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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繼光堵槍眼真偽:新華社自相矛盾三版本 共產黨革命美學的秘密

——堵槍眼的蘇聯英雄可靠嗎?

黃繼光「捨身堵槍眼」的故事在中國可謂盡人皆知,人們也一直信以為真。但黃繼光故事的前後版本眾多,來源卻正是新華社這樣的官方媒體。因為他們描述的故事,前後矛盾,共計有三個版本。

黃繼光“捨身堵槍眼”的故事在中國可謂盡人皆知,人們也一直信以為真。但黃繼光故事的前後版本眾多,來源卻正是新華社這樣的官方媒體。因為他們描述的故事,前後矛盾,共計有三個版本。

黃繼光生於四川省中江縣,中國人民志願軍第45師135團9連的營訊員。1952年10月19日在朝鮮上甘嶺地區597.9高地陣亡(圖源: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我們是在一個個“英雄人物”的注視下長大的,經由“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熏染,幾乎每一個生活在新中國的年輕人,心裡都有一個“英雄夢”:為革命奉獻或獻身,進而一舉成名,享受英雄的榮耀。最好不用去死,就能獲得這一切;真要去死亦可——若我能在天上感知自己的存在,那個時候,我們以為不朽就是不死,一個人活在千千萬萬人心中,而他還能感知這一切,那這豈不是太幸福了么?設想著與壞人作鬥爭,撈公家的電線杆子,攔驚馬,扶老大娘回家,……唯獨沒想過堵槍眼。黃繼光讓我們知道了世界上還有別一種犧牲,當時中蘇交惡,我們不知道他其實是效仿蘇聯英雄馬特洛索夫的。

為撰寫《歷史課本中的朝鮮戰爭》一文,我特意拜會了黃繼光的“老師”。

《普通一兵——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系蘇聯作家帕·茹爾巴著,1952年5月由設在北京的時代出版社出版。在這部紀實小說里,作家為讀者描述了堵槍眼英雄馬特洛索夫最後的畫面。

他“卧倒在像怪物的大口一樣向外噴火的火力點槍口前面,差不多是面對著敵人了。現在隨便一粒子彈都能打倒他”。

“他想起了故事中的話:田裡罌粟花是為什麼開;想起他和琳娜站在土崗上幻想著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幸福時那種被陽光照耀著的、充滿香氣的微風,從祖國的原野上吹來夾雜著蜜味的草香。

他又想起了領袖的訓言,應當成為一個為了人類的幸福,準備貢獻出自己的全副力量,貢獻出自己的全副才能,一滴跟一滴地流出自己全部鮮血的人……

他又想起:有幾百雙眼睛滿懷希望地朝他望著喝期待著。許多城市和鄉村在盼望著,全體人民在盼望著,他就是把人民的正義和智慧帶到這兒來的。不能欺騙人們對共青團員的信任。”

獻身前,十九歲士兵的腦海里呈現縝密的線性邏輯:先是理想和祖國,——老爺爺給他講過俄羅斯民間英雄丹柯的故事,為了人民利益跟反動勢力做鬥爭,寧死不屈,血滴下的地方,開滿了血紅的罌粟花;其次是領袖的訓示,號召每一個人去為革命犧牲自己;然後是宏大的使命,落實到共青團員的責任上。這些崇高的東西交織在一起,在心房裡滾動著,……主人公處於人生的高峰體驗,那是一種癲狂的迷醉狀態。這樣的人造境界,接受者若能入戲,也能產生巨大的感召力。

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為人類的幸福云云,唯獨沒有自己的需求。為了領袖和人類犧牲個人,人類不過是虛晃一槍的玩意兒,其實只是為了領袖而死。革命利益高於一切,標示的是服從,無條件服從;個人渺小,黨的事業偉大,要甘於做黨的螺絲釘和工具。

一個生命剛剛發芽的青年,心中是否充溢著如此神聖的東西,已經不重要了,關鍵在於你不能不信。遺憾,悲哀,對死的恐懼,對生的留戀,都是不能有的,那都屬於負面情感,與共產主義戰士的形象格格不入。

“於是一種莊嚴的勇敢情緒使他的心燃燒起來,一種不能剋制的力量充滿了筋肉。

恐怖已經沒有了。他已經和他的躺倒在雪地上的每一個朋友一樣,準備用儘可能的方法,甚至於用犧牲自己來摧毀敵人。”

至此,鋼鐵戰士塑造完成。作者臆想的犧牲者心路歷程,只是往高尚的方向去拔高,是政論文的闡述,而非真實的人的心理活動。已經確定他要死了。他剩下的無非就是服從心中神聖的指令,完成最後的動作。

“亞歷山大跳起來,匆忙的把自己的戰鬥用品摸了一下,他已經一枚手榴彈也沒有了,衝鋒槍彈夾子也空了、只剩下那種無限的精神力量和一種神聖的願望——迅速地和很好地完成自己的戰鬥任務。他的被風吹曬的、幾乎像小孩子一樣的臉籠罩上了一層決心。現在他比彈火還更有力量,比死亡的恐怖更有力量了……

他稍向右面一點,用迅疾的跳法跑了幾步,彷彿是想越過火力點。後來,差不多好火力點走平了,猛然向左一轉,撲到冒煙的、黑色的槍孔上,用自己的胸膛伏到噴著火焰的機關槍口上。”

就這樣死了?是的。

誰也無法獲知犧牲者的心理。虛假的死,僵硬的死,空洞的死。能感染誰呢?相信者,不得不相信奇蹟的人們。

十九歲,如此年輕,這是不能不讓人心生憐憫的。在中共的英雄人物長廊里,最小的有為搶救公社羊群而凍傷的九歲女孩(所謂“草原英雄小姐妹”),十歲就持刀砍死“大土豪”的“潘冬子”(以許世友長子許光為原型),十三歲的抗日英雄王二小,十四歲因參與殺害村長而被鍘刀腰斬的劉胡蘭,十五歲的撲火英雄賴寧,十八歲托舉炸藥包炸橋而死的董存瑞,二十一歲堵槍眼的黃繼光,二十二歲的做好事英雄雷鋒,……美好的生命都是用來犧牲的,也似乎只有才能實現價值。這些英雄故事烙印在幼稚的心田裡,會結出怎樣的果實呢?

英雄死了,一切才剛剛開始。

“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躺在槍孔的旁邊,他的血在地上被太陽照得鮮亮地發紅,就像那位養蜂老人從前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種野罌粟花一樣。”

一隻犧牲的羔羊,“鮮亮”,這個準確的形容詞,描繪出獻祭的神聖和莊嚴,令人感到死的榮光。

上尉“解開陣亡了的共青團員的白色偽裝罩衣之後,從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藏在緊靠心口處的、印著列寧的名字的共青團員證掏出來”,黨支部書記“跪下一條腿”,在“持有人的名字下面斜著寫了一行字:‘撲在敵人的火力點上,把它的火力壓下去,表現了英雄氣概。’”

這才是最重要的程序。這是一具“共青團員”的屍體,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安靜地渾身散發著聖潔的光輝。他的生命的價值,全繫於威嚴的“組織結論”。

黨支部書記“用強有力的手把亞歷山大的身體抱起來,就像抱親愛的兒子一樣,使他的臉向天空,又小心地把他放在一塊在雪堆上攤開的防雨布上。‘孩子,兵士躺在雪上,就像躺在天鵝絨上一樣。’直到看夠了之後,他小心地用粗糙的手指把他的一動不動的、像天空一樣蔚藍色的眼睛闔起來。”

這個華彩樂段透露了革命美學的秘密。天鵝絨,蔚藍色,殘酷真實的死亡,被徹底詩化了,如此修辭消滅了憐憫、哀傷,也確實沒有人會為他惋惜、難受,——黨就是用鮮血餵養的一頭巨獸,無數犧牲者不過是一具具能滴出血的容器。“黨支部書記”在此即是黨的化身,“兒子”的比喻,揭示其真實的歸屬關係:對一個流浪兒而言,黨、斯大林和國家就是他的一切——親人,家,歸宿。

這部作品完美地詮釋了革命美學的寫作原則,將個人置於革命事業的海洋之中,使用一整套比喻、象徵等修辭手段,實現從慘烈到詩的神奇轉化,死亡不再是一個令人恐懼的壞事情,而成了無產階級革命者與生俱來的神聖使命,卑微者最好的結局是“在烈火中永生”,若能被領袖欽點,就能為萬人敬仰。

你知道自己死了,你知道領袖知道你為革命而死,你知道自己享受著烈士的殊榮,你恍惚間以為自己還活著。革命死亡詩學隱含的前提是,你彷彿知道自己知道身後的一切,你還能活在身後,故而你獲得了永生。

據陳祥《肉身阻機槍傳奇:“馬特洛索夫們”煉成記》一文披露,由於旅政治部宣傳員沃爾科夫上校“以馬特洛索夫堵槍眼犧牲的情節向上彙報,這種罕見的英勇行為震動高層,斯大林直接批示:‘馬特洛索夫同志的偉大功勛,對於紅軍全體戰鬥員,應當成為軍人的勇敢與英雄主義的榜樣。’”

陳文稱,馬特洛索夫被追授“蘇聯英雄”稱號後,蘇聯紅軍隨即湧現出許多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從1943年到1945年5月歐洲戰爭結束,短短一年半時間,竟然有四百餘人仿效堵槍眼的行為,“有些人在被機槍擊中後,甚至還投出了手榴彈”。

伴隨電影《普通一兵》和小說《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的發行,馬特洛索夫甚至成為蘇聯社會主義價值觀的輸出物。越南、朝鮮相繼擁有了自己的“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

朝鮮當局推出的“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其事迹則令人有置身玄幻小說之感:金仁煥“上半截身子完全鑽進射口,把射口完全塞住,敵人的機槍被他推進了火力點的裡面”;金聖鎮身中十一顆重機槍子彈卻不死,他們的偉大領袖金日成慨嘆道:“連蘇聯的馬特洛索夫都做不到的事,我們朝鮮的金聖鎮卻做到了。簡直就像擁有不死之身啊!”

在蘇聯,一直存在對馬特洛索夫英雄壯舉的質疑。大家更願意相信最初的報道:“他一步步向據點靠近,倒在了敵人的槍口下。我們的英雄用鮮血使敵人的機槍啞口無言。”

作者認為,蘇聯當局之所以製造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是由於蘇軍始終在質量、訓練和素質上處於劣勢,宣傳犧牲精神正好可以彌補這個短板。

中國的馬特洛索夫——黃繼光的故事也頗有意思。在最初發表於1952年11月21日《人民日報》的報道這樣記述:“敵人的機槍掃射得十分猛烈,他剛衝過去不多遠,身上就中了幾顆子彈;後面的戰友們只見他搖晃了一下,又向著敵人地堡撲去。當敵人的子彈再次射中了黃繼光的身體的時候,他已經撲到敵人的工事上,並用身體堵住了一個正在發射的敵人的槍眼。接著,他的戰友們便發起了衝鋒。這時敵人的火力點上另外兩挺機槍又叫起來,正在這個緊急的時候,黃繼光伸出了一隻手臂,把一顆手雷塞進敵人的火力點裡,轟然一聲,敵人的火力點被完全炸毀了。戰鬥結束以後,戰友們在黃繼光的身上找到九個機槍子彈射透的洞口。”

一個月後的第二個版本完全變了:“現在他已經沒有一件武器,只剩下一個對敵人充滿了仇恨的有了七個槍洞的身體。這時天快亮了,四十分鐘的期限快到了,而我們的突擊隊還在敵人的火力壓制之下沖不上來。後面坑道里營參謀長在望著他,戰友們在望著他,祖國人民在望著他,他的母親也在望著他,馬特洛索夫的英雄行為在鼓舞著他。這時,戰友們看見黃繼光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向著火力點猛撲過去。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正在噴吐著火焰的兩挺機關槍……。”(見《人民日報》1952年12月20日《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黃繼光》一文)

再看看新華網刊登的最新黃繼光事迹描述:“面對敵人的猛烈掃射,他毫無畏懼,忍著傷痛,迅速抵近敵中心火力點,連投幾枚手雷,敵機槍頓時停止了射擊。當部隊趁勢發起衝擊時,殘存地堡內的機槍又突然瘋狂掃射,攻擊部隊再次受阻。這時他多處負傷,彈藥用盡。為了戰鬥的勝利,他頑強地向火力點爬去,靠近地堡射孔時,奮力撲上去,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地堵住了敵人正在噴射火舌的槍眼,壯烈捐軀。”

關於英雄真假的辯論,有一些人宣稱:討論英雄事迹的真假沒有意義,我們要學習的是英雄精神。合乎人之常情的見解是:真實可信的英雄才會活在人們心中,也才能真正感染人。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摘自2015年7月2日FT中文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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