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群還專門找林豆豆通話,要林豆豆和張清林當晚去北戴河。林豆豆推託身體不好,過幾天再去。葉群發了火,騙她說:「你這麼大架子,爸爸請你,你都不來。現在他病得快死了,還沒有見過張清林。見到你們的事定下來了,他的病就會好了。」林豆豆只好同意了,她哪裡想到,這次去北戴河,遭遇了「九一三」事件。
晚上9時許,葉群叫李文普要胡萍安排飛機送林豆豆等人來北戴河。按胡萍的說法,葉群使用專機就像使用專車一樣,招之即來,來之即走。可是飛機怎麼能是汽車?不要說專機,就是普通飛機,起飛之前也要有相當的準備時間,無論如何也不能等同於汽車。
汽車在地上跑,隨時可以停下來,飛機在空中飛,萬一準備不好是要機毀人亡的。看來葉群在9月13日凌晨火燒眉毛般爬上飛機,也是出於這種使用專車的心理吧。因為專機夜航不安全,當晚並沒有安排。
9月7日上午,我按葉群的要求,把林豆豆、張清林、張寧送到西郊機場。9時50分左右,葉群叫內勤孫忠堂通知秘書李春生,立即給毛家灣打電話,把《俄華詞典》《英華詞典》,以及俄語、英語會話等幾本工具書,交給林豆豆帶到北戴河。
而這時離飛機起飛只有10分鐘了。為了等毛家灣把書送來,飛機推遲了一個小時起飛。11時40分,飛機從北京飛到北戴河。
葉群要林豆豆一定到北戴河的理由,說是要讓林彪看看女兒的對象。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沒有多想。林豆豆等人走後的幾天中,毛家灣一切如常。
9月8日,葉群打來電話,告訴我「老虎(林立果)回北京治牙,要嚴格保密」,並叫我聯繫301醫院口腔科。「九一三」事件前夕,林立果曾以治牙為名,三次回到北京,兩次我都見到了他。9月8日,林立果第三次從北戴河飛回北京看牙齒。晚上9時30分,他回了一趟毛家灣。這天是我在毛家灣值班。
林立果當晚沒有住在毛家灣,他在毛家灣停留的時間不長,從他房間裡拿了東西就走了。我一直陪在林立果的旁邊,並跟他去了他的房間。林立果對我說,如果有他的電話,就找空軍一號台。
在走廊上,林立果從白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16開白紙讓我看,這就是後來說的「林彪手令」。我記得上面用紅油筆豎寫著「盼照立果、宇馳同志傳達的命令辦,林彪,九月八日」,沒有章。
看來這張白紙就是在懷柔直升機現場被周宇馳撕碎的那張,由北京衛戍區警衛3師搜集上交。1972年7月2日,由中共中央中發【1972】24號文件公布,但公布的「林彪手令」缺失三分之一以上的字跡。
我看「林彪手令」時,是邊走邊看,看得不是那麼仔細,我感覺像是林彪的字跡。林立果並沒有說明這張紙條的意思,我也沒有問。我在「林辦」七年,對林彪寫這樣的紙條早就習以為常了。
林彪寫字喜歡用軍委辦公廳服務處發的那種白紙,沒有天地,用鉛筆寫,後來用紅油筆了,字的大小一樣,沒頭沒尾,一大張紙就寫幾個字,只有一句話,例如「文革」初期林彪手令「立即放出邱會作」。
林彪高興時,「哄」他寫個條子很容易。據我所知,葉群、林立果都找林彪寫過。我當時並沒有把林立果讓我看的這張紙當成什麼重要的東西,也沒有琢磨這個紙條的含義。我當時認為林立果又和葉群鬧什麼矛盾了,所以林彪才寫這樣的紙條。
我當時根本沒有考慮這個手令是寫給誰的,按什麼「命令」辦,為什麼只有一句如此含糊的話。林彪口述一般都非常具體,而這個手令太含糊,沒有確定性。「盼」照「什麼」辦?不知道。而且用了個「盼」字,不像林彪一貫下命令的口氣。
林彪一生中從來沒當過副職,下命令從來是死命令,堅決果斷。「盼」有乞求、祈使、商量的意思,這倒像沒有當過主官的林立果的口氣。
1972年5月,林豆豆在玉泉山被審查時,曾讓她鑑定「林彪手令」的影印件。林豆豆認為,「林彪手令」像林彪的字體,但更像是模仿。她說「像」,不說「是」,並始終拒絕寫旁證材料。
據我所知,葉群不僅讓李根清模仿林彪字體批字,她自己和林立果都在模仿林彪字體。葉群學在前,她藉口是為了在關鍵時候起作用。林立果說:「主任學,我也學。」「九一三」事件前,林豆豆曾說:「老虎模仿首長的筆跡,我們都很擔心。」林立果拿的這個「林彪手令」轉來轉去,最後還在周宇馳手裡。
以後我才知道,中央專案組如此看重「林彪手令」。見過「林彪手令」的人比見過《五七一工程紀要》的人多,《五七一工程紀要》我在「九一三」事件前根本沒有聽說過。1980年審判「兩案」,有關部門將直升機迫降現場搜集到的部分碎片拼對復原,拍成照片,出現在法庭上,以後又被公開在報刊上。
這個「林彪手令」的字跡是「豎版」,而1999年林彪老秘書關光烈說,他見過的「林彪手令」是「橫版」。「兩案」並沒有注意到「林彪手令」有兩個。這也不奇怪,因為除了林立果和周宇馳,再沒有人同時見過兩個「林彪手令」。
1971年9月12日,是我在林彪辦公室工作的最後一天。這一天輪到我在毛家灣值班,也就是說,我是最後一個在毛家灣值班的秘書。
林彪、葉群到北戴河後,留守毛家灣的只有兩個秘書,王煥禮和我,所以隔一天我就要值一個班。我曾仔細想過,這最後一天收發了哪些文件,接了哪些電話,卻實在記不起來了。
中午12時左右,葉群讓李文普通知李春生,給毛家灣打電話。李春生立即給我打了電話,說主任要家裡把文件分好類給她送來。我沒有午休,立即將近日送來的文件打包,準備托飛機送到北戴河。
前一天葉群在聽李春生報14名副軍以上幹部的任免報告時,要李春生打電話給毛家灣,把副軍以上的幹部名冊送來,還讓把部隊部署情況的登記表也一起拿來。後來葉群又要全軍幹部工作座談會的文件。這些文件我都送到北戴河了。葉群走得匆忙,這些文件一份也沒有裝到飛機上帶走。後來清查毛家灣的工作組說,所有「林辦」的文件一份也不少。
9月12日下午,林立果回毛家灣洗澡,他提前打電話要警衛毛家灣的中央警衛團二大隊燒洗澡水。警衛部隊除執行住地警衛外,還負責警衛對象家中的水暖供應。林彪家中的游泳池管理和冬天供暖氣、夏天送冷風,都是由警衛戰士負責。林立果沒有找我,我也沒有見到他,他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毛家灣這邊很正常。這個晚上,是林彪、葉群的最後一個晚上。葉群在北戴河操持給林豆豆、張清林辦「訂婚儀式」。葉群說過準備國慶節給女兒辦婚事,我們毛家灣的工作人員都知道。
晚上,我接了葉群兩個電話。這兩個電話之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深刻,是因為這是我被關起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處理的最後工作。9時多,葉群給我打來電話,打得很長,講了十多分鐘,都是小事。葉群主要談林豆豆的婚事,又說到毛家灣修小廚房,到大連做衣服等。
葉群說他們先到大連,然後回來過國慶,叫家裡收拾好衛生。還說在上海做的尼龍外套破了一個洞,讓上海空四軍管理處處長過全找人織補一下。葉群打電話向來很長,說了很多事,侃侃而談,與平日沒有什麼兩樣,甚至在電話里還笑聲不斷。我根本沒有感覺她有什麼慌亂,或者有馬上要離開北戴河的意思。總之,我絲毫沒有感覺出葉群的緊張和異常。
我向葉群請示了一些別的事情後,問葉群毛家灣養的那幾隻烏龜怎麼處理。管理員童顯華對我說,有幾隻烏龜養了很長時間了,死了擔不起責任,問怎麼辦。這種事情我不能擅自處理。
葉群當時沒有答覆,過一會兒,葉群第二次給我打電話,說:「明天把這些烏龜送到釣魚台,請江青同志吃。」烏龜是大補之品,葉群細緻交代要怎麼樣怎麼樣……當然最後沒有送成,當天半夜毛家灣就被圍起來,我失去了自由。
「九一三」事件後我們被集中到「亞療」後,面對面排查,我聽說9月12日的這個晚上,在北戴河的葉群忙得不行,不停地打電話。葉群放下我的電話,又與胡敏聊了一個多小時,聊的中心內容是林豆豆的婚事。胡敏則插空聊起出生不久的孫女,葉群說你孫女的名字起得好。
9月12日晚上我就睡在辦公室,我差不多是在零時左右睡覺的,睡覺前毛家灣一切正常,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北戴河那邊有什麼異樣。
林彪專機在9月13日零時32分起飛,我一無所知。
9月12日晚上,我接完葉群的兩個電話,又處理了一些雜事。這時夜已深,我很快睡著了。睡夢中我忽然被屋頂上又急又重的腳步聲驚醒。奇怪,誰敢上毛家灣的房頂?因為外面有層層警衛,而且毛家灣還有施工人員。我不能離開辦公室,所以沒有出去查看。說實話,我也沒有太當回事,接著又睡了。
以後才得知留守毛家灣的中央警衛團二大隊副大隊長蔣廷貴遵照團長張耀祠的命令,在林彪專機起飛後就布置守衛毛家灣的中央警衛團二大隊上了房頂,占領了毛家灣的制高點。北戴河林彪別墅也不例外,被嚴密封鎖了,警衛瞬間成了看守。
大約半小時後,蔣廷貴又接到張耀祠的第二個命令:「林彪辦公室的秘書,現在在班上的,不准離開。不在班上的,明天就不再上班了。告訴他們在家聽候通知。
從現在起,不管什麼地方送來的文件,秘書只准收,不准拆閱,也不准向外發送文件,機要室的鑰匙要他們交出來,由你保管。你現在就去向值班秘書傳達,並要求他們堅決執行,派一名幹部帶一名戰士在現場監視。」
9月13日的早晨,天亮了。我去院子裡收昨晚晾的衣服。中央警衛團荷槍實彈的衛兵站在值班室外,不讓我出門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釣魚台又在搞什麼事端?我大發脾氣,林彪辦公室的工作耽誤了怎麼辦?警衛戰士仍不放我出門,說這是上邊指示。我無可奈何,只好退回屋裡,什麼也不讓我干。我想不出會出什麼事情,做夢也不敢想林彪會出事。
蔣廷貴向我傳達張耀祠的指示時,我幾乎「傻」在那裡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醒過神來,問蔣廷貴:「這是誰說的?誰叫你們這樣做的?」

蔣廷貴說:「對不起,我是奉命行事,請你務必配合執行。支持我們的工作,我們還得留兩名同志在這裡,希望你配合照辦。」
我又問:「這是誰的命令?」
蔣廷貴說:「中央警衛局副局長張耀祠。」
張耀祠不僅是中央警衛局副局長,也是中央辦公廳副主任。我一聽也就不說什麼了。我知道,張耀祠是毛主席身邊的人,我不得不服從,不讓我進辦公室,我就進不去。
以後幾天,不讓我出屋,文件也是只收不發。
之後,我就和「林辦」所有工作人員一起,被隔離審查。
注釋:
1967年3月的一天,李根清發現一份中央傳閱件上,林彪的批語不是林彪親筆所寫,像是先用複寫紙描出林彪字體的樣子,然後照痕跡「寫」出來的。因為心存疑惑,李根清便悄悄去問張雲生:「張秘書,我看首長這個批語怎麼像是描寫的呢?」張雲生微微一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別問了,發吧。」
之後,一連十幾次出現這種情況。有一天,李根清終於發現張雲生正趴在辦公桌上批字呢。他果然是用紅色複寫紙先描後寫。他對李根清笑了笑,說:「沒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