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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吃香群體被裁員了 之前從未想像過

程序設計大賽現場圖片|泱波(視覺中國)

他們曾被調侃是婚姻市場最受歡迎的群體,“工資可以追過房價”。他們也曾被認為是互聯網公司最有潛力的種族,“行業的堅厚底座”。在很多程序員的意識里,他們的世界“只有跳槽,沒有裁員”。2018年的最後一個月,有上千名程序員發現世界變了。

他感覺自己是懷揣秘密的人

寒潮抵達北京的那一天超級冷。太陽收起一天里最後的溫度,程序員高劍終於出現在望京商圈的一家輕食餐廳。他的面試持續了兩個半小時才結束,這是他待業的一個月里,面試的第十幾家公司——具體數字他記不清了。

除了比想像中年紀大一些之外,他完全符合這個社會對“程序員”的想像——深色薄棉外套,磚紅純色毛衣,頭髮稀疏,臉上除了靦腆就是害羞,全程報以友好和善的微笑,但並不代表聽完問題後他將貢獻足夠長的一段話。

大部分時候,他的回答都極短,沒有太多情感波動。對於我來說,更別指望他能給我太多的細節和故事——這完全符合他的職業習慣。技術要求他們動用邏輯,把複雜的問題簡化。“不會像現實,需要更多感性。”說完,他又靦腆地抿了一下嘴,解釋他的話少。

他們這個行業的人最近失去工作已經不是一個新聞。在他身上,也沒有激起波動。事發突然,也沒什麼好抱怨。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在這個本就尷尬的求職季節,艱難程度遠超想像。

2018年的最後一個多月,北京、成都、深圳、上海等大大小小曾經被互聯網搶灘登陸的城市,開始趕著這年的最後一刻完成“瘦身”。

與往年不同,這一次,有上千名和高劍一樣的技術人員,他們曾經是互聯網時代里最被看好的群體,也是整個行業堅厚的底座。他們的不被需要,顯示著這次形勢的特別,有人把它形容為——互聯網公司爆了雷。

高劍所在的項目就是突然被拿掉的。12月第一個工作日的上午,工作群里項目負責人突然通知整個部門開全員大會,沒有預留任何反應時間,會議迅速召開迅速結束。項目不做了,高劍覺得有些突然。

這是這家一線互聯網公司內部孵化的直播產品。“其實大領導叫我們去開會,我們覺得差不多是(項目不做了)。”公司處理得乾淨利落,連年假都允許休完,沒留什麼可供扯皮或吐槽的餘地,高劍也因此覺得“蠻能接受的”。

唯一有可能的遺憾隱藏在話語背後:“其實我們這個產品主要還是看運營的,技術沒幫上什麼大忙,如果是技術驅動的話,我覺得我們組的技術還是可以的,可能不會解散吧。”

技術能力在這個冬天不再成為一家互聯網公司選擇是否留下一名程序員的標準,項目組取消和業務線縮編釋放了大量程序員,其中一定比例在原有崗位承擔重要的技術職能,有的甚至新功能剛開發了一半,突然接到了公司的通知。

也是這一天,在某上市互聯網公司技術組工作的陳遠釗如常上班,剛坐到工位上,內部通訊軟體彈出一條陌生人消息,消息源顯示為HRBP——一個絕對陌生的陌生人——“平常沒有任何交集”“從來就不知道有這個人”的這位同事,突然邀請他到人力辦公室聊聊。

HR所在的樓和陳遠釗部門所在的樓是公司相隔最遠的兩棟,八百多米,步行將近十分鐘,一路走過去的心情並不輕鬆,“一般這種情況,一個陌生人,突然找你……”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了會議室,對方單刀直入。“我是負責你們這個大部門的HRBP”,顯然準備充分,“現階段公司業務沒有新的突破口……本來能盈利,但是選擇了虧損……資本寒冬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投錢……你們這個部門的業務整體看來……上面覺得人力有些臃腫……”

繞了15分鐘,談到了“補償”,終於,陳遠釗從這句意圖簡直不能再明顯的短句里get到了此番談話的目的。

“當時我還在專心寫我的東西,做我的業務、開發我的功能。我的那塊還算比較重要的,很多人盯著我的業務出東西,我屬於他們的上游模型。我走的話,交接起來都要特別久。”陳遠釗說,但“HR非常強調離職日期,需要在20號之前走人。”

長達幾十分鐘的約談結束後,已經是平時的飯點兒,陳遠釗回去看組裡其他的同事,並沒有任何異樣,想到HR最後囑咐,“做決定之前不要和任何同事說這件事”。他感覺自己是一個懷揣秘密的人。

“流量最高”群體的好日子

相對於市場和運營而言,技術部是一家互聯網公司最穩定的部門。在很多程序員的意識里,技術人員的世界裡“只有跳槽,沒有裁員”。一定比例的程序員是在這種無意識中突然失去工作的。

12月12日,周二的傍晚,臨近下班,就職於問答社區知乎的張博允被領導單獨叫到辦公室,“差不多也就說了幾分鐘,HR基本上就直接拿著紙過來找你簽了”。

還沒緩過神,張博允發現,自己的名字已經在系統里消失了。他徹底懵了,那天晚上沒怎麼吃飯,覺也沒怎麼睡。“我畢業這幾年,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之前還是太年輕了,法律上商業上都不太了解,只關注到技術這一塊,直到輪到自己頭上。”張博允說。

這件事情顛覆了張博允對公司的認知和想像。

張博允是知乎的深度用戶,來這家公司不是只為賺錢,而是“多少有點情懷”。知乎的技術環境給了他很強的認同感和價值感,“這邊技術真的還可以,定期會做一些分享,還有一些比較厲害的技術高手,能學到不少東西”。

張博允看起來也是那種友好但靦腆的程序員。他也認同這個社會給予程序員群體的標籤:比較宅,單純老實,靦腆害羞,不善於交流,“整天跟電腦打交道,不是和人打交道”。

程序員們在商量代碼圖片|視覺中國

“你看別的會議都是各種人,穿得很光鮮亮麗,西裝革履的,你要是去參加技術會議,都是背個雙肩包,T恤。大部分程序員還算是比較單純的,所以不知道社會水這麼深。”他說。

此前,程序員一直是互聯網圈“流量最高”的群體,漫天調侃背後指向的是社會評價:高收入、高學歷、上升路徑清晰——一度成為相親市場上最受女生和家長歡迎的群體。

四年前,一則計算機培訓機構的廣告里,打出的招生標語是:只有程序員的收入可以追上房價。互聯網圈有錢幾乎是那幾年的共識。這吸引了無數人縱身躍進互聯網,知乎上一條2014年的帖子里,有用戶感慨,“我的一個朋友,54歲了,現在在學spark+kafka+scala”——當年最熱門的技術語言。

陳遠釗和張博允也是在這股熱潮中,跨專業入行的。

張博允本科是硬體方向,做網站前,寫過一些小的爬蟲程序,大學讀到一半,“基本上就感覺將來會從事這個行業”。

陳遠釗則是更純粹的工科方向,和互聯網毫不沾邊。2014年在對口的工廠實習時,他特別焦慮,看不到未來。那段時間,他頻繁地刷知乎、論壇、微博,不斷地找校友諮詢,“當時就想哪個行業能賺錢就去哪個行業”。他列出最符合標準的幾個行業:諮詢、律師、金融圈裡的資管、券商分析師,互聯網裡的碼農。做了優劣勢比較分析之後,“最後我意識到,碼農是最現實的,轉行成本短平快,其實沒學歷也能轉”。

畢業那年,他自學寫碼,做後台,成功入職一家小創業公司,成為一名程序員。2016年,機器學習很火,他一邊上班一邊自學。學得不紮實,也沒有什麼項目背景,但也可以跳槽。

“當時工作經驗短,一般招聘的要求低,他只看重你的思路,你的邏輯思維能力跟用算法解決現實問題能力,對那種每個技術站知識點的深度,掌握程度不強求,懂多少算多少,相對工作年限裡面能夠表現出中上水平我就錄用你。”

那一年,做機器學習的對口程序員不多,加上公司擴招,陳遠釗如願進了“大廠”。“其實前幾年更誇張,2012、2013年大專去百度都很easy,當時感覺互聯網門檻低,現在回過頭來看,互聯網門檻不亞於金融業,碩士是標配。”他說。

入職後,加班成為常態。但上升通道非常清晰,更重要的是,“絕對穩”。

人生中途,敲響警鐘

陳遠釗對“技術與公司關係”的認知則是:我出賣我的時間跟勞動力,幫公司完成需求,公司給我資產上一些積累和沉澱。相當於我雖然是打工,但其實是為了自己未來做技術儲備。也算一種軟性創業。

那幾家創立於2012、2013年前後的互聯網公司,如今已經成為行業里的小巨頭,創業期程序員有的已經穩穩地身家過億。即使晚一兩年進入的,有的也已經在北京購置了房產,更快的甚至在二環內換了一套一百平的學區房。

這是陳遠釗身邊活生生的例子。但繁重的KPI也麻痹了程序員們。他覺得公司的氛圍給大家傳遞的信號是:幹活特別慢,幹活效果或是做事情靠譜程度比較差也能容忍你。“需求量大,需要人純幹活。這個行情好。”陳遠釗說。

現在,他的認知變了。“其實就是一個很赤裸的資本上的僱傭關係,沒有利用價值了就得滾蛋。或者說即便你是能做事,但是我飽和了,不需要那麼多勞動力了,就不顧及你了。”

“所以說,每個人都要做好隨時走人的準備。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公務員,不是國企,你要自己做好這個準備,否則那真的這一天來了誰也救不了誰。”他說。

“窮忙族”——他這樣總結過去的自己以及他認為90%的程序員的真實狀態。他覺得自己之前就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里的倉鼠,拚命跑,跑得特別快,既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能先停下來。

“不單單是沒時間,因為你的解決方式只能是把時間放在技術上,然後繼續又用在工作上來不斷循環。這種狀態讓你沒辦法到另一個層面上思考。”他聲音輕,語速快。從公司正式離職後,他總結這段工作經歷,“我發現我真正在技術上沒有任何沉澱”。

這是一個可怕的發現。“這就是事實,不斷去加班,不斷把精力放在業務上,真正的大部分公司是每周60到70個小時之間,周六睡覺都到中午了,私生活更少,導致很宅,工作競爭力上很難維持住。”他說,“但這在之前是沒有問題的,雖然也有無奈,但是大家都那樣,很多人就是衝著收入去的,有的人也願意窮忙。”

系統工程師凌晨結束工作後在行軍床上睡覺圖片| LiJiangsong(視覺中國)

最近這段時間,陳遠釗不斷反思,他擔心的東西變多了。“那個時候頂多怕被應屆生倒掛(指應屆生入職薪水超過老員工),那也就是跳個槽,之後會更好。路徑只會一直往上,可能混不上去,但錢這方面肯定一直漲。”

“這次就是一個警鐘。”穩定的水域被攪動了

接到通知的那天中午,陳遠釗吃完午飯,憤怒沒有消散。他等不及地走到小組“老大”的工位,“我當時甚至想,是不是我的老大······(把我開了)。”

老大的表情出人意料——他全不知情,聽完也非常憤怒——人力越過了部門和小組領導開人,完全打亂了項目的節奏和進度。當天下午,人力召開了另一個臨時會議,參會的是整個大部門裡的“中彈者”,從工位向電梯口走的路上,陳遠釗看到了組內另一個同事,他們的工位很遠,平時交集不多,兩個人對視一下,陳遠釗先開口:“你去哪兒?”對方說:“你也被開了?”

和陳遠釗一起中槍的這位同事,畢業於國內名列前茅的985、211大學,還有海歸經驗,回國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一家美國影視公司在北京的技術分部,還被解決了北京戶口。更有點諷刺的是,這還是組裡和老大關係最好的幾個人之一。

任何猜測留人的標準都失效了。

事情發生的第三天,部門大領導收到了人力發來的正式通知郵件,陳遠釗和那些同樣習慣了“悶頭幹活”的同事們才意識到,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我見到陳遠釗的前一天是2018年12月的最後一個工作日。幾天前,最後一批被“優化”的員工名單公布了,他有點感慨,他認識的一個哥們,還是當年校招時特招的,這樣的應聘者屈指可數,“他要比工作好幾年的那些社招要強,但這樣的人都被開。”

相同的情節在許多互聯網公司同時發生。進入12月,社交媒體和職場社交平台上爆出消息的公司數量每天都在增加,議論滾滾而來。引人注意的是,成都幾家互聯網公司“優化”的比重非常大。新浪微博成都分公司據稱進行“優化”,全員重新面試。更早一些,鎚子成都分公司人去樓空。無聲地訴說一場熱浪退潮的故事。

工程師劉江傑在一家互聯網平台的成都技術分部。他算過一筆賬:儘管和BAT、美團、頭條相比,他們並不是月薪最高的,但工作時長更短,不會像別的公司那樣動輒加班到晚上九、十點,舒適度很高。“工程師文化,沒有打卡,說實話,我早上十一二點去,晚上五六點走都可以。”劉江傑說。

工作日深夜的望京SOHO圖片|視覺中國

這種環境很容易給工程師帶來一種迷幻的安全感,危機意識被阻隔了。

他們也並沒有為公司的狀況擔心。“最近融了這麼多輪,盤子也不是大到很臃腫”,況且團隊技術基礎也牢。當初團隊成立時招人標準很嚴苛,“我們投簡歷跟發offer的比例是百分之一,一百個簡歷最多發一個offer。”劉江傑說,“我們這邊確實一個團隊你要找兩個挺差的基本上不大能找得出來。”

基於這樣的心理狀態,被“優化”的感受顯得更具體。

12月16日,周日,晚上十點工作群突然通知星期一早上提前三十分鐘上班,CEO明天要來開全員大會,措辭嚴厲。這是成都分公司成立將近四年來,第一次見到CEO。會議非常迅速,言簡意賅,全程“不到五分鐘”,“然後就讓大家到工位上等著,HR叫到你就去聊一下,就這樣一個個地叫。”劉江傑說。

難熬的幾個小時。整個公司都癱瘓了。劉江傑觀察到同事們一個個“都很迷茫”“充滿了恐懼和排斥”。第二天,所有人都學乖了,“我們平時都是11點就去吃飯,那天都是12點吃飯的。”劉江傑說,“這個時候,你犯了錯可能就把你加到名單裡面去了。”

畫個大餅就能賺錢的時代過去了

“確實之前有點太熱了。”高劍習慣了行業里各家搶奪市場的打法。相當長的時間裡,互聯網公司早就習慣了見到風口就一擁而上。行情好時,這種打法很容易成功。高劍記得,經手第一個在線直播項目時,“大概2013、2014年,創業環境特別好,基本上沒怎麼努力就成績還不錯,做什麼都比較順”,這形成了很大慣性。

“大餅畫得不錯。”張博允說。2018年8月,知乎宣布完成2.7億美元E輪融資,並由此擴招。張博允的部門也空降了一些leader級的新人,“看不清楚招人的標準,很多人都是空降。”他明顯覺得,這一年裡業務擴張得太快,做的東西也不明確,很多嘗試的投入產出比並不高。“可能真的是太盲目了。”他說。

陳遠釗則覺得,在這幾年的互聯網浪潮下,程序員真正的定位應該是“勞動密集型”。很多互聯網公司突圍的關鍵策略是:拼人力,拼加班,拼每周比別人多上一天班。

陳遠釗入職時,公司的碼農有6000個,離職時,他估計這個數字更多。具體到他們部門,一個產品經理能夠對接將近20個碼農,“可以這麼講,之前把各種利好、各種風口的東西炒得太快,其實依靠的還是國內的人口紅利”。

離職之後,他們明顯感覺到一切比預想的不順利太多了。

半個月里,陳遠釗每周安排3-4個面試,在一家最近兩年頗受重視的人工智慧公司面試時,對方和他聊了5個半小時,很長、非常詳細,但最後還是決定不發offer。之後,在一家創立於歐洲的瀏覽器公司面試時,他碰到了另一位程序員,對方也是一線互聯網公司的,遭遇類似,已經面了7家,大小公司都有。

很多公司早早就鎖死了招聘名額,而在這個節點,大量程序員被釋放出來了,劉江傑做了一個比喻,“就像園裡只剩兩棵菜,突然放進一群(吃菜的)。”有限的在招崗位提高了標準。高劍至少有五年沒有見過面試官了,這個月來不斷面試不斷調整狀態。“著急啊,但是也沒辦法。”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優秀,對於薪酬的預期不斷降低。

這並不是高劍自己一個人的感覺。程序員們都清楚,隨著工作經驗增加,技術水平不一定增加,工作的溫室會讓他們喪失一部分對技術的危機感。

張博允現在最後悔的是,在知乎工作的那段時間用了很大精力經營個人賬號,當時為了錄製技術視頻,還特地配備了專業的視頻、音頻設備,學習剪輯軟體,“輸出太多,輸入太少”。最近,他幾乎沒在賬號上發什麼了。“真是得好好反思一下。”他說,“可能互聯網看起來還是比較欣欣向榮的,真的,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事,虛假繁榮。”

離職之後,幾個人都沒有太怎麼休息。他們彷彿在一夜之間又回到了學生時代,每天刷大量的技術題,改簡歷,針對崗位信息準備面試內容。這次求職,張博允希望向更底層服務的方向沉澱,做和業務線無關的事情,這樣更穩。

程序員的節日“1024”圖片|曹建雄(視覺中國)

他背著一隻黑色的雙肩包,裡面是面試需要的資料。在海淀的大學城,他度過了將近八年的人生,四年用來讀書,畢業後的工作也在這個圈子。“直徑不超過五公里”,最遠的在中關村。這之外的北京,他平時很少涉足,“要是出了這五公里,還經常找不到路”,他說。這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也是他認為大部分程序員老實、踏實、穩定的人生軌跡。

“至少我覺得長了個記性吧。”張博允最後說。

“什麼記性?”

“就是居安思危啊。”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穀雨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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