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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勢不再 海歸求職陷入學歷鄙視鏈

收到上海一家諮詢公司的offer時,文星泉卻不怎麼高興。

她在澳門讀的本科,是一個小語種專業。隨後,在英國利茲大學拿到了研究生學歷。

這所學校,在不同的大學排行榜上,位置差別比較大。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和《泰晤士報》的全球大學榜單上,排名都在一百以外。倒是QS的全球大學排名,進入了前一百。

很自然地,她選擇了QS這個數據。

2020年5月20日,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即將畢業的學生拍攝畢業照片。(@視覺中國 圖)

然而,那個一百名以內的排名,沒有幫她給國內HR們留下太多印象。很快,接連被拒淹沒了她的信心,很長一段時間裡,文星泉感覺自己就像落在河裡那樣,需要一份像樣的工作把自己的心情連同信心打撈起來。直到2021年5月,上海這家諮詢公司,給了她一個月薪七千元的職位。

無論薪資還是工作內容,以及這家公司的規模,都不符合文星泉的預期。但文星泉覺得自己沒得選了,春招即將過去,她應屆生的身份也會隨之過去。過了這兩個月,她就要以往屆生的身份與有工作經驗的應聘者競爭了。她接受了這份工作。

「我沒有終於得救上岸的感覺,」文星泉說,「只能說好不容易看到一塊浮板,那我就先抱住它飄一會兒。」

這似乎是這兩年來海歸回國求職的常態。在求職市場上,在企業的HR眼裡,好大學的範圍正在收窄。曾經,很多中國留學生,對著各種大學排行榜,選擇排名靠前的學校。他們以為,這樣等回國時,即便用人單位不知道這所外國大學的詳情,只聽到其排名,也可以確定自己來自一所好學校。

情況正在發生變化。那些處於頂部的著名大學,依然光環閃耀,而那些在國內不知名但排名靠前的大學,卻不再受HR青睞。相比而言,他們更願意錄用國內名校的學生。

 1. 「罕見的人才回流潮」

文星泉是在2020年末回國的。

因為一直在上網課,再加上疫情困擾,她遲遲沒進入找工作的狀態,直到第二年的1月,她才開始準備求職。

那時候,QS2021年的大學排名還未公布,她只能採用2020的數據——幾個月後,利茲大學的排名,又前進了2位。

整體來看,她覺得自己簡歷也還不錯,在校期間學習成績也很好。唯一的不足是她缺乏實習經歷。文星泉開始投遞簡歷。她的思路很清晰,求職方向是兩個,一是遊戲類公司,因為她有外語優勢,適合在遊戲公司做海外市場。方向之二就是網際網路大廠,當時大部分年輕人尤其是文科專業年輕人認為的最好去處。

現實和她想像的不一樣,接下來的求職之路非常不順。她投遞的遊戲公司,沒有一家能進入最終面試。

因為在這些公司看來,文星泉本人對遊戲算不上熱衷。

至於網際網路大廠,文星泉被攔在了實習經歷這一關。過了簡歷可能在筆試關失敗,過了筆試關也會止步在第一輪面試。留學背景讓她沒什麼機會能在求學期間在國內大廠實習。

而且,還有太多人在與她競爭。

數據顯示,2021年,全國高校畢業生總人數909萬人,國內專注於海歸求職的人才網站lockin發布的《2021中國海外人才職業發展分析報告》表明,2021年海外高校畢業生超過82萬人,兩個數據都是歷史新高。

而更加劇求職之路競爭的是留學生們都更傾向於回國工作。教育部在2020年底公開了一組數據,2016年至2019年,中國出國留學的251.8萬人中近八成(79.9%)選擇回國。疫情更是激化了海歸潮。這被權威媒體稱作「一個民族歷史上罕見的人才回流潮」。

她與比往年多得多的競爭對手狹路相逢,不僅是大量海歸,還有國內優秀大學畢業生們。

需求端也不那麼樂觀,BOSS直聘研究院《2022年春季就業市場趨勢觀察》顯示,網際網路行業的招聘規模雖保持增長,但同比13%的增速處於2019年以來的低點。教育培訓和房地產行業的人才需求增速也放緩了。絕大部分行業中,唯有核心技術和產品類崗位仍然保持著較為密集的人才需求。

《2022年春季就業市場趨勢觀察》(圖源:BOSS直聘)

陳雨是一家外資工業企業資深HR,早年間,他們公司有專門針對留學生的管培招募計劃。但這兩年,由於需求變化,這項計劃已經結束。留學生沒有了進入公司的專門渠道,需要走普通的社會招聘。

陳雨說,疫情之下,公司也需要尋找新的突破點,該招的崗位仍然開放,但對質量的要求更高了。原本,外資公司通常會給新入職的員工成長時間。現在,企業也「等不了了」。「以前兩個人的初級崗位,現在就會變成一個資深崗位。我們希望這個人快來,來了以後快速出成績。做任何事情都加速了。」

領英中國產品營運總監與校園品牌負責人陳怡靜會與平台上的留學生會員交流,一位留學生告訴她,自己臨時決定回國找工作,帶著對校招流程和行業情況的滿頭問號,加入了校招的浩蕩大軍。「無奈之下我只能盲目地海投,一遍遍地做著各大企業的筆試題,真的太難了。留學難,求職難,但更難的是認清前行的方向。」

 2. 留學生的優勢不再?

留學生們的理想去處也變得更加集中。

陳怡靜解釋,通過分析領英平台上留學生的職業發展路徑,她發現,從QS全球大學排名前100高校畢業生的企業僱主偏好可以看出,國際金融服務及網絡與科技公司對留學生具有最強大吸引力。企業僱主前十位中,有屬於金融服務行業的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緊隨其後的是亞馬遜、谷歌和微軟等跨國網絡與科技巨頭。僅次於亞馬遜的就是華為

外資企業和本土大廠是留學生們的首選。受國內對培養高層次國際化人才和吸引留學生回國就業政策影響,國企、央企也是留學生們的競爭目標。

文星泉應聘華為時,見識到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架勢。通過初步篩選後,她被拉進一個微信群,裡面滿滿五百個人。這個群還只是其中一個應聘群。

文星泉發現,這個群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都有留學背景,剩下也都畢業於國內211/985院校。這其中,又是計算機或者是金融專業學生占了大多數。而針對所有人開放的崗位,只有一個。

大家學歷相差並不大。文星泉說,國內外最頂尖幾所大學學生並不會來跟她們爭這一個可憐名額。這些學生大多已經與行業里最頂尖的公司互相選擇成功了。

求職的這段時間對文星泉來說實在是煎熬,通常都是被動的等待。就連拒絕郵件也往往隔上一周才會發來。手機跳出提示,文星泉只瞄到前四個字,就知道沒戲了——「非常感謝」。大概有二三十家公司發來了這樣的話。

對留學生來說,自己區別於國內大學生的最佳優勢就是語言和跨文化交流能力。因此,外資和其他有跨國業務的公司是他們相對更有機會的選擇。

供職於一家合資公司的人力資源高級經理張鑫不久前剛參與了一次集團公司總部的線上徵才會,HR反覆強調,需要應聘者英語好一些。

2011年7月7日,哈佛大學校園。(@視覺中國 圖)

但張鑫也發現,留學生和國內大學生之間,語言能力的差距在變小。應聘者中有一些優秀的學生雖然沒有留學背景,但英語同樣不錯,和國外同事能完全無障礙交流。甚至一些留學生因為留學期間也始終在中國學生的圈子裡玩兒,語言能力還更普通一些。

張鑫說,如果語言能力沒有了壁壘,那麼就完全要看應聘者的專業能力了。

3.「我們不太想要留學生」

澄子本科畢業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她定位這所學校時,沒有選擇QS的榜單——它把這所大學排到了四十開外。《泰晤士報》和《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的榜單相對靠前一些。

這是一所世界排名35名左右的大學,相當於加拿大的北大清華。本科畢業後,她又在香港念了研究生,並在回國後成功獲得了字節跳動的實習機會。

帶著這份很有競爭力的簡歷,澄子在疫情之初加入了求職大潮。澄子的需求很明確,她並不需要一份多麼高薪的工作。她也並不把留學付出的高昂金錢成本作為一種壓力,逼著自己通過幾年工作掙回來。

相反,她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能讓她在一線城市設籍。澄子先去了北京,戰績不佳,又來到了上海,這裡的設籍條件相比北京簡單一些。

好幾次,她都快要拿到合適的offer了。最接近的一次,澄子應聘一家滿足設籍要求的國企,前三輪面試非常順利,在一天裡就完成了。第四次由公司大領導面試,走進大老闆辦公室前,她已經信心滿滿。按HR的囑咐,她只需要和老闆談談薪水問題,就可以順利入職這家國企。

然而,「我們不太想要留學生。」這位中年男性領導很直接地說。

澄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她詢問原因,對方告訴她,公司更希望要本科在國內985學校念的畢業生,因為這樣的學生更「了解國內人情世故,也更了解國內的行業和市場」。

澄子忍不住委屈,她反駁道,全球信息這麼發達,在國外也能了解中國,人情世故更是她成長中必須學會的東西。然而她並沒有說服這位領導。

2021年8月19日,大批留學生與家長在浦東機場航廈內有序排隊,等待辦理登機手續。(@視覺中國 圖)

古怪的學歷「鄙視鏈」出現了。這是澄子習以為常的東西,她在兩家網際網路大廠做過HR的實習工作,大家幾乎都在這條「鄙視鏈」的指導下工作著。

「國內比較看重第一學歷,如果你本科是一個三本,那研究生哪怕讀了清華好像也沒有什麼用。」澄子說。

就像某種出生論,只要你本科學歷不過關,簡歷就直接會被刷掉,連往後比較一下是國外大學研究生還是國內畢業的機會也沒有。

澄子解釋,實習中她發現,在大廠,類似專升本或者二本、三本這樣的學歷,「很多情況是看也不會看的。」即便是一個二本大學生,花了很大力氣去國外念了中等偏上的研究生,在很多HR眼裡,仍然只是一個二本水平。「國外讀了多好的研究生,大家都不太看重。」

儘管在一些場合受挫,但在快消品行業,尤其是外企和四大,留學生依然具有穩定的優勢,那就是語言能力和跨文化交流的經驗。

 4. 在同一個層面競爭

人力資源高級經理張鑫在2018年也出國留學了。此時他已經三十出頭,並且在國內有了長時間的工作經驗,這次留學,改變了他對留學生的印象。

在他的印象里,在他踏進社會時選擇出國留學的老同學們,是同齡人中最優秀的那一批。而幾年前他在國外遇上的二十多歲的同學,要顯得平凡一些。與他們當年不一樣,近年來留學變得不那麼難,供選擇的國外學校多了,中產以上的家庭也能夠負擔得起。

「中國留學生比例很高,會造成他的跨文化交流變得相對弱。」張鑫說,回國後,他繼續從事人力資源相關的工作,也幾乎沒遇上過僅僅因為留學背景就能力格外突出的應聘者。

他們甚至不再默認國外學校的教育水平更高。張鑫提到,以前招聘時,招國內學生會特別重視他的成績單,尤其是技術崗位,面試官會格外考察專業知識。而針對留學生,成績單不那麼重要。但現在,「國外畢業也沒那麼難,所以還是得看成績單。」留學生和國內畢業生越來越在同一個層面競爭。

澄子自己也發現,國內清華北大這樣頂級學校的畢業生,似乎的確比自己更強。她在幾次群面中遇到這樣的競爭者,對方的思維能力更勝自己一籌。

甚至在「內卷」這一點上,澄子也發現,自己「卷」不過一些競爭者。在字節實習時,她做的是HR工作,每天要篩選一百份簡歷,每天九點以後才可以下班。但另一位畢業於山東大學的實習生姑娘,每天半夜12點才會下班,別人看一百份,而她會去找兩百份簡歷。

「我面試的網際網路、國企偏多一些,感覺他們偏向國內985、211的學生,如果你是985、211的話比我們留學生更吃香。」澄子回憶自己的實習和求職經歷時說。

而且,這些985、211院校的學生還有留學生不具備的學長人脈資源。阿萱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留學生,紐約大學專業機械工程本科畢業,帝國理工電子電氣工程的碩士。兩所學校,在各種排行榜上,都能進入前五十,甚至前二十。但找工作的一年多里,她大概進行了一百來場面試,都慘澹收場。

在應聘這些技術崗位時,她遇上非常多來自北京郵電大學的學生,這些科技公司里也有很多來自北郵的學長們,相同背景的人更容易互相吸引。而且,國內的競爭者也有自己沒有的優勢——豐富的實習經驗,有競爭者甚至在大一就開始實習。

在一家跨國手機企業最後第五輪加試里,她就因為一道不算難的技術問題敗下陣來。「那是一個比較基礎的問題,但是沒有經驗的人就是很難做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最終,阿萱通過社會招聘,找到一份高科技領域的五百強外企工作。並在兩個月後又換了一份更心儀的工作。

比起和不計其數的應屆生競爭,社會招聘對她來說,簡單不少。此時,教育背景不再是最核心的較量,能力強弱被擺到了最前面。

澄子不願意繼續過勞碌拼命的生活,最終,她在上海找到一分外企的項目管理工作。

即便面臨求職的困難,澄子依然從沒後悔過自己海外求學的經歷。接受本刊記者採訪的多位留學生,也很少有人因為求職受挫而表現出悔意。

文星泉也說,她並不把留學當成一次純粹的金錢上的投資,也知道很難用日後的薪水實現留學投資的回報。她留學的初衷就是「體驗生活、感受世界」。

畢竟,對一個人的人生而言,求職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

拿到offer的澄子,帶著兩箱行李獨自奔赴上海,她已經準備好開啟新一段人生。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看天下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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