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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淚文】張小硯:山中偶遇90高齡國軍少校 始知高尚做人

——人間寒暑易 薄酒祭故人

少校先生九十高齡,作息仍保持軍人習慣,晨四時起床跑步。鍛煉完畢,即洒掃門庭,生火做飯。居處雖小,僅七八平方,卻整潔有序。每月僅300元社保金,精打細算度日,還盡量有所節餘以應對不時之需。看他案頭開支小帳皆用蠅頭小楷謄寫工整,中秋將至,購物計劃中乃列有月餅一盒。農場老人說陳煥新連電燈亦不捨得用。見他的毛線衣袖子用藍布縫補過,包邊,針線工整,藍布已洗得泛白。

半下晝,山中暴雨驟至,廊下激流澎湃,對岸青山濛濛,被大雨拍散了形,在雨幕中幾乎化為烏有。獨坐廊下飲酒,想起一位故人,也是因一場山中大雨結識,那時我二十來歲,他高齡九十,機緣巧合,結下忘年之交。

那年,我在一舊勞改農場遊盪,聽人講故事。農場荒野中有許多孤獨的小屋,是當年勞改人員刑滿後搭建的小屋。一旦擁有稍許自由,便不約而同選擇遠離人群。這些相互不挨的房子零落於荒野之中,多數已經廢棄。

山中暴雨驟至,就近找了戶矮檐躲避,忽然一位老人開門,請我進屋。小屋僅七八個平方,陳設極簡,卻收拾得清潔有序。桌上一碟咸蘿蔔乾,一瓶白酒,一杯,他在獨酌,從窗戶望見我停留檐下,便請我進屋避雨。

大雨久久不停,便攀談起來。老人耳聾,用紙筆交流。得知其叫陳煥新,畢業於黃埔十七期,曾任國軍少校團長。1947年從台灣返回,1948年,受當地開明紳士勸說,帶兩營士兵於江西宜春與共軍接洽,投誠。57年肅反運動,翻查歷史,定歷史反革命,送農場勞動改造。

所謂歷史反革命,就是在歷史上曾經反對過革命。問他為何已經去了台灣又返回。答妻兒尚在大陸。而後妻兒皆與之劃清界限。八十年代得以平反,一張薄紙,三十年苦役,宣告系歷史錯誤。已年愈古稀,無處可去,便在這荒野小屋容身,如此又二十多年過去了。

曾隸屬孫立人將軍部下,參與緬甸叢林作戰,拒敵於異域。談起戰鬥往事,寥寥數語而止。默然望向窗外,風雨如晦,淺山近水都籠罩滔滔煙雲之中。

天色漸晚,不能再等下去,少校先生很抱歉,他家竟連一把雨傘也沒有。相機不能淋雨,寄放他家,待天晴後來取。

回去後跟母親說起,母親嘆息,打過日本鬼子的都是對國家民族有功的人。數日後逢端陽節,母親煮了粽子、鹹鴨蛋,並備些酒食讓我送過去,還將家中雨傘讓我帶一把過去。少校先生見到我很高興,開木箱,取出一封布包解開,將寄存相機原封奉還,並請我當面檢查可有損壞。見我拿出酒食,連連擺手。我解釋,並非僅感謝避雨,將母親原話寫在本子上給他看。少校先生看了,寫:感謝,慚愧!國難之時,義不容辭,是為本分。我寫‌‌“後輩當知恩義。‌‌”少校先生很感概,提筆要寫什麼,又停下,嘆息一聲,搖搖頭,將本子合上,遞給我。

如此,我在農場遊盪的那段時日,常去他那裡坐坐,陪他筆談幾句。也詢問我的生活,得知我自費為農場老人做口述歷史記錄,遂拿出存摺贈我,自言生活節省,尚有餘數。我都慚愧不能幫助他,他卻要贈金於我,心裡大為震動。這世上啊,有人窮得窮凶極惡,有人窮得慨然事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在農場認識許多老人,每個人的人生歷程講起來都是一番驚濤駭浪,人性的可怕,涼薄狠毒比比皆是,相互傾軋亦是常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要活下去,但面對活下去的態度和方法人各有異。農場的老人告訴我,陳煥新這人人品好,檢舉揭發那一套從不參與。管教的評價就是思想落後分子。但安排他做的事,不偷奸耍滑,仔仔細細地做。他這個人行事非常嚴謹。

少校先生九十高齡,作息仍保持軍人習慣,晨四時起床跑步。鍛煉完畢,即洒掃門庭,生火做飯。居處雖小,僅七八平方,卻整潔有序。每月僅300元社保金,精打細算度日,還盡量有所節餘以應對不時之需。看他案頭開支小帳皆用蠅頭小楷謄寫工整,中秋將至,購物計劃中乃列有月餅一盒。農場老人說陳煥新連電燈亦不捨得用。見他的毛線衣袖子用藍布縫補過,包邊,針線工整,藍布已洗得泛白。

然而,從陳煥新身上,看不到窮意,斗室亦不覺寒酸,清潔儉樸。待人恭謹有禮,應答有度,對鄉間幼童亦如對平人。陳煥新做人就有這樣的謙遜,是我所見,勞動改造之下未喪失其本身品質的人,猶為可貴。

我那時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想接他家來養老送終。甚至想到我祖父也曾是國軍舊部,將來少校先生去世,可與祖父的墳比鄰,他們會有話聊,不再寂寞。

然而自己尚無家無業,也只是想想作罷。

那年冬天大雪,異常寒冷。擔憂農場那些老人難以熬過冬季,母親準備多份酒食,又將家中棉被縫釘整齊,除留下我們母女所用,余皆打包捆好,我再買些木炭,雇車給那些老人送去。尤其陳煥新那邊,母親囑咐我留下電話號碼,恐怕他萬一有難處。

大雪中,幾乎喪失方向,通往少校家的小路罕無人跡。從窗戶看見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屋內火盆寂滅,沒有生火跡象。想想一簍炭要七八十元,他三百元社保金,不夠生火,只能苦熬。拍窗良久,皆無反應,方才想起這個世界對他是寂靜無聲的。遂推門進去,望見我連忙起身,連連作揖稱失禮。

幫他將炭火生起,取出酒食,陪他小酌。告訴少校先生,年後要去城市打工賺錢,恐怕很長時間不能來看他,囑他保重身體。少校先生有難捨之意,我也戀戀。心裡都明白,恐怕是最後一面。少校先生寫:生在和平時代,當勉力追求事業。吾一老朽,去日無多,不要挂念。寫了電話號碼給他,若有大事可托他人打電話給我,我來送你。他明白了,寫:後事已做安排,勿念。枕邊一藍布包袱,打開給我看,現金若干,幾行清單,費用明細都做好安排,連收作之人兩瓶燒酒都列入其中。

取一幅其戎裝舊照贈我,照片中人,約莫二十齣頭的年紀,英氣蓬勃。那時的青年人,雖生於戰亂年代,衣食難繼,卻有一種奮發的激情溢於眉目之間。這張舊照,能從歷次運動中保留下來殊為不易,可見少校先生對之愛惜懷念之意。

少校先生坐下與我筆談:國難當頭,當奮力殺敵,既從戎,便有死於戰場的覺悟。部隊開拔前夕,大家都去照相館拍下照片寄給家人。相當於遺照。遠征緬甸,許多人都是抱著必死的覺悟前往的。沒想到能活著回來。

少校先生寫下:很遺憾沒有死在戰場,我的兄弟們都留在了異國他鄉的叢林,想想他們,我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人生悔恨的是連累他人。

我寫:你一生命運亦不由己決定,經歷諸多,還是要從容地生活下去。保重身體,我回來便來看你!

送我出門時,鄭重跟我握手。我們都有預感這將是最後一面相會,要好好道別。少校先生站在雪地里,目送我離開,大雪紛揚幾乎將他埋葬。小屋早已和天地融為一體,只是荒野中一處微微的隆起。

少校先生一生有太多故事,但他覺得無話可說。後來,我年紀漸長,漸漸理解少校先生的心情。那兩營士兵,恐怕也在歷次運動中難以倖免。他的悔恨之重,無法言說,因為愧疚,連對自身命運的抱怨都是輕浮。人們常常輕車熟路地將錯誤歸咎於歷史,可是歷史不會自己創造歷史,歷史也不會說話。

2009年回到故鄉生活,再去農場探望,門前雜草叢叢,少校先生已經不在了。他託人留了一封信給我,稱硯台小友,自言去日無多,感謝照拂。信中附詩一首:往事愁懷,壯志已沉埋,一閃白頭,逝時不再,世程將盡枉來回,家何在?人去樓空,此身無賴,恩怨悔恨,苦難排,豈是前生冤債。九十年如反掌,幾經狂風駭浪,事業未成空惆悵,白首何期補償?當年衛國從戎,救亡,抗日,奔忙,勝利兩黨禍闖牆,投誠,見疑,教養!命運如此,夫復何言。

我一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人性的善與惡也常常覷面相照,不容迴避。驅利之人,不惜恩將仇報去害人,但也有這樣陳煥新這樣的人存在著。每個人活法不一樣,所謂成就也不一樣,林林總總。陳煥新對人和生活的態度,讓人端然起敬意。他一生遭遇無數困頓,苦難,還能這樣清潔自持,從無懈怠之意,縱然九十高齡,獨居生活也從無頹唐之勢。將貧窮孤獨的生活過得這樣清潔有禮,應對人事恭謹有儀,這是一種對命運決不妥協,不苟合的態度。

那時,常常探望,是想儘力予他晚年多些溫情,現在想來,他給予我的才是人生中至為貴重的影響,‌‌“永遠不要隨波逐流,要超越周圍那些低級和頹廢的影響‌‌”,像一束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我人生旅途中。

適逢歲末,山中大雪紛飛,守著灶火之光,熬釀酒漿,想起多年前的故人,可惜他不曾喝到我釀的酒。隔著時光遙敬一盞薄酒,曾經有這樣一位戰士,人生中偶然相逢,並成為朋友,是我的榮幸。

翻撿舊文紀念陳煥新少校。人間寒暑易,薄酒祭故人。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作者簡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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