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文革中的重慶武鬥:動用榴彈炮坦剋死者數以千計

從1967年7月重慶工業學校的「7·25」事件開始,到1968年9月,歷時一年零兩個月,重慶「保」「砸」雙方發生了激烈的武鬥,使用了包括半自動步槍、全自動衝鋒槍、重機槍、三七高炮、榴彈炮、加農炮、裝甲戰車、水陸兩棲坦克、艦艇在內的多種現代化兵器裝備,數以千計的武鬥人員葬身於慘烈的炮火之中。我和鄰居們看見過很多武鬥死亡人員和被流彈打死的無辜百姓,死狀甚慘。

1967年7月下旬,重慶的兩大派群眾組織——“8·15”派和“反到底”派,將武鬥從冷兵器升級為現代化熱兵器戰爭,不斷搶奪地盤,攻擊對方,以達到爭奪“文革左派”桂冠的目的。

那年我19歲,風華正茂,雖然被父母牢牢地關在家,不準參加任何派性活動,但是每天都有武鬥,每天都有噩耗,四處都能聽到槍響,血腥火爆的大字報滿大街都是,有關武鬥的消息報道不可能不激發我的好奇心。

我想,沙坪壩是“8·15”派的大本營,那裡肯定不會發生武鬥,便偷偷溜到那裡去看大字報,了解武鬥最新動向。也正是在那裡,我第一次目睹了武鬥死者的形象。

那是7月27日,我剛到達小龍坎,就看見滿街貼著大標語:“誓向砸派(即反到底派)討還血債!”“向‘7·25’事件中殉難的烈士致哀!”“唐世軒、張全興烈士永垂不朽!”

看到這些大標語和大字報,我才知道“8·15”派有人被打死了。死者是重慶大學的學生,殞命於重慶工業學校的“7·25”事件。我走向沙正街,潛入重慶大學校園去一探究竟。

在重大校門不遠處的空地上用篾席搭建了一個簡易靈堂,正面牆壁上掛著唐世軒、張全興兩人的遺像,喇叭里播放著哀樂,棚房空間狹小,裡面瀰漫著濃烈的福爾馬林藥味。一副曾經在渣滓洞出現過的對聯引人注目:

是七尺男兒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還家。

另一副對聯是新創作的:

碧血濺山城,喜紅岩史詩又添新頁;

風暴掃迷霧,看文化革命誰敢阻擋。

兩張並排的靈床上各放著一具穿軍裝的屍體,軍帽拉下,剛好遮住額頭上的彈孔,兩張死者面孔都很年輕,因為整過容,好像睡著了一般安詳。靈床四周擺滿了各群眾組織送的花圈,輓聯上寫著“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等時髦語言。前來悼念的人群絡繹不絕,但大多數人跟我一樣是來看熱鬧和稀奇的。輓聯旁邊的大字報專欄里,有文章介紹了唐世軒、張全興的生平事迹。

當年重慶大學組織了兩支專業武鬥隊伍,一支叫“301”,屬“野戰”性質,隊員多是敢作敢為、敢拼敢打之徒;另一支為“302”,是負責校內治安的“衛戍部隊”。死者張全興是301隊伍中的一名隊員,採礦系三年級學生,有關他的介紹很簡單。而另一位死者唐世軒的介紹內容就豐富多了,貼在大字報專欄中的一首小詩這樣描述他:

“他睡了,/穿著草綠色的軍裝,/戴著紅衛兵袖章,/安詳而驕傲地睡了……/不!你沒有死!

校園裡貼著你火辣的大字報,

大田灣留著你與保皇軍搏鬥的場景,

在北碚你搶救過危亡的戰友,

施家墚你攝下匪徒行凶的鏡頭……”

唐世軒是一名“戰地攝影記者”,機械系三年級學生,出身工人家庭,獨子。他怎麼會死掉?這得從重慶工業學校說起。

重慶工業學校原是“8·15”戰鬥團中的一支老牌造反派隊伍,因反對“革聯會”(“重慶市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的簡稱,1967年2月成立),於1967年4月上旬正式倒戈,加入“反到底”派的行列,並將該組織名稱改為工業學校“紅岩兵團”,成為鐵杆“反到底”派。重慶工業學校位於化龍橋外的半坡上,“紅岩兵團”經常利用地理之便,下坡到公路上攔截進城的遊行隊伍。於是,掃除攔路虎,攻打工業學校就成了“8·15”派的一項重要任務。

7月22日,“8·15”派化龍橋地區指揮部召開了各廠礦、學校參加的會議,確定了進攻重慶工業學校的行動計劃。

7月24日下午,重慶工業學校“紅岩兵團”攔截了一輛路過的嘉陵廠“8·15”派的車輛,雖然把隨車人員都放了,但扣押了一名軍代表,致使“8·15”派為自己的進攻行動找到了很好的借口。

“8·15”派調兵遣將,八一兵團、橡膠兵團、六中、石油校、五一技校、重慶大學等單位的武鬥隊伍共1000多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將重慶工業學校團團圍住。重慶工業學校裡面除了“紅岩兵團”外,還駐有市二中“九一縱隊”,重慶幼師、汽車22隊等單位的反到底派,總共有300多人。

7月25日凌晨3點,3顆紅色信號彈衝天而起,標誌著“8·15”派完成了武裝隊伍集結,準備從外圍進攻重慶工業學校。一個小時後,“8·15”派開始用虼蚤籠衝鋒槍、馬克沁機槍、土製炸彈等武器進行火力試探。重慶工業學校學生彭世明趁著夜色,爬到大樓的房頂上觀察敵情,當他的頭部剛冒出屋脊時,便被對方射出的子彈擊中腦門眉骨,當場斃命,嚇得緊跟其後的人連滾帶爬跌下屋頂天窗。

重慶工業學校方面除了常備的冷兵器外,僅有少量小口徑步槍,其中大部分不能正常使用。“8·15”派不知底細,以為對方老練沉著,欲擒故縱,想打埋伏,不敢貿然發起衝鋒,一直在外圍斷斷續續放槍直到天亮。

到了早晨7點多鐘,“8·15”派的幾名軍人進入“紅岩兵團”堅守的辦公大樓,要求帶回被扣押的軍代表。由於兵臨城下,“紅岩兵團”只得釋放了被扣人員。

但“8·15”派並未撤除包圍,他們了解到對方的底細後,開始大膽進攻。“紅岩兵團”用小口徑步槍還擊。沖在前面的張全興被擊中,倒在大樓下,成為重慶大學“8·15”戰鬥團武鬥死亡的第一人。“紅岩兵團”的這一槍再次延遲了“8·15”派的進攻,其隊伍散開後躲在四周安全地帶候命待發。

張全興的屍體很快被運回重慶大學,舉校嘩然。

在校的“戰地攝影記者”唐世軒見狀大怒,慷慨激昂地宣稱:我馬上趕去現場,拍下砸派開槍殺人的暴行!緊接著,他與同伴一道搭乘卡車前往重慶工業學校。

此時,雙方呈僵持局面,沒有大的動靜。不知利害的“戰地攝影記者”唐世軒手持120相機,為了取得最佳角度,獲得最佳拍攝效果,一步步地靠近“反到底”派堅守的教學大樓,聚精會神地對著鏡頭調焦距,撥光圈,還沒來得及按下快門,大樓里猛地傳來“叭”的一聲槍響,一粒小口徑步槍子彈擊中了他的額頭。唐世軒隨即倒地而亡,成為重慶大學的第二名武鬥死者。

“8·15”派的進攻者發怒了,一聲令下,機槍、步槍子彈一齊朝防守者扼守的大樓射擊,一發土製炮彈打中了教學樓3樓的一個窗檯,當場炸死重慶幼師的一名女生。

7月25日下午兩點左右,“8·15”派依仗強大的火力優勢,徹底攻佔了重慶工業學校。“反到底”派的防守者傷亡慘重,死亡10人,200多人被俘押到重慶大學受審。

誰也不曾想到,重慶市區內的最後一次武鬥也發生在重慶工業學校。1968年9月12日那天,重慶工業學校“紅岩兵團”響應複課鬧革命的號召,列隊一路緩緩上坡返校,就在即將抵達校門口時,遭到留守該校的“8·15”派的伏擊,當場死亡3人。

從1967年7月重慶工業學校的“7·25”事件開始,到1968年9月,歷時一年零兩個月,重慶“保”“砸”雙方發生了激烈的武鬥,使用了包括半自動步槍、全自動衝鋒槍、重機槍、三七高炮、榴彈炮、加農炮、裝甲戰車、水陸兩棲坦克、艦艇在內的多種現代化兵器裝備,數以千計的武鬥人員葬身於慘烈的炮火之中。我和鄰居們看見過很多武鬥死亡人員和被流彈打死的無辜百姓,死狀甚慘。

但願改革開放30多年後“文革”的社會基礎已經被徹底清除乾淨,但願這樣的悲劇不要再發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鳳凰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史海鉤沉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