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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蜀:茅於軾 一個90歲還在為自由中國而戰的不屈戰士

——推動市場向善——茅於軾先生最大的功德

他堅信,中國問題的核心是自由問題,中國人民遭逢的全部苦難,都因為不自由。改革的方向必須是自由。是否真改革,改革措施是否對,唯一的標準,就是看人民的自由尤其經濟自由是否擴大。這在政府干預和均貧富傳統極其強大的中國,無疑極具衝擊力、極具爭議性。茅老不得不一直行走於風口浪尖。

90歲生日最大缺憾中國還是一個專政社會

你們都是最優秀的分子;如果最優秀的分子喪失了自己的力量,那又用什麼去感召呢?如果出類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還到哪裡去尋找道德善良呢?

——費希特:《論學者的使命》

古有三不朽之說,以其為人生最高境界。古人認為,要達到這一境界,須在以下三個方面做到極致,即立言、立功、立德。歷史上這樣的人不多,今天就更少。

但是,無論古往今來這樣的人多麼少,茅老茅於軾先生,肯定是其中的一個。

首先講立言。

毫無疑問,三十年言論界,茅老茅於軾始終是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無論在言論相對繁榮的昨天,還是在言論開始荒涼的今天,這面旗幟從不曾退場,也從不曾褪色。

這是一面自由的旗幟。捍衛自由是她的主題。

茅老本來工科出身。他的一生歷經劫難,見證了太多滄桑尤其黎民的苦難。他因此有強烈的憂患意識,強烈的家國情懷,而在改開之後、在知天命之年毅然改行,從工科轉向了經濟學研究。中國少了一個優秀的工程師,卻多了一個優秀的經濟學家尤其是思想家。

但就像從前不滿足於做一個工程師,很快,茅老就不滿足於僅僅做一個經濟學者了。他認為,改革研究是比單純的經濟學研究更緊迫的使命。如他自己八十周歲時所稱:“我不是追求名聲的人,得諾貝爾獎不是我的目標,我的目標是想把中國搞好,讓老百姓富起來,克服改革的各種阻力,弘揚改革的精神,這是我這20多年工作的重點。”

茅老至此從象牙塔奪門而出,一腳踏進了改革現實的滾滾洪流,以學者的理性直接面對公眾發言,以傳教士般的巨大熱情與堅韌,普及自由市場經濟的常識。他寫了15本關於市場經濟的書,其中《生活中的經濟學》是暢銷書,以通俗易懂的語言,向政府尤其向公眾解釋了什麼是自由市場經濟。

但茅老不只是常識普及者,更是一個戰士。他堅信,中國問題的核心是自由問題,中國人民遭逢的全部苦難,都因為不自由。改革的方向必須是自由。是否真改革,改革措施是否對,唯一的標準,就是看人民的自由尤其經濟自由是否擴大。這在政府干預和均貧富傳統極其強大的中國,無疑極具衝擊力、極具爭議性。茅老不得不一直行走於風口浪尖。無論為富人說話、為窮人做事的主張,還是18億畝耕地紅線不必要的主張,還是取消經濟適用房、廉租房不建廁所的主張,他提出的所有相關議程,看起來都不合時宜,都如巨石擊水,激起軒然大波。

為此,茅老付出高昂代價,誤解,抨擊,乃至排山倒海的人身攻擊,幾乎無日不有。在討論18億畝耕地紅線的一次學術會議上,某位政府高官竟拂袖而去。甚至很多誤解和人身攻擊,來自一些所謂自由派知識份子。人言可畏,但茅老無所畏懼,堅持獨立立場,不向任何壓力屈服,既不向權貴折腰,也不向民粹低頭。

不能說茅老的所有觀點都對。但今天回頭看,他的很多主張確實得到了印證。他主張為窮人做事,這當然無話可說,為富人說話卻遭到很多道德家的曲解和抨擊。但茅老所說富人,並非通常所稱的有錢人,而主要指創造財富的民營企業家。那時他就已經對國進民退的大趨勢、對民企所處困境洞若觀火,大聲疾呼從輿論和道義上為民企解困。只是因為慘淡現實的教育,茅老的這點苦心,很多人後來才慢慢明白。其他如取消經濟適用房、廉租房不建廁所,18億畝耕地紅線不必要等等主張,也越來越因真相逐漸大白,而為公眾理解和接受,不再有爭議性。

費希特說,就學者的使命來說,學者就是人類的導師;不僅必須具有真理感,而且必須予以闡明、核對總和澄清。具體到當下中國,一個經濟學者的使命,首先必須是闡明、核對總和澄清為什麼必須捍衛自由市場秩序。這點,茅老做到了。正因為如此,他當之無愧地榮獲了美國加圖研究所2012年度弗里德曼獎。授獎辭開宗明義地說:茅老是中國推進個人權利和自由市場的活動家,直言不諱並影響巨大。兩年後,英國《前景》(Prospect)雜誌又將茅老評為世界十大思想家之一。授獎辭同樣肯定地指出:”85歲的茅於軾是中國領先的個人權利、自由市場與政府改革宣導者。”

古人所謂立言,謂言得其要,理足可傳。以之總結茅老,絕非誇張。茅老之為言論旗幟,無可爭辯。但僅僅言者的定性,仍不足以概括茅老的歷史地位。作為行動者的茅老,其在實踐領域的成就,比之言論上的成就,並無絲毫遜色。

作為言者的茅老,主要是一個戰士,一個批判者。但他不是基於對抗、基於仇恨和發泄。他所有的戰鬥,所有的批判,都基於他的家國情懷,基於愛——愛真理,愛人民,愛生他養他的祖國。這一點,決定了他不可能停留於簡單的批判,不可能停留於僅僅提出問題。

這就有了茅老一生中的第三個不滿足。第一個不滿足,是不願只是一個工程師;第二個不滿足,是不願只做一個經濟學家。第三個不滿足,則是不願只坐而論道,而渴望做一個行動者,問題解決者,把平生所學、所思、所想,投入到具體的實踐中,投入到具體問題的解決中。以此來檢驗自己的理論,並通過問題的解決來具體地推動變革進程。

行動者茅於軾,問題解決者茅於軾,就這樣橫空出世。於是有了後來眾所周知的為富人說話的天則經濟研究所,有了為窮人做事的山西龍水頭村“造血式”扶貧,以及更大規模的永濟小貸實驗;還有了後來的富平保姆職業技能學校,成千上萬農民婦女進城就業,成千上萬農村貧困家庭從此脫貧。

顯而易見,作為行動者的茅老,問題解決者的茅老,關注的焦點是貧困問題,尤其農村貧困問題,主要致力的是扶貧。小貸實驗最初幾年,僅僅他跟一線工作人員的往返信函,就多到可以裝好多個麻袋。他為此付出多少心血,於此不難想像。

貧困問題是大問題,這早已眾所周知,關鍵在問題如何解決?通常無非兩張主張,一是藉助政府力量的所謂二次分配,在今天主要體現為所謂精準扶貧。相應的當然是大政府體制,甚至所謂廣義政府即全能政府體制。但這種舉國體制代價極其高昂,不僅賦予政府過大權力,更會導致財富主要向政府集中。

另一種主張則流行於西方發達國家。即通過公益慈善事業,主要通過所謂第四部門即NGO,來救助弱勢群體,實現財富的第二次分配。這相比政府主導的舉國體制,無疑更具優勢,但也不是沒有問題。最大問題,則是第四部門本身可能的異化,第四部門也像政府那樣,發展為一個獨立的利益群體。

這兩種主張看似不同,其實有一個共同的假設,即市場失靈——市場只有一個功能,那就是創造財富、讓財富極大涌流的功能。但市場在公正分配財富方面,在實現社會的公平正義方面,則是短板。換言之,這兩種主張都基於對市場道德性的不信任。都要求在市場之外另起爐灶,要求把市場創造的相當比例的財富拿出來,交給其他部門,通過其他機制再分配,以此應對所謂市場失靈,尤其遏制所謂貧富分化。如果誰持有異議,乃至反對,很可能就被扣上一頂主張“市場萬能”或“原教旨市場派”的大帽子。

但這兩種傾向,作為自由市場捍衛者的茅老,並不能完全苟同。他不僅相信市場能最大限度地創造財富,而且相信市場同樣能公正地分配財富,同樣能為窮人做事,同樣能在實現公平正義方面起作用。即茅老並不懷疑市場的道德性。只不過,他的這些思考的結晶,主要不是體現於文字,而主要體現於實踐,體現於行動,體現於別闢蹊徑,既不依靠所謂精準扶貧,也不依賴所謂第四部門,主要通過市場機制,通過支援貧困地區農民創業,通過支援窮人自我造血,來讓窮人脫貧。即主要依靠市場本身的力量,來解決貧困問題。無論他所投身的小貸實驗,還是他創始的富平保姆學校,都鮮明地體現了這一特色。

為富人說話,即為身處險境的民營企業家說話,為財富創造者說話,茅老和他創辦的天則所做到了。為窮人做事,這一莊嚴承諾,茅老也兌現了。千千萬萬窮人因為他的努力,開始告別貧困。茅老通過市場機制幫助窮人脫貧的努力,同時修改了對市場的道德性的傳統定義,證明了市場向善、商業向善的巨大可能。而如果能夠充分調動市場向善、商業向善的力量,這無疑是最普世、最強勁的向善力量,不僅可以最大限度凈化市場、凈化商業本身,更可以通過市場驅動的解決方案,最大限度解決原來積重難返的種種社會問題,最大限度改造整個社會。它還將創造出一個新的趨勢,即人心之善不僅具有道德意義,不僅可以奠定公序良序的鞏固的基礎;還可以為財富創造提供新的支點。越是向善,市場機會越多,市場空間越大。這就可以形成向善與財富創造相輔相成的良性循環。這不僅是對經濟學的重大貢獻,也是倫理學上的重大突破。

這並不只是一種樂觀主義的預言。今天的社會創新,今天的社會創業,今天的影響力投資,無不印證著這樣的客觀趨勢。一個市場與道德比翼齊飛的新時代或許離我們並不遠。而為窮人做事的茅老,其在扶貧上的全部努力,都屬於這新時代的艱辛開拓的一部分。

這就不僅屬於立功,而且屬於立德層次了。換言之,推動市場向善,是市場時代最大的功德。茅老是這方面當之無愧的先知,當之無愧的先行者。所以,他不僅是言論界的旗幟,更是行動者的旗幟。什麼叫知行合一?如何知行合一?茅老為我們、為整個中國知識界趟出了一條路,為整個中國知識界指出了方向。

茅老的一生,並不容易。前半生如果說不是九死一生,至少也經歷了三次生死考驗。後半生只有八十年代相對寬鬆,後來的歲月,跟大多數人一樣艱難。能夠在如此艱難的時代立言立功立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奇蹟是如何成就的?這是一個大話題,值得寫一本大書,非區區千字文所能承載。但筆者的直覺,這顯然跟茅老的內心世界有關。熟悉茅老的人都知道,茅老曾是時代的受害者,那麼多的坎坷,那麼多的冤屈。即便今天,仍常常陷於輿論風暴的包圍中,陷於各種惡毒的謾罵和詆毀中。但無論大氣候小氣候如何,在他的臉上,任何時候,都看不出一絲一毫受害者的痕迹。他那麼勇敢,那麼執著,那麼堅定,但同時又那麼平和,那麼溫潤,那麼從容不迫。沒有什麼能夠把他打倒。內心得多麼強大,才會有如此狀態。

今年茅老滿九十歲了。九十歲的茅老,依然紅光滿面,雙目依然炯炯有神,行走依然堅實有力。思想著是有力量的,行動著是有力量的,思想並行動著,為博大的愛而思想並行動著,則可以有非凡的力量。這是茅老生命力充沛的原因吧。按照古人的說法,其實茅老已經當得起不朽二字了。“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茅老不朽,茅老活出了凡人所能抵達的至高境界。如果我們也想在轉瞬即逝的時間激流中,多少抓住些永恆的東西,不妨參考茅老,儘可能像茅老那樣,仰望星空,腳踏實地。雖然,不可能真的抵達茅老的境界,但取法乎上得其中,至少總可以守住底線,在這潰敗社會之中不至於墮落。這,或許是茅老給我們最大的啟示。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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