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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我去「猛懟」了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

在我看來,相親角最讓我無法接受之處在於‌‌「去人格化‌‌」。在那裡,一個個複雜、豐富的個體,被異化為了紙板上的收入數字、身體信息和性別模版。我沒有辦法從那些雷同的‌‌「性格溫柔‌‌」、‌‌「誠實可靠‌‌」中獲得關於另一個人類的真實信息:TA的經歷、興趣、慾望或恐懼。而這也正是‌‌「相親‌‌」現象的本質悖論。

上周末好友從歐洲過來玩,我們去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逛了逛。

我倆在法租界壓了馬路,喝了咖啡,午後陽光正好,他正對上海的現代化程度和國際范兒嘖嘖稱讚時,我說走吧,帶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這其實也是我第一次去上海的相親角。

相關的報道我都有關注,也跟朋友打趣說過要一起去舉牌子做社會實驗,而且最近‌‌“海歸美女藝術家在相親角被大爺大媽群嘲‌‌”的事又讓它成為了輿論熱點。

而對於第一次來玩的外國朋友,我希望在繁華的都市生活和便捷的共享經濟之外,向他介紹一個更複雜、真實的中國。

這是交易,並不好笑

一走近相親角,我就被擁擠的人潮驚呆了。

路兩旁撐開的雨傘一字排開,一眼望不到頭,傘上掛著徵婚信息,傘後坐著徵婚者的父母(也可能是中介),有單獨坐著的,也有的湊在一起閑聊。人們觀察他們,他們也打量路人,時不時寒暄兩句。

直到那刻我才意識到,相親角不是新聞上的抽象存在或飯局上的玩笑,而是像菜市場或求職中心一樣,人們為著真實的需求而來,在這裡進行密集的信息交流,或交易。

只不過,這筆交易跟婚姻有關。

我試圖向西班牙的朋友翻譯一些紙牌上有趣的表達。聽了那些收入、學歷和房產情況後,他感嘆說條件都太好了。

‌‌“這裡來的都是中國精英吧?‌‌”

我一下有點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從紙麵條件來看,這裡很多人都至少是中產階級,但與此同時,這又是一個在媒體和互聯網上被中產受眾們嘲諷調侃的地方。

我告訴他,跟社會階層無關,人們認為來這裡相親的人不夠‌‌“cool‌‌”,就像參加Tinder(國外流行的約會軟體)的線下活動一樣。

而更讓朋友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由父母代替本人來這裡徵婚。

‌‌“這些信息披露經過他們本人同意嗎?沒有的話是不合法的,你甚至可以起訴父母……‌‌”

我試著解釋這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卻又犯愁該如何翻譯‌‌“宗法‌‌”。

‌‌“海外角‌‌”是為那些子女在國外生活的父母準備的,有澳大利亞、新加坡、美國、紐西蘭等等,都是中國人選擇海外定居的熱門國家。

想像兩個同樣生活在澳洲的單身中國男女,可能先由父母在大洋此岸的上海人民公園結識,然後在大洋彼端收割緣分,也可謂是國人全球化生活的奇異一面了。

在海外角停留時,幾位大爺大媽湊上來打招呼,但聽到我們的年齡後都失望地走開了。

‌‌“太小了,我女兒比你們大‌‌”。

一位面相和善、言談禮貌的大媽,走過來問我能不能留下電話,等有合適的‌‌“匹配‌‌”後聯繫我。

她顯然對外界針對相親角的爭議有所了解,一再強調自己不是中介,也不會電話打擾。

‌‌“小夥子你放心,我們都是在市裡有體面工作的退休人員,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即將走出公園時,兩個梨視頻的實習同學跟我打招呼,說來街訪,能不能問倆問題,反正最後的素材也不一定用。

我看旁邊的那位姑娘舉著手機在錄,就停下腳步跟她們聊了兩句。

兩天後,很多朋友突然在微信上甩鏈接過來,說你在微博上火了,成了‌‌“海歸男猛懟相親角‌‌”視頻的主角。

‌‌“猛懟‌‌”相親角,讓我上了頭條

我是如何‌‌“猛懟‌‌”相親角的呢?

我覺得這裡是中國最魔幻的地方之一,像市場一樣體現了人們本質的焦慮和需求,是很好的人類學觀察樣本。

但這裡的徵婚信息都缺乏創意,大多是雷同、空泛的表達,很難吸引到人們的注意力(stand out)。

而且父母這樣把子女的信息‌‌“披露‌‌”出來,若未經本人同意是不合適的。

更詭異之處在於,有不少男方父母在徵婚紙板上表示,希望未來兒媳沒有同居史,我諷刺說都什麼年代了,如果一個女性婚前沒有過同居史,我會懷疑她是否正常。

我覺得這裡的很多女性的條件都太好了,但可能對於中國男性來說過於好了,因為男權喜歡傻白甜。

我最後還誇張地說,在歐洲已經沒人結婚了,婚姻是給社會看的,一直在一起就可以了,為什麼要結婚呢?

就這樣,以上這些話被當事媒體加上‌‌“海歸男‌‌”、‌‌“猛懟相親角‌‌”、‌‌“女子婚前無同居史不正常‌‌”等標籤之後,視頻火了。

儘管主戰場在微博,但短短一天之內,不僅有幾十個媒體賬號轉發,還登上了微博頭條新聞和傳統媒體的社會新聞,更引來數百上千位網友在評論里‌‌“怒噴‌‌”。

朋友們調侃說,媒體人原本是觀察的主體,現在反倒成了被評論的客體。

我反覆看了幾遍視頻,除了刻意而為的標題黨惹人眼球之外,我的表述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也沒有需要解釋的。那些話就像平日里跟朋友閑聊一樣,能夠代表我的價值觀,也帶著一貫的調侃和誇張。

翻看網友回應,發現不同性別在其中的分野很明顯:男性幾乎一邊倒地‌‌“黑‌‌”我,而女性則多對我表達理解和認同。

還有不少跑來安慰我說不要在意那些極端言論:‌‌“你只是說了一些實話‌‌”。

爭議點集中在兩個。一是‌‌“無同居史不正常‌‌”論;二是結婚無用論。

尤其是前者,它直接刺激了一些傳統男性敏感的神經和利益,也讓我驚訝地發現,‌‌“貞操論‌‌”在如今的中國仍有市場。

無論那些在排斥有同居史女性的父母,還是在微博上說同居過的女人掉價的男網友,都仍然認為‌‌“是否同居‌‌”不是一種個人生活選擇或經濟因素考量,而事關道德和風化。

同居就難免有性接觸,在男權的話語體系里,這對男性自然是沒什麼,可卻決定了女性是否還是一個‌‌“好女孩‌‌”。

朋友提醒我說,沒人敢明目張胆地把‌‌“處女情結‌‌”擺出來,或許說明了社會的進步,而有無同居經歷,對他們則意味著‌‌“一個姑娘是否曾跟其他人發展過比較深入乃至談婚論嫁的關係‌‌”。

但無論如何,這仍是男權的雙重標準——一個女性的過往經歷和生活方式,尤其涉及私生活方面的,仍然是評判她的重要標準,是受傳統道德宰制的,而男性則不必受此約束。

甚至國內不少女性自己,也對‌‌“蕩婦羞辱‌‌”的邏輯深信不疑,認為私生活的方面名聲會影響自己嫁人。

於我而言,是否跟親密關係的另一半同居,自是個人選擇,‌‌“不正常論‌‌”乃對相親角現象的有意挑釁。

我身邊就有不少情侶朋友選擇各自獨居,並沒影響他們感情的穩定和親密。

更重要的是,‌‌“不試試,怎麼知道適不適合‌‌”代表了我對婚姻和親密關係的基本態度。

不約幾次會怎麼知道適合在一起?

沒一起住過怎麼知道可以合拍地生活在一起?

不一起旅行過怎麼知道對方在日常生活之外更全面的性格愛好和反應機制呢?

這是一種樸素的‌‌“實驗主義‌‌”。

它把一段親密關係中的雙方都視作有獨立判斷能力、對自己負責的成熟個體,不以一套僵硬、刻板的行為範式去評判人,更不輕易把可以技術化處理的問題道德化。

近年來,無論在我所熟悉的圈子裡還是互聯網上,對於婚姻制度的反思和批評之聲已有不少。

我有朋友以‌‌“不婚主義者‌‌”自稱,更有甚者,激烈地抨擊婚姻制度是父權制對女性的壓迫——若要爭得性別的真正平等,首先就要打破傳統婚姻制度的桎梏,並預言我們終將看到婚姻制度的瓦解。

相對溫和一些的觀點,也是歐美社會的主流趨勢:即承認婚姻制度進入現代社會後所面臨的危機和挑戰,並在社會政策和法規方面進行變革,以使其適應新的社會形態和時代觀念。

幾十年來,世界範圍內離婚率都有顯著地上升。。

婚姻制度危機背後的結構性問題很複雜,但與其責備人類道德墮落造成家庭危機,不如誠實地分析,現代生活帶來了哪些新的變數,以至於人類社會不得不以開放的心態,推動婚姻觀、婚姻形式、婚姻制度多元的發展。

很多國人認為事關道德和人性的問題,其實都可以通過制度或技術手段調適或解決。

婚姻可以變成手機套餐

拿我所居住過的荷蘭來說,‌‌“神聖的婚姻制度‌‌”簡直被他們玩成了手機套餐一樣的存在。

我的荷蘭朋友們,在關係比較深入後往往會選擇同居,一般是一方搬到另一方住處,兩個人傢具和行李一湊,就住在一起了。

相比中國傳統觀念對同居的尷尬態度,同居的荷蘭年輕情侶卻會受到親朋好友的祝賀,因為這意味著他們的關係發展到了一個認真的新階段,已經可以自然地帶去跟父母吃飯了。

如果他們的關係更穩定了,但也不想結婚,通常有三個套餐可選:同居、註冊伴侶和結婚。前提是彼此想嚴肅地發展這段親密關係。

換言之,戀愛和同居都是私人的事,但如果你們倆想把關係再推進一步,婚姻的‌‌“單選題‌‌”卻可以變成‌‌“多選題‌‌”——法律上結合的形式有很多種。

同居的伴侶可以到公證處簽一個同居合約,將雙方約定的權利和義務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下來;我有幾對關係長期穩定的情侶朋友,都選擇了‌‌“註冊伴侶‌‌”:其實和結婚已經沒什麼兩樣,只是生了孩子後父親要跑去市政廳辦理認領手續(因為荷蘭人認為,一段關係內的孩子所屬權歸母親,而父親則不一定)。

還有分手時不用通過法院。其他包括有關財產、子女撫養、養老金、分手後的贍養費等規定,都和結婚一模一樣。

當一個荷蘭人說:‌‌“我想要個家庭‌‌”,那麼TA大抵的意思是想要找個人組成家庭生孩子,而未必是要結婚這個形式。

你看,婚姻的流量就這樣被分散了。如同手機套餐一樣,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需求和意願,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通過制度化而非道德化手段,荷蘭人調整了傳統婚姻制度的外部結構,在通往婚姻的道路上設立了不同的緩衝地帶,使其更加適應現代社會多元的生活方式和觀念,配合而非譴責人性,同時保護了相應的權利。

這一背景是歐洲社會經歷了上世紀60、70年代的觀念解放和世俗化之後,婚姻的道德和宗教意義被逐漸消解。

對於崇尚自由的年輕世代來說,婚姻不再是生活的標配。

它成為了一次浪漫的表達,或一場歡樂的派對,更根本上,則是一種個人的選擇——我的私生活憑什麼要社會的一紙證書來認定?

事實上,我有不少歐洲朋友仍然選擇了結婚。在有無數選項的情況下,他們仍然選擇用一場儀式來表達對於未來生活的共同憧憬和承諾。

回到前述的話題,我從來不曾否定婚姻制度存在的合理性和自己步入婚姻的可能性,我所懷疑的,實為傳統社會婚姻制度的單一霸權,它吞噬和忽略個體多元的生活選擇和幸福可能。

那些對婚姻持觀望態度和不同理解的個體,都要被強行放置到這個到這個絕對標準下去審視和評判:仍未結婚的適齡男女是‌‌“剩下‌‌”的,而不結婚的人生是可悲的。

如果我們認同現代社會的一些共通的價值,就必須承認,有些元素、問題和挑戰,是共存於現代社會之中的,不囿於東西方、中國和歐美之區分。

事實上,婚姻制度不必瓦解,只需在現代社會的增量因素麵前進行‌‌“內部創新‌‌”、或逐漸邊緣化,以應對新的社會結構和觀念變遷。

像瑞典就以‌‌“奶爸產假‌‌”政策而為人稱道,他們‌‌“強制‌‌”要求父親一方休帶薪產假,且時長達三個月。

這樣的制度化安排可能過於理想,但它不僅代表了傳統婚姻制度自我革新的可能,也會在更深層面推進全社會的性別教育和性別意識革命——每一個世代在成長的過程中都能意識到,照顧子女是父母雙方對等的責任;並無性別的區別,更不會出現‌‌“喪偶式育兒‌‌”。

‌‌“相親‌‌”真的把人當‌‌“‌‌”看嗎?

在我看來,相親角最讓我無法接受之處在於‌‌“去人格化‌‌”

在那裡,一個個複雜、豐富的個體,被異化為了紙板上的收入數字、身體信息和性別模版。

我沒有辦法從那些雷同的‌‌“性格溫柔‌‌”、‌‌“誠實可靠‌‌”中獲得關於另一個人類的真實信息:TA的經歷、興趣、慾望或恐懼。

而這也正是‌‌“相親‌‌”現象的本質悖論。

一對對陌生的男女試圖達成一種被藝術家郭盈光稱為‌‌“假性親密關係‌‌”的合作,或完成人生清單上的任務,或排解外界壓力帶來的焦慮,他們協作組成社會的微型組織。

在這條批量製造‌‌“幸福婚姻‌‌”的生產傳輸帶上,個體被消解了,個性變為了技術參數。

而時代的道德和倫理觀念變化、中產的房產和階層焦慮、前現代和現代社會元素的劇烈碰撞、以及中國特有的社會變遷帶來的代際之間的顯著差異和衝突,都在相親角匯聚成了一個魔幻的中國社會的微型樣本和眾生相。

或許是我有些一廂情願了。畢竟愛情不過是近代的發明,婚姻才是人類社會古老的根基吧。

上海的朋友更是對此事不屑一顧。

‌‌“幼稚,真正的上海人都知道,人民廣場是老一輩去給自己找伴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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