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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銘心刻骨的旅遊——柬埔寨紀行

過去的柬埔寨,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國家,沒有颱風,沒有地震,一年可以種三季莊稼。(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今年(編按:2008年)元月23日至30日,我和幾位好友參加了一個旅行團,從北京出發,赴越南、柬埔寨。有意思的是,在柬埔寨的三天,從金邊到吳哥,遇到的兩位當地導遊,都不約而同地講述了紅色高棉統治期間的大屠殺。我曾經在《書屋》2004年10期讀到燕妮的文章《穿越歷史的悲愴》,從中了解到波爾布特時期的紅色恐怖的概貌,這次身臨其境,更有一番銘心刻骨的感受。

金邊的導遊叫吳小小,她讓我們叫她小小。她是柬埔寨華人,是一位40歲出頭的中年婦女,曾經當過教師。她說,家中原有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共十一口人,原來住在金邊,1975年“紅柬波布”當政以後,全家被殺了十口,只有她一個人僥倖活了下來,那時她不到10歲。講著講著,她就難過得要哭出聲來。

“紅柬波布”當政以後,全家被殺了十口,講著講著,她就難過得要哭出聲來。

說起過去的柬埔寨,她語帶自豪。她向我們介紹,這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國家,沒有颱風,沒有地震,一年可以種三季莊稼,馬德望一個省的糧食就可以養活全國的百姓。國家曾經很富有,法國人統治時期,金邊被稱為東方小巴黎。上世紀60年代,西哈努克主政,新加坡李光耀都提出要學習柬埔寨,那時老百姓的生活比現在好得多。1970年,朗諾趁西哈努克出訪,發動政變。

1975年波爾布特領導紅色高棉推翻了朗諾,攻佔了金邊。他們對老百姓說,美國人要來轟炸金邊,讓全城的人都趕快出逃。不用帶細軟和衣物,三天後就可以回來。城裡人全部被趕到鄉下,金邊成為一座空城。下鄉後,他們問誰是知識分子?那些醫生、教師、公職人員等不知其意,站了出來,以為可以先一步回城。一萬多人被帶回金邊,紅色高棉把他們集中在一所學校中,對他們施盡了各種酷刑,最後全部折磨而死。剩下的留在鄉下,再也不能回來。紅色高棉不但共產,而且共妻。在鄉下,男生在一處,女生在一處(那邊將男性都叫做男生,女性都叫做女生),全部穿黑衣服。女生全部剪短髮。不許夫妻在一起。他們不時選出100個男女配對,不服從者就殺掉。女生長得不好看還算幸運,如果長得漂亮,就會先被輪姦,然後把她發配給殘疾人。紅色高棉經常讓幾個老百姓挖坑,不告訴他們幹什麼,挖好後,就把挖坑的人活埋掉。天天讓城裡人做苦工,餓死的、病死、殺死的多達300萬人。而當時柬埔寨總人口不過700多萬人。小小還說,當時我們華人想要脫離苦海,向祖國求援,但是中國政府不收留我們,說我們華人是資產階級。

她大概也知道中國政府是紅色高棉的支持者。又想起我看到的材料,紅色高棉大屠殺,華人是重點之一。當時柬埔寨有華人43萬,死去21。5萬人;越南裔2萬多人,幾乎全部死亡;泰裔2萬人,死了8000人。這些數字都高出整個柬埔寨非正常死亡的平均值。

小小說到中國政府不願收留逃難的華人時,我的心驟然疼痛。權且不說各種國際政治力量之間的博弈和交易,僅從血緣關係著眼,怎麼能看著別人把自己的親人往火炕里推呢?

柬埔寨當年的富有,在參觀金邊王宮時,也可以體味到。小小在介紹國王和王后用黃金與鑽石鑲嵌的朝服,介紹用銀磚鋪就的宮殿地面時,那自豪的神情溢於言表。參觀了王宮,我們就去參觀位於金邊波爾布特罪行館,那裡曾經是一所學校。小小讓我們不要腳踏草坪,她說一萬多人的屍骨,就埋在下面。

在破舊的教室里,我們首先看到,很多房間中都只有一張鐵床,鐵床上都有鎖定人手腳的鐐銬。旁邊有鐵鍬、鐵棍一類的利器。牆上的照片告訴我們,死者大多是用利器施以酷刑,然後讓他們的血一點點地淌盡流乾死去。從照片上看,在死者躺著的鐵床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跡。小小說,這是高級人士受刑至死的監牢。

死者大多是用利器施以酷刑,然後讓他們的血一點點地淌盡流乾死去。

接下來,又帶我們到普通人的監牢。那是將一個大的教室用磚頭隔成的一個個半截小空間,每間牢房的大小容不得一人躺下,紅裸的磚頭牆上,掛著鎖人的鐵鏈。還有兩間教室,展示著一排排死難者的照片。女性一律齊耳的短髮,黑服。從大量死難者中看,還有外國記者和兒童。也有不少照片直接攝下在酷刑中死去的人,形狀難以言表。據說這些照片都是從紅色高棉檔案中發現的,當年他們是想用這些照片嚇唬那些不服從的百姓。

一張照片讓我們駐足很久。那是這個學校的女校長,她懷裡正抱著吃奶的孩子,面容娟秀但憔悴,震驚人的是,一顆長長的鑽頭正在向她的腦後鑽去,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是眼角淌有淚珠。也許看到的死亡太多,她已經淡然,想到懷裡吃奶的孩子,才生出為母的憐惜。這也形象地告訴我們,這個房間櫥窗里一排排的頭蓋骨後面為什麼都有一個小黑洞。還有一些刑具擺在那裡,另有文字說明當時的酷刑如何進行。比如,操場里的鞦韆也成了刑具,他們把人四肢吊起來,在太陽下晒乾,然而再放到水缸時浸泡;把人的四肢釘在木床上,往生殖器中塞東西或去切割。最後我們看到骷髏擺成的柬埔寨地圖,和一個大鐘,意味著警鐘長鳴。

一張照片讓我們駐足很久。她懷裡正抱著吃奶的孩子,面容娟秀但憔悴。(以上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看著這些酷刑,覺得比奧斯威辛集中營展示的還要野蠻。當晚,同行的朋友有人夜裡失眠了。

吳哥的導遊叫阿豐,20歲出頭,也是華人。他的一個叔叔是被紅色高棉殺死的。

過去沒有接觸過柬埔寨人。到了當地,感覺這是一個很溫和的民族。普遍信奉佛教,一路上看到最多的就是小乘佛教的寺院。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國度會發生如此慘絕人寰的暴行?

我想,重要的原因,還是要到20世紀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線索中去尋找。在階級鬥爭名義下的殺人暴行,我們可以追溯到列寧、斯大林,可以追溯到毛澤東。從開動國家機器殺人的絕對數量上講,波爾布特比不上斯大林和毛澤東。但從殺人的相對比例上來看,他則大大超過了斯大林和毛澤東。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不但是毛澤東的好學生,而且發展了毛澤東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和實踐。毛澤東晚年提出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對八級工資制不滿意,對商品和貨幣不滿意。但毛澤東還沒有敢於完全割掉資本主義尾巴。

受到毛澤東接見和表揚的波爾布特,則想一步到位,直接過渡到共產主義的理想國。波爾布特用三年多的時間,把毛澤東建國後二十七年進行的五花八門的政治運動,包括土改、鎮反、三反、五反、一化三改、反右、公社化及辦食堂、四清、農業學大寨、文革、清理階級隊伍、知青插隊、城市居民下鄉、幹部進五七幹校,壓縮成了一個運動。對此,燕妮的文章有較詳細的介紹:波爾布特強迫城市居民下鄉改造,讓城裡人開始刀耕火種併合作化;繼而禁止私有制,沒有了工業,不準商品買賣,不準貨幣流通,連以物易物原始交易的方式也不允許。先是策劃200多萬人大遷徙,直接導致幾十萬人死亡。後吃飯在公共大食堂,糧食配給越來越少,草根樹皮吃盡,發展到吃死人肉;禁止所有宗教,強迫伊斯蘭教徒吃豬肉,強迫佛教徒還俗;視知識為罪惡,會說外語也是罪過,禁用書籍和印刷品。整個國家沒有商店,沒有廟宇,沒有學校或公共設施;國民經濟全面崩潰。直至發展到整肅黨內異己……越南特務、蘇聯特務、美國特務,一次屠殺近10萬自己人,大多數遇難者是全家被斬盡殺絕。

波爾布特用三年多的時間,把毛澤東建國後二十七年進行的五花八門的政治運動,壓縮成了一個運動。(網路圖片)

所有這些發生在20世紀後半葉的野蠻行徑,現在看來真是匪夷所思,但當時在特定的封閉時空中,卻沒有遇到多少阻力。對於有過相似經歷的中國人來說,卻不難理解,因為這一切都是在最革命的神聖名義下進行的,野蠻的獸行籠罩在理想的光環之中。

由於時間短暫,我無從了解現在柬埔寨的學校里如何向新一代人介紹這一段悲慘的歷史。但吳哥的導遊阿豐,談起那段歷史非常清楚。甚至對中國的文革概貌也有準確的判斷。他說,波爾布特比毛澤東在中國的文革還可怕。阿豐學歷不高,只念到中學畢業。以我有限的接觸,覺得他對三十年前歷史的掌握,比同齡的中國大學生強得多。

在中國大陸,20出頭的青年,已經不知道文革是怎麼回事了。有些青年人看到有關文革的電影鏡頭,竟然“恨不生逢文革時”。還有一些新左派學者,對內肯定文革,對外推崇格瓦拉,當別人說起波爾布特的屠殺時,還咄咄逼人地質問:拿出證據來!在他們的邏輯里,凡是不符合他們思路的歷史,就是不曾發生過的,就是西方帝國主義為了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妖魔化製造的謠言。然而,從1929烏克蘭的大饑荒,到1960年中國的大饑荒,再到朝鮮這些年的大饑荒,難道都是偶然的嗎?難道沒有一脈相承的制度原因嗎?

對於當今中國大陸的年輕人來說,想要理解我們自己的歷史,柬埔寨真是一個很好的去處。那裡不但有令人驚嘆的古代文化遺迹——吳哥,而且有當代極權主義的一面鏡子——波爾布特!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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