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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平:為繽紛的世界變局捋一條線索

1998年鮑曼就說過一句很有預見性的話:對某些人而言,全球化是幸福的源泉;對另一些人來說,全球化是悲慘的禍根。這一點,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的這20年間,被不斷地證實著。第二,人們更沒有想到,在全球化過程中,像中國這樣的大體量而體制又是迥然不同的國家,成了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並對在全球化過程中居於主導地位的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構成了巨大的挑戰。

1、最近這幾年的世界變局令人眼花繚亂,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處在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上

索羅斯說:人類社會正處在相當痛苦的歷史階段。

福山說:美國已成失敗國家。

法國政治家舍夫納蒙說:法國正面臨著"文明的挑戰"。

在歐洲經歷了諸如英國脫歐等一系列事件之後,有人說:歐洲現正迎來生死悠關的重大歷史轉折關頭。

班農說:這是一場資本主義的危機,更是以猶太—基督教為基礎的西方文明的危機!

而在另一個方面,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上,很多人說:中國在崛起。

所有這些,令人想起亨廷頓經常提醒的那個背景:文明的衝突。

面對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局,如何來理解和把握?本文試圖通過全球化過程的演變梳理出一條線索。

2、所有這一切肇始於冷戰結束後全球化帶來的重組和內部張力

全球化是一個已經歷時幾個世紀的過程。縱觀人類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從孤立時代,到多種新時代,再到全球化時代的演進過程。

蘇東劇變,冷戰結束,是全球化進程的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因為冷戰結束,把世界隔開的那堵牆不存在了,全球化開始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冷戰時期,整個世界形成兩個部分,經濟也是兩個不同的體系,即歐美的西方市場經濟體系,和蘇聯東歐的經互會經濟體系。

毛澤東當時提出三個世界的劃分。但客觀地說,第三世界本身並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體系,因為沒有內部的整合性。第三世界實際上是以碎片的形式嵌入於前兩個經濟體系之中。

冷戰結束,全球化的政治障礙被清除,率先釋放出的是資本這個全球化的先鋒要素,使得資本開始具有真正的全球性特徵。

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化資本的形成,意味著國界的淡化,資本無國界從理念變成現實。與此同時,這也就意味著全球性的資本再從本國的社會結構中抽離。美國的勞工和一般民眾,對華爾街的資本甚至比其他國家的民眾還要陌生。

由此也就帶來世界秩序的新的重組,而這種重組造成巨大的內部張力,並由此衝擊著原來的秩序與建制。

3、全球化的內部張力特別是不均衡逐步使鐘擺擺向全球化的另一端

在冷戰結束之際,福山宣布:歷史終結了。雖然他強調說,我們所見的勝利與其說是自由主義實踐,不如說是自由主義理念,但人們還是願意在誤讀的意義上,把它理解為歷史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的一種簡單延續。

然而在實際上,這個過程比人們原來的想像要複雜得多。在這當中,至少有兩個問題是人們原來沒有意識到,至少是沒有給予足夠重視的。

第一,全球化過程對發達國家內部社會結構失衡的影響。對於全球化可能造成的問題,人們可能能夠想像到的是在國家與國家之間,尤其是在發達國家與不發達之間。但過去這些年的現實表明,隨著在全球化過程中資本的抽離,發達國家內部精英與一般民眾之間關係的已經處於一種斷裂的狀態。

在1998年鮑曼就說過一句很有預見性的話:對某些人而言,全球化是幸福的源泉;對另一些人來說,全球化是悲慘的禍根。這一點,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的這20年間,被不斷地證實著。

第二,人們更沒有想到,在全球化過程中,像中國這樣的大體量而體制又是迥然不同的國家,成了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並對在全球化過程中居於主導地位的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構成了巨大的挑戰。

同樣明顯的是,在原來冷戰格局下的局部結盟,實際上具有一種淡化具體國家之間競爭的作用。而在冷戰結束之後,局部結盟消失,相互之間的利益紐帶也就不復存在,由此國家間競爭進一步加劇。這種競爭造成的一個結果,是對於發展價值的有一次偏離,發展的目標再次回歸到簡單化地增強國家實力。

國家間競爭越來越具有亨廷頓所說文明衝突的特點。一度被人們遺忘的文明衝突論再次被重新發現,原來的爭議似乎被更多的認同所取代。

4、國家競爭加劇背景下的利維坦重現

在全球化背景下,全球一體化,全球村的概念流行一時。似乎一個天下大同的時代正在來臨。然而這只是當時人們的一種理想化想像。

在當時,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像到20多年後這樣的一種圖景:美國在美國優先的理念下顯露出孤立主義的態勢,英國在爭議中離開歐盟,俄羅斯一直在明裡暗裡與美國較勁,中國在越來越強調中國特色。國家這個單元,在受到再次的強調。民族主義在一些國家愈演愈烈。一些全球化的議題,如環境的問題等,開始被擱置一邊。有人開始把今天這個時代叫做後全球化時代。

在後全球化時代,國家這個在20多年前被看作似乎是一個有點過時的容器,在重新恢復活力,國家間的競爭似乎在進一步加劇,優先考慮國內的事情在成為政治家一種新的政治正確(實際上是任何時候也不可能不這樣,問題是現在必須如此高調宣稱)。

在這種情況下,客觀上要求國家成為一個更獨立的、更強有力的實體。也正是在這樣的一種背景之下,一種新的強人政治開始出現,美國的川普、俄國的普京、土耳其的埃爾多安。普京成功地打敗了在葉利欽時代形成的各色寡頭,埃爾多安在冷酷無情地鎮壓反對派,川普雖然受到制度的掣肘,但也不時顯露出任性和強悍的特徵。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所調動的思想與文化資源。其中有兩點是明顯的。一是他們都努力在調動特殊性的本土文化資源,利用和張揚民族主義情緒。二是藉助於民粹主義,以圖壓制住精英。與此同時,過去那些年間形成的一些最基本的共識在受到顛覆。於是有人問?現在是不是已經是共識型政治的黃昏?還有更多的人在擔心孤立主義與狹隘主義的重新抬頭,擔心在民粹主義助力下獨裁者的野心與獨裁政治的崛起。

5、在繽紛的背景下我們不要迷失

世界在往回走?在這種繽紛的變局中,我們思維的坐標不能錯亂。我原來就曾說過,回顧近代以來人類的歷史,迄今為止,有三個重要的雙向運動,即民族國家建設與通過市民社會實現的社會自我保護運動,市場化運動與通過能動社會實現的社會自我保護運動,全球化過程與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自我保護運動。

雙向運動的說法來自波拉尼,他用了一種形象的比喻:鐘擺運動。而我們還是堅信,在鐘擺式運動中的螺旋式上升。問題是,在這樣的時候,我們不能迷失方向,特別是對於一個剛剛走上現代化道路的國家來說,尤其如此。如果說發達國家還多少有點迷失的本錢的話,我們付不起這樣的代價。

早在2016年的時候,我就多次說過:二十一世紀也許是個黯淡的世紀。其舞台,將是三大力量的角逐:以十幾億人致富慾望驅動且無規則無信仰無價值目標的中國經濟力量;以人口迅速增長為驅動並與其他文明格格不入的穆斯林力量;頻頻受到挑戰而又自我束手束腳的西方文明。

在繽紛的變局面前,一種文化相對主義又在泛出。但最近這幾年我一再提醒,在眼花繚亂的變化面前,在莫衷一是的紛爭之中,不要模糊了一條最基本的邊界:文明與野蠻。文明與野蠻的大致輪廓是不能否認的。否認了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了是非。

我們承認不承認有生活得好一點有生活得壞一點的區分?承認不承認生活中有幸福和痛苦之分?在與野蠻相對應的意義上的文明,指的就是人類為了活得更好一點,在文化、行為方式、生活方式、制度安排等方面所獲的進步的積累。人類的歷史就是脫離野蠻朝向文明努力的過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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