知道,回去就可能回不來了。

故鄉對我是一個遙遠的夢,我愛她的青山綠水,那是我的祖先耕耘和安息的地方。我在那裡度過了童年。要是沒有人不斷地輸送仇恨和爭鬥,而是輸送文明和科學,那裡該是像奧地利、瑞士一樣美麗的地方!

1966年8月17日,毛澤東為北大校刊題詞“新北大”。8月19日聶元梓召集成立了北京大學紅衛兵組織。後來有一些人反對聶元梓,北大紅衛兵出現分裂,形成了“新北大公社”和“井岡山”兩個組織。這樣北大就出現了兩派,開始了武鬥,開了全國武鬥之先河。

1966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校園裡的大喇叭忽然傳出聶元梓的命令,說從清華大學附中過來了一批紅衛兵,要來北大“破四舊”,喇叭里號召北大紅衛兵緊急奔赴校西門,去保衛西門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和院里的一對華表。我們緊急出動,手把手把華表圍了起來,在那裡整整堅守了一下午。後來聽說,那批紅衛兵見北大人多勢眾,沒有敢來砸。北大西門院里的那對華表與天安門前的那對華表是一樣的,是北京僅有的兩對華表,無比珍貴。清華大學門前的石牌坊和獅子就是在那時被砸毀的,北京其他地方的古迹文物那時罕有能逃過這一劫的。記得我曾到頤和園去過,在排雲殿東側,看到被砸毀的銅像,一片狼藉,目不忍睹。“文革”中紅衛兵挺身護“四舊”,這大概是絕無僅有的一例。

打人、拘禁人的事不斷發生。許多人被隔離審查,不堪忍受屈辱而自殺的人多了起來。俄語系朱耆泉老師就被關在我們住的那一層樓,一天清晨就聽到窗外“咚”地一聲悶響,然後就有人喊:“有人跳樓了!”,我打開窗戶向下一看,只見樓底下蜷縮著一個人,腿還在抽搐著,鼻孔和嘴流出了血。朱老師是南方人,卻長得十分高大,白白胖胖的,他教公共外語,在沒關到我們樓之前我不認識他。後來知道除了出身是資本家,他其實沒有什麼問題。

俄語系遭遇最慘的是田寶琪教授,他當過民國政府駐阿富汗使館文化參贊,1949年拒絕去台灣,繞道香港回到了大陸。“文革”開始沒多久他就被隔離了,一天早晨他被專案組叫醒:他的愛人、弟弟、弟媳都死了。愛人是上吊,弟弟是割喉,弟媳是投水……田先生呆站在那裡,囁嚅著:“他們自殺是……自絕於黨和人民……我,我一定和……他們劃清界限……”

大約是1968年8月中旬,聽說鄧朴方也遭遇了不幸。他是從42號樓五樓跳下去的,這座樓在我們住的40號樓的右邊。我想他走這一步,肯定是出於無奈。十多天後的一天晚上,岑萬洪對我說:“鄧朴方摔傷躺在醫院裡沒人管,校革委會讓各系輪流去照看,每個系兩天,咱們系沒有人願意去,要不明天咱們兩個人去吧。”第二天一早,我們兩人來到北醫三院,在三層樓走廊的一個拐角處看到了他。因為醫院不肯收留他,所以把他擱到了走廊里。雖然同在一個學校,我對他也只是聞其名未見其人。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是一位很英俊的小夥子,儘管臉色蒼白,連鬢鬍子長得挺長,但濃眉大眼,透露出一股英氣。他的眼睛中似乎有些無奈與茫然。大部分時間,只是獃獃地望著天花板和牆壁,不說一句話。從他身邊來來往往的大夫和護士,沒有人願意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一位傳染病患者,避之惟恐不及。一位護士交代我們,每隔兩個小時給他翻一次身,怕生褥瘡,然後就是接一接大小便。我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和鄧朴方說話,出乎意料,他沒有拒絕。談話中我們得知,醫院沒給他做手術,也沒進行任何治療,能收留他就已經是發揚了“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了;問他為什麼要走這一步,他說班裡同學全都不搭理他,沒人去看他,被關起來之後,有的只是不停地讓他交代和揭發他父親……我完全理解,人一旦陷入絕境,要是有人對他說幾句安慰開導的話,哪怕是幾句,也會喚起他的生的希望,然而卻沒有!問他今後打算怎麼辦,他說醫院攆他出去,過幾天他妹妹來接他。聽得出,他的話語里充滿了後悔。多年後我才從報刊雜誌上知道,他從醫院出來先被接回北大校醫院,後來被送到清河福利院,吃了許多許多苦。

1968年8月19日,“首都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北大。清理階級隊伍時,俄語系還有一位被稱之為“台柱子”的龔維泰先生自殺了。他的自殺叫許多人背地裡唏噓了好一陣子。他曾在蘇聯留學八年,學過許多不同專業,業務水準很高,但個人生活能力又非常之差。高年級的一位同學向我講過龔先生的一件逸事。說有一年夏天,烈日當空,氣溫非常高,龔先生給學生上課卻穿了一件大雨衣,真的是揮汗如雨。一些女生心細,課後尾隨其至住所,發現了一個秘密。原來龔先生穿衣常用“比較法”,衣服穿過往床底一塞,經常忘記洗,需要時再拿出來比較一下,哪一件稍乾淨就繼續穿。那天比來比去,實在沒有可穿的了,只好赤身穿上雨衣去上課。此後同學們就經常去給他洗洗衣服。凡聽過龔先生課的同學都知道,聽龔先生的課不僅是學知識,更是一種語言文學美的享受。他愛擺弄收音機,和一些朋友聚會常唱蘇聯歌曲,因此被懷疑在搞裴多菲俱樂部,是蘇修特務。隔離審查時,他躺在教學一樓水泥地的草墊子上,晚上用夾在《毛選》里的刮鬍刀片割斷了頸動脈。看管他的人背對著他打盹,等發現腳下出現一灘血跡時,龔先生已經斷氣了。龔先生四十多歲才結婚,結婚不到三年就死了,據說妻子已懷孕七八個月了。

“文革”已經過去了近30年,今天的中年人,對那個時代所發生的事已經淡漠,更不用說青年人了。但對我而言,回憶仍然是痛苦的。現在看來,聶元梓不過是那場悲劇中的一個角色。假如沒有聶元梓,還會不會出來什麼張元梓、李元梓呢?

--原載《老照片》第41輯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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