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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的台灣和世界與今天的中共國

作者:

我平常在博覽群書之外,還博攬群書。在我博覽和博攬的書中,常有一些希奇古怪、別人找不到也不可能注意到的書。十幾年前,我搜集到並用一天時間讀完了這類書中的一本。此書是台灣原版,銅版紙印刷——在沒去過台灣的我的印象里,台灣書籍等印刷品,包括廟宇裡面免費發放的宣傳冊,使用的都是200克以上的銅版紙;僅此一項,台灣與中國貧富的差距就一目了然——,書名叫《宮前町九十番地》,名字怪怪的十分忸口,由張超英口述,陳柔縉執筆。望文生義地看作者和書名,你會以為是一個五十年代「超英趕美」時出生的中國青年講述改革開放後闖蕩日本的故事。其實,張超英和《宮前町九十番地》與新中國青年和在日本洋插隊風馬牛不相及。張超英是一個台灣世家子弟,出生、接受高等教育都在日本,一生主要時期是在台灣中華民國政府做公務員,擔任過的職務有:台灣新聞局資料處和聯絡處科員、新聞局國際處第三科科長、新聞局駐紐約新聞處專員、新聞局駐東京新聞處處長、新聞局駐東京新聞處處長兼台灣駐日代表處顧問。象日本地名一樣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其實是張超英台北的老家舊址在日踞時代的名字。《宮前町九十番地》是張超英對自己一生主要經歷和事業的回憶錄書中提及事件極多,牽連人物頗廣,舉凡當代台灣有頭有臉的名人彭明敏、李登輝、陳水扁、宋楚瑜、辜振蒲、蔣孝文、王升、許信良、陳文茜以及國際上如艾森豪、尼克森、細川護熙、中曾根康弘一類的大人物,書里都有描畫。大體來說,這本書立意境界不高,史料價值有限;因此,這本書被我歸入屬於「只讀一遍、一次讀完」之列。但這樣一本清水煮白菜式的書,卻讓我片刻之間沙里篩金、抽絲剝繭,在成堆成堆事件、情節、人物的無意義的流水帳里,搜索、辨認出若干處有價值的段落;探幽之餘,我進一步發微,畫龍點睛、槓上開花般的由口述者隨興之語闡其未料無思之義、從執筆人信手之言弘其意外之旨如下。

宮前町九十番地

書中第20節「蔣家皇孫醉酒開槍」是主人公張超英回憶早年偶遇蔣孝文的一段文字,可謂本書第一傳神之筆。這段往事發生在1964年,國民黨「中宣部」、「國家新聞出版署」、「中央對外宣傳辦公室」「機構精簡」版的機構新聞局,為了加強對歐洲政治宣傳,計劃拍攝一部《今日台灣》的記錄片。國民黨想的周到全面也敢於真抓實幹,為表示客觀性,居然動用國庫特地重金聘請英國導演執導。張超英奉命陪同英國導演巡迴全島選看外景。於是一行人從台中進中部橫貫公路一路下行。走到梨山,意外遇見總統蔣介石的長孫、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主委蔣經國的長子、時任台電桃園區經理的蔣孝文。由於同行的美國合眾國際通訊社記者(UPC)陸正認識蔣孝文,兩撥人就人在旅途的聊了起來。等到蔣孝文知道張超英一行也要去花蓮,就熱情招呼一起走一起走。原文寫道:

上車後,我看見蔣孝文身上一直抱著高粱酒,一路上不停的喝。當時沿路沒有公用電話,蔣孝文就叫梨山公路站打電報給公路局,說我們要下榻台電招待所,請他們準備。幾小時後,我們到達台電招待所門口,招待所里卻一片漆黑。一會兒,招待所里跑出來一個老頭子,大喊:「誰啊?」蔣孝文這時已有點醉酒,聞聲就開槍,司機趕緊抱住他說「蔣先生,息怒!息怒!」招待所的老先生一下子逃得無影無蹤,我們只得另覓夜宿之所。

僅僅不到200個字,就把只有頭號太子黨才能有的那種橫行無忌、飛揚跋扈、不容質疑,官僚體系獨有的那種馬馬虎虎、敷衍低效、三心二意,政府胥吏特色的那種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欺軟怕硬敘述得逼真、生動、活靈活現和繪聲繪色。

看《宮前町九十番地》,對很多情節我很懷疑,但這一段描寫,我絕對相信是真的。沒有親身經歷、親眼目睹,編都編不出來。始終在類似體制里生活的我們,對這一切情景真是太熟悉了、太會心了。

《宮前町九十番地》口述者張超英和台灣前總統李登輝。

不過這一段里,倒也有一些細節頗可玩味。我當然知道金門高粱是台灣名醸,但真有那麼好喝嗎?難道會超過茅台、人頭馬XO、路易十三?一個「皇太孫」,居然搞不到高檔一點、體面一些的好酒,只能抱著一瓶高粱酒一路上不棄不舍。看來畢竟是國民政府,畢竟是孤懸海外,畢竟是那個年頭,多麼土氣、多麼失范、多麼跌份、多麼丟架,真讓今天泱泱大國、中華崛起、民族復興、「東升西降」、富可敵國、家裡藏著幾千箱茅台的共產黨太子們看不起!

書中繼續寫:

所幸接下來兩天平安度過,蔣孝文並沒有惹什麼麻煩。晚上無聊,我還和他聊天、打撲克牌消遣。我記得很清楚,蔣孝文說:「實在講,我也得爬電線桿,雖然雙腿直發抖,可是想想我肩上背著三個字(意指他的祖父『蔣介石』),也不得不爬。

其實,國民黨創業一代的孫子輩,還能時時惦記著弘揚爺爺們的榮光,明白不能給祖輩丟臉,真的殊屬不易。在生命實踐中,國民黨那些元老的孫子們,或許因為國府山河破碎、台灣資源有限,他們沒有餘蔭可逞;或者由於祖上尊崇中華倫理、心儀西方文明,他們懂得自強不息。除了蔣孝文少數的異端,他們大部分都力爭上遊,有的學有所獲、功成名就,最終勛在國家、光宗耀祖;有的平實做人、講信修睦,絕不橫行鄉里、敲骨吸髓。

蔣介石之孫、蔣經國之子蔣孝文和母親蔣方良。

而中國共產黨建黨開國元兇們的孫子輩,就完全不一樣了。這些元兇們的兒子,也就是所謂「紅二代」們,雖然紈絝,但畢竟父輩是打家劫舍、馬上得了天下的梟雄,因此他們在世受餘蔭的同時,也還殘存著幾分草莽狼顧的餘氣,也還不敢太作踐老子的名聲和體面,象毛岸青不得不鑽貓耳洞,象聯動份子不得不「老子英雄兒好漢」,象劉亞洲無時無處不標榜自己「身上流著將軍的血」。同時,那些老一代的強梁綠林們,還有著「老子打江山兒子坐江山」的霸氣和狂妄,還有著「鐵打江山萬萬年」的夢想和抱負,還有著「捨我其誰」、「唯我獨革」的志向和信心,還有著「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雄心和勇氣,還有著「老子打下的天下不能丟在後代手裡」的妄想和執念,所以,他們會在讓第二代享用特權的同時對其刻意錘鍊,他們會把兒女送上戰場、送入車間、送進農田以「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動心忍性」,讓其至少具備些「接班人」的規格。可是,到了元兇們的孫子輩「紅三代」長大的時候,爺爺們大都死絕了,偶爾活著的也只會寵溺驕縱;而他們的爸爸「紅二代」們,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麼貨色,所以再無期待和幻想,乾脆放任不管和為虎作倀。於是,這些建黨開國元兇孫子輩「紅三代」們,只剩下了橫行霸道、貪婪斂財以及拼爹。

和中共建黨開國元兇們的孫輩「紅三代」異曲同工,中共僭政後、特別是「改革開放」後孽滋出的新生權貴們的下一代,更是「一蟹不如一蟹」。他們的父輩成為權貴,不是憑著殺人放火,不是依仗出生入死,不是因為出身顯赫、不是靠著才華卓著,不是由於勞苦功高,而是主要因為會趨炎附勢,賣身投靠。有這樣的老子,新生權貴的子弟們跟「紅三代」類似,只是更缺少了一點榮譽、格調和氣派。實際上,這些新生權貴們早就沒有了或者從來沒有過任何追求、信仰、自信和抱負,他們對自己能不能惡始善終都沒有把握,對自己能不能逃脫現世報都將信將疑;所以他們或者是上台前就準備好「裸官」,或者是坐檯後片刻就開始貪贓,或者是出台完馬上就遠走高飛;他們只圖這輩子撈夠,像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一樣「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他們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出人頭地,所以刻意鼓勵、縱容子女肆無忌憚、為非作歹;他們既不用子女為自己爭光,也不在乎子女給自己丟臉——因為自己實在沒有任何光、實在沒有半點臉。中共的高官們僭登高位、竊國負罪、死裡逃生猶自驚心動魄,哪裡還敢做接班、世襲之想?何況他們大部分人心裡想的就是盜國庫而肥之後脫罪遠逃,根本不想下一代再和這個國家有任何牽扯。

書中第18節《艾森豪訪台行程分秒不差》是另一段有意思的記述:

我擔任新聞局聯絡官三年中,美國總統艾森豪訪華給我的印象最深刻。1960年,日本正要修改安保條約,日文稱為「安保改定」,抗議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升高。在6月10日一次學生抗議行列中,一位叫樺美智子的女學生不幸在雜還擁擠的人群中被踩死,引起更大的反美風潮,歷史稱之「樺事件」,首相岸信介因此臨時拒絕美國總統艾森豪訪問東京。

由於工作性質相同,我和艾森豪的新聞秘書Hagarty與來訪的記者一起聊天。Hagarty告訴我,艾森豪為了不能去東京,非常憤怒。戰後日本被美軍接管占領多年,沒想到日本竟膽敢拒絕美國,而且是拒絕美國總統。

1960年6月18日,美國總統艾森豪訪問台灣,受到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隆重歡迎。

我們受歷史記憶的干擾和政府宣傳的心理暗示,對日本始終有著相當的偏見。然而,上面這段真實記錄告訴我們,日本官民們至少比中國共產黨和它治下人格變態的中國人高了不知多少倍:他們心理上和保護神美國完全平等,既不在想像中膨脹,也不在私下裡自卑;他們該崇美就崇美,該翻臉就翻臉;他們敢怒敢言,敢愛敢恨;他們既不對美國「因愛成仇」,也不對美國「恨得要命,怕得要死」;他們絕不「韜光養晦」、「善於守拙」、「冷靜觀察」,也絕不口蜜腹劍、口是心非、陽奉陰違;他們直來直去、有一說一,從不隱瞞自己的情緒、聲音和意志。而被自由主義和威爾遜精神浸染的無可救藥、把寬容多元當成天經地義的美國人,包括艾森豪,雖然一時惱怒,但並不過於介意,反而越發尊重日本、信任日本、把日本人當成本家人,弄得中國的共產黨政府百思不得其解,心裡期期艾艾地幽怨:我們對美國從沒有過任何主動傷害和不敬,而且還專門打開故宮按帝王標準接待,可為何「受傷的總是我?」

書中第23節里,對作者在台灣駐紐約新聞辦事處工作期間與美國著名主播Cronkite交往諸事的描寫,更為精彩有趣:

Cronkite最早是合眾國際社的記者,二次世界大戰時,去過義大利前線。到了CBS擔任主播後,遇上越戰,他親自去越南,史無前例把主播台拉到戰場,美國其他電視新聞台效尤跟進。CBS接著又大幅報到越戰,硬把詹森總統拉下馬。Cronkite不僅知名度節節升高,也曾有民意調查,是全美公認最可以信任的人,也是最受歡迎的美國總統人選。有人鼓吹他出來競選總統,他的同僚說了一句名言:「他已經這麼有權利,他何必去競選總統?」Cronkite不會想干美國總統,他只願意當記者,記者工作在他心目中具有無限崇高的價值,它可以說是美國記者的典範。

作者寫到,這個Cronkite成名後,很多人請他去演講,因為他很忙,所以經常拒絕邀請。不過:

我發現他有一個弱點,若你想要邀請他演講,只要指名與「新聞自由」有關的題目,必定無往不利。他再沒空,也一定擠出時間出席,他非常樂於到處宣傳新聞自由的理念。

西方有許多頭腦一根筋的知識分子,他們說什麼就信什麼,信什麼就做什麼,做什麼就一條道走到黑;他們絕不掛羊頭賣狗肉,絕不打左轉燈往右拐,絕不扛著社會主義旗號搞權貴資本主義;他們堅信了一件事情就全身心去投入,執著以致偏執地「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九死不悔,不像中國人可以一分為二、可以辯證統一、可以靈活機動、可以不偏不倚、可以首鼠兩端、可以左右逢源。Cronkite就是一個典型,此公學養於新聞自由,功成於新聞自由,名就於新聞自由,因此視新聞自由為立身之本與不二法則,不但富貴不能淫,而且無時不在堅守、維護和捍衛新聞自由,無地不在自覺自愿、不辭勞苦地宣傳和弘揚新聞自由,一直變成絮絮叨叨的「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真是要得、真是太可愛了!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陳柔縉是台灣一個頗有名氣的口述歷史作者。除了主人公是張超英這本,她還出版了其他同類作品。口述歷史和正史相比,猶如動物化石和地質岩層在考古學中的不同,可以把歷史的細節和橫斷面生動形象、活靈活現的顯示出來。《宮前町九十番地》裡的幾個片段內容,短短的文字寥寥幾筆無意中就把六十年代台灣、日本和美國的輪廓與核心特徵素描的逼真鮮明和栩栩如生。六十年代的台灣,雖然諸多方面是中國現在都難以望其項背的,但畢竟在「黨國一體」這點上和今天的中國類似;如今台灣已經浴火重生、換了人間,而中國依然在黑暗中掙扎、沉淪和苟延殘喘。六十年代,民主制度下和公民社會裡的日本朝野就已經成長的成熟理性、恩怨分明、有理有節、是非清晰;一個甲子後的當今中國,從上到下仍舊是一群孤憤的豺狼加迷茫的羔羊。六十年代的美國,新聞獨立、言論自由早已歷經百年、櫛風沐雨、樹大根深、堅不可摧,整整六十年後的中國,卻居然還在「媒體姓黨」。由此可見,中國別說世界一流,就是距《西遊記》裡弼馬溫的「未入流」,還差著十萬八千個台階呢!

從平淡中發現突兀,從小故事裡挖掘大意義,這是讀書的要旨。今天,我就「欲把金針度與人」的將它推薦給大家。

台灣口述歷史作者、《宮前町九十番地》執筆人:陳柔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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