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對大部分的鄉村而言,Omicron是沒有名字的。剛過去的12月,「那個病」忽然來了,鄰里碰面有些尷尬,誰傳染了誰不好提,小廣場空了,原本聚集跳舞的老人都躺在家裡,老人感染去世,鄰居們也不敢去參加。但老人聚在一起咳嗽,圍繞這個像感冒一樣的病情,在有限的信息里隱晦地談著,更糟糕的是,村莊裡普遍缺醫缺藥,醫生也束手無策。

中國各地新冠病患大增,圖為重慶的醫院裡湧進就醫的老人。
醫邊問診邊看風向
劉寧是廣東江門L村唯一的醫生,三年前為了生計,他辭掉這份做了20多年的工作。極晝工作室報導指出,那時因為疫情,他所在的鄉村衛生站不能接診發熱病人,每個月還有人上門檢查。鄉里也有別的村醫抱怨,由於防疫措施不達標,時不時被罰錢,他覺得壓力太大,去了外地打工。
這次感染開始蔓延之後,村民只能去其他村或衛生院看病,劉寧趕了回來;才到三天,藥已經所剩無幾,也打不通醫藥公司電話,直接跑去市裡的藥店,「買到了一些,(比平時)貴了五分之一。」
劉寧還沒有感染,總讓病人在門外通風的地方等著,他戴著口罩,邊問診邊觀察風向,風往他的方向吹,就轉一個方位,怕自己傳染上。
索藥者眾 無藥可發
在西安郊區的桂北村,46歲的村醫黃大舉也是第一次無藥可發。他的衛生室每隔幾分鐘就有人敲門,很多人挨家沿著診所和藥店找來,甚至到過市里,都一無所獲。幸運的是,有天他翻出積壓的一瓶「安乃近」,趕緊把這原本不值錢的1000片退燒藥分成100份小袋,又在社交平台上發消息,讓有需求的人免費來取。

疫情燒進鄉鎮,村醫束手無策,圖為南京民眾排隊在藥房外買藥。
不少人從網上看到消息趕來找黃大舉,「他們說家裡有老人,就是沒發燒也得給。」僅僅一天,他就發完了藥。有個父親從銅川開了100多公里車專程過來,哽咽著說孩子燒了好幾天,黃大舉最後把原本給自家老人備的藥送給了他。
為了不感染家人,黃大舉一直住在衛生室,但父母、丈母娘、老丈人還是相繼發燒,他也只能開頭疼粉。一個在藥企工作的朋友看到黃大舉發藥的消息,主動聯繫說剛到一批貨,但價格比平時貴了一半,黃大舉覺得這波情況很快會過去,先訂購了一箱;結果到了之後,8分鐘發完這120盒,還是有人繼續上門。
村民感染當感冒治
報導指出,過去的半個多月里,不停尋藥的還有26歲的徐強。他在貴州銅仁市下轄的核桃灣村,輾轉借到表弟家的一點藥,又發朋友圈求助,收到陌生人支援的一點剩餘藥品。但對於已斷藥兩周的村莊,這已經是難得的好消息。村醫挨個聯繫症狀比較嚴重的病人,每個人只發三天量。
核桃灣村一直沒什麼人戴口罩,12月初生活基本無異,徐強看到一線城市搶藥的新聞,也沒想著囤藥。直到一周前,奶奶突然說有些腰疼,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他才感覺有些不對,趕去村衛生室時,已經擠滿了人,村醫只能開一些中藥或者打點滴。村長跟他說,80%的人都感染了,沒有抗原,兩、三個有症狀的老人家屬都以為是普通感冒,用枇杷花煮水喝。
醫療孤島躺坐等死
李康仁所在的松樹港位於粵西,比較偏遠,志願者少,醫生一年就進去一兩次,比如春節時慰問一下,仿佛是座孤島。
感染後,老人都在低燒,咳嗽,頭悶痛,不怎麼吃飯,「個個都說很難受」。同屋老人相繼去世,一人一間屋子,大多數自己護理自己,在床上躺躺,在門口坐坐。僅有的一點退燒藥要沒了,治療其他症狀的感冒藥還沒買到。
2022年最後一天,陽了近一周的李康仁還沒康復,頭天夜裡又低燒。他和四、五個鄰居打了摩的(摩托車計程車),走20分鐘到鎮上打針。
備藥退燒醫生噤聲
報導說,從12月15日開始,44歲的村醫陳峰閒了下來,和其他地方不同,村裡的高峰期在12月初之前就結束了。
11月中旬,邢台當地衛生院開會要求村醫可以接待發熱患者,必須備好退燒、清熱解毒的藥,不能上門打點滴,還發放了2000多個抗原。轉變很突然,但被要求不能公開宣傳。
一個多星期後,臨近的保定也多區結束「居民健康管理」,恢復自由流動。就在那段時間,陳峰的村里開始從十多人出現抗原陽性,一下變成每天都不斷接到問診電話。
陳峰發現,最早一波感染的是返鄉大學生。村里剛有病例時,陳峰告訴村民「吃幾天藥就好了」,大家才敢出門。然後感染病例迅速增多,從早到晚,他跑幾十甚至上百個地方送藥,放到門口就離開。
留守老人淪犧牲品
疫情衝擊,尤其是向偏遠的鄉鎮和農村地區蔓延,在央視「面對面」節目中,有記者問老人去世情況好像比往年多很多?北京朝陽醫院副院長童朝暉回答說:「肯定會多,這一點我們要承認。」
當大城市的人開始搶購血氧儀、進口藥,基層實際情況則非常不同;「醫學界」報導指出,有些留守老人選擇在家硬扛,有的家屬對老人的死亡不感到意外,他們認為是「年紀到了」。

上海醫護接送病患。
李欣居住在河南周口市鹿邑縣一個鄉鎮,她和身邊人陸續感染,李欣一開始沒當回事,在她的記憶里,都說Omicron是個「重感冒」,危害沒那麼大。但當爺爺病倒後,她覺得自己低估病毒對老年人的衝擊,甚至認為自己「被網上的專家騙了」。
低估病毒 白肺奪命
去年12月18日,李欣85歲的爺爺發燒、咳嗽、雙腿無力,下午在當地小診所打點滴;診所里擠滿老年人,充斥著咳嗽聲和喘氣聲音。三次打點滴後,症狀不見好轉,一家人把爺爺送往二級綜合性醫院。
入院CT檢查顯示,老人肺部發白,醫院能提供的救治只有打點滴和吸氧兩種。李欣得知,近期醫院已經有好幾個因「白肺」去世的老人。臨床醫生表示,重症白肺的死亡率在40%以上,但童朝暉表示,只要醫生及時處理,進行吸氧,使用無創呼吸機、有創呼吸機,再嚴重還可使用體外膜肺氧合儀(ECMO)等,有相當部分的患者能好轉。
然而大城市專家的這些救治經驗,在鄉鎮並不適用。李欣也發覺,網上的那些治療方案和藥物離他們很遙遠,只能陪老人走完最後一程。
張莉英的姥爺今年71歲,十年前被確診為淋巴癌,癌症一直控制得很好,但感染新冠後,老人沒能挺過這個冬天。
去年12月21日起,姥爺開始咳嗽,自行服用止咳藥。12月26日,抗原自測陽性,出現胸悶、喘氣聲變大等症狀;進住院部不到20分鍾,張莉英就收到病危通知,全家都不敢相信,前一天下午還能自己走路的老人,7點多進醫院,9點多就去世了。
劉英龍生活在河南省南陽市南召縣皇路店鎮,他連日來聽到的、看到的、參與的事,都與死亡有關,去世的老人年齡都介於65歲到90多歲間。
鎮上的人陽了一遍
報導指出,劉英龍說,鎮上的人基本上都「陽了」一遍,當地人都認為,個人能否挺過去,全憑身體素質和運氣。「基本就是吃點感冒藥、退燒藥,有意識一點的,去診所里輸水,沒多少人往大醫院跑,就算想去,身邊人也會勸你不要再折騰了,人們認為,這是個治不了的病。」
另一偏遠地區的村民說,村里基本上都感染了一遍,但很少有人意識到;紅白喜事上,雖然咳嗽聲不斷,也沒人戴口罩,讓這種場合成為感染的來源之一。還有些已經感染的老人,四處串門參加聚會,甚至在吃藥三、四天後,沒等身體恢復,就去下地幹活。
據報導,江西樂平市人民醫院ICU醫生華雨表示,「這波感染,有基礎病的老年人病情進展得特別快,一發病就是嚴重的心衰和呼吸衰竭,大約20%左右的病人迅速進展為白肺。」「只要上了呼吸機,很難再取下來,基本上一天治療費在6000元左右,很多家屬吃不消,一段時間後就選擇放棄。」從2009年工作至今,華雨第一次有這麼強烈的挫敗感。

潑機鎮亨地村村醫陳波在接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