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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年代的荒誕故事

一個人隨便在一張廢報紙上打一個叉,讓人拿起來對著陽光一照,背面恰好是領袖像,立即就會被當作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先批鬥一番,然後交群眾專政;閻連科的中篇小說《為人民服務》里,打碎了一尊毛的石膏像,那就是天大的政治事件。閻先生卻把荒誕演繹成男歡女愛的荒唐,那是在痛定之後,對瘋狂年代的嘲諷和調侃了。

中蘇分裂後,中共抨擊蘇共是修正主義。文革初期,紅衛兵把蘇聯使館所在的街道改名為反修路。(1966年8月)

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無法理解我當時所受的壓力。那是個瘋狂年代,充塞了諸如此類的荒誕故事:一個人隨便在一張廢報紙上打一個叉,讓人拿起來對著陽光一照,背面恰好是領袖像,立即就會被當作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先批鬥一番,然後交群眾專政;閻連科的中篇小說《為人民服務》里,打碎了一尊毛的石膏像,那就是天大的政治事件。閻先生卻把荒誕演繹成男歡女愛的荒唐,那是在痛定之後,對瘋狂年代的嘲諷和調侃了。

而在我所處的那個瘋狂年代,在荒誕的後面是恐怖。和最大的走資派攀親,最起碼是政治上劃不清界線,更可能是包藏禍心。如果我那首小詞爆了光,那就死定了。什麼“混世”、“冬夜長”,那是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不滿和污衊!什麼“虎狼嚎”、“狠心相逼”,那是對無產階級專政的醜化和詆毀!什麼“偏向絕處飛”、“心比天還高”,更是自絕於人民、向共產黨猖狂進攻的反革命宣言!

當時我把所有的留有文字的東西:日記、書信、手稿……統統燒掉了,不留一星半點殘渣餘孽。雖然這幫我練成了一付好記性,但現在老年痴呆了,沒有片紙隻字可供參考,寫起東西來就分外吃力。當時我絕不是驚慌失措,血淋淋的教訓就在身邊。我們系一位青年講師,因為老婆的一封同朋友聊家常的信,就被打成了蘇修特務。

劉老師當年也算是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曾被選派到蘇聯留學,拿了學位、娶了蘇聯姑娘麗達,一同回到清華教書。育有非常可愛的一子一女,如果不是文革,他們一家的生活幸福得就像塗了蜜。文革來了,老婆是蘇聯人,那就可能是蘇修特務。當時人們的思維方式就這樣直截了當、簡單明了。於是就被隔離起來辦學習班,這有點兒像現在的“雙規”。莫須有事,劉老師自然不會承認。於是就抄家,發現麗達和中山大學一位當年一起嫁到中國的同學有通信。於是內查外調到了廣州,請那邊幫了抄家,發現了麗達的一封信。非常普通的一封家常信,女人之間的私房話:如何相夫、如何教子。還交換點如何讓丈夫聽話的心得:適時地發點小脾氣、床笫間使點小花招,讓夫君乖乖的就範。專案組的人如獲至寶。

下面的故事就十分醜惡、甚至是十分下流了。專案組把這封信掐頭去尾,把麗達講御夫經驗的那一段拿給劉老師看:謊稱這是麗達給她的KGB上司的述職報告,當時是如何把你拉下水的。麗達已經徹底交待了,蘇修特務一案,已是鐵證如山。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劉老師懵了,確確實實是老婆的筆跡、確確實實是夫妻間的那些不為人知的瑣事,難道……

精神崩潰的結果,是竹筒倒豆子。劉老師開始懷疑老婆的一切。杯弓尚且能蛇影,更何況老婆還常去蘇聯駐華使館參加Party。於是蛛絲馬跡,成了蘇修特務的鐵案。專案組立了大功,其代價是劉老師一家的妻離子散。麗達被驅逐出境,帶走了兩個孩子。傷心欲絕的妻子臨別時堅持要見丈夫。不讓見就是不讓見,共產黨說話是算數的。

我知道,這個故事同那個年代千千萬萬的悲慘故事相比,太不足道了。因為這個故事發生在我身邊、也因為我的處境,所以就格外記得。後來見到解除隔離後的劉老師,那種頹唐和落寞,看了都讓人心痛。那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劉老師一家破鏡重圓沒有?我在大洋彼岸,只有默默的祝福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選自《清華歲月》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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