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實話我曾經非常期待這個版本的朱祁鎮,結果發現是我眼瞎。
公元1439年,也是五月。
北京城下了一場特別大的雨,夾著冰雹,損壞官舍民居三千三百九十區。
開心的只有蘇州人,這一年的殿試,蘇州人施槃被點了狀元,這是大明開國之後蘇州出的第一個狀元。
這一年,北部部落瓦剌的首領托歡去世,他的兒子也先繼位,所有人都沒能想到,這個並非出身蒙古黃金家族的也先將在十年後擄走明朝最高統治者英宗朱祁鎮。
朱祁鎮自己肯定是想不到的,因為這一年,他才只有十二歲,後宮中的實際統治者是他的祖母太皇太后張氏。
這一年,朝中掌權的「三楊」之一楊士奇乞求致仕,不予批准——再過兩年,他講意識到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個能求平安的機會,「三楊」的時代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謝幕,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這一年,宮裡的兩個太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臨選擇。
被英宗稱呼為「先生」的鄉村教師王振剛剛pk掉金英而成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他當時的形象還沒有後來史書中說的那麼惡劣。當朱祁鎮與小宦官在宮廷內擊球玩耍時,王振向英宗跪奏說:「先皇為了球子,差點誤了天下,陛下今天復踵其好,是想把國家社稷引到哪裡去!」楊士奇聽了深受感動,感慨說:「真沒想到宦官當中也有這樣的人啊!」

王振在北京智化寺留下了這塊石刻像,看上去似乎並不是那麼奸詐
王振的心裡藏著一個理想——他不僅僅做太監首領,做皇帝的好朋友,還要做一個大明偉大的太監,像他的前輩鄭和一樣,平定四方。他期待著有一天,能夠戎馬倥傯,平定天下,為此,他需要繼續pk,掌握更多的權力。
五十歲的老太監李童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不響。他曾在十三四歲的年紀,就穿著甲冑跟著成祖出征。宣宗繼位,他又跟隨皇上平武定州,出喜峰口征討。也是因為這份武功,他被授職升為太監(是的,不是所有的中官都可以被稱為太監)。
風雲波譎的宮廷,瞬息萬變的朝局,北方凜冽的風,南京城裡的火,朱棣北征蒙古,死於回師途中的榆木川,秘不發喪,護衛朱棣遺體的親隨中,便有李童的身影,他今年已經五十歲了,看了太多的人世滄桑,他深深知道——所謂功名利祿,到了最後,都是一抔荒冢。
更何況,他們是中官,即使權勢滔天,死了之後,連祖墳都無法葬入——他們是回不去的北漂,永遠失去了故鄉。
李童的心裡同樣藏著一個理想,這一年,他終於開始實施了。
李童的理想是造一座寺廟——他跟皇帝說,這是因為他承蒙四朝皇恩,只有建一所寺院以修佛薦福才能報恩。
這當然還有一個私下的願望,蓋一座廟,死後可以葬在附近。
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財富。
這個理想得到了包括皇帝(朱祁鎮)、太監(王振、曹吉祥)、朝臣(胡濙、王直)三方勢力的全部支持。

於是,這座由太監發願修的廟,規格是空前的,也可以說是絕後的——後來權傾一時的太監們都沒有能力造出這樣的廟宇了——黃色琉璃瓦歇山頂告訴我們,這是一座皇家規格的寺廟:
1.由工部的能工巧匠直接來負責修建,一共動用了十八個工種。所有壁畫由宮廷畫家完成。
2.寺廟的名字是英宗起的:法海寺。和法海和尚沒關係,喻意佛法深廣如海。
3.撰寫碑文的是當朝重臣胡濙和王直,胡濙曾經為朱棣尋找建文帝下落。
在紀念寺院竣工的「敕建法海寺碑」上,我們還可以發現幾個異域的名字——大慈法王釋迦也失、西天佛子大國師啞蒙葛、西天佛子大國師班丹扎釋……當時佛教界的最高領袖們一一在目,大雄寶殿裡甚至還有一尊大黑天神像。這尊神仙的出現非常有趣,忽必烈曾經將黑天神當做戰神供奉,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這尊天神像的對面,塑立的恰恰是李童本人的塑像。
我們有照片為證,上圖最右側為大黑天,與之對應,下圖最左側為李童本人塑像。


法海寺花了五年的時間修建,十年之後,六十五歲的李童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此時,他已經經歷了土木堡之變,經歷了人生侍奉的第五位皇帝景泰帝——他仍舊深受信任,而那位夢想成為鄭和的太監王振,則在土木堡之變中喪命,為了這個理想而付出的代價除了他的生命,還有被生擒的英宗朱祁鎮。
他重病時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聽說同事王瑾正在資助南京古寺佛窟寺的重建,便請人製作了一座鎏金藏式佛塔送往地宮。這尊佛塔現在是南京博物院的鎮院之寶,塔座背面刻有「佛弟子御用監太監李福善奉施」——福善是他的佛家法名。

法海寺花了五年的時間修建,十年之後,六十五歲的李童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此時,他已經經歷了土木堡之變,經歷了人生侍奉的第五位皇帝景泰帝——他仍舊深受信任,而那位夢想成為鄭和的太監王振,則在土木堡之變中喪命,為了這個理想而付出的代價除了他的生命,還有被生擒的英宗朱祁鎮。

李童的墓
幾百年過去,碑銘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我看了又看,依稀見「周旋殿陛,儀度從容。小心慎密,竭力攄忠。」十六個字,從容慎密,這簡直是對一個人能有的最高評價了。
但我要說的是,李童的理想遠不至此。
他想要獲得的,也許還有永恆。這種永恆,和王振想要獲得的其實一樣——青史留名。只不過,王振獲得的是罵名,而李童的永恆,用另一種方式留存了下來——
那便是大雄寶殿裡的十鋪壁畫。

我拍攝的珂羅版已經非常美,但看到實物你還是會感嘆複製品還是複製品。
這些壁畫傾注的是李童的全部心血。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在漢地寺廟裡,佛像雕塑是第一位的,壁畫其實只是裝飾。有學者推斷,在寺廟建造完成之後,李童不願意大殿的牆壁留白,所以請來畫工繼續繪畫。這一點我有一些質疑,因為我看到了這樣一張圖——

來源見水印
這樣的巧合只有兩個可能,一、李童邀請的工匠們在做塑像的時候已經對後面牆壁的壁畫有了整體考量。二、畫匠們根據塑像仔細考慮了壁畫的布局。
我更偏向第一種,因為法海寺是李童的全部,他的所有努力顯示,他希望依靠這座寺廟獲得另一種永生。
更何況,那些壁畫,真的是太美了。
當我站在黑暗的大殿裡,靠著冷光手電來觀看那些細節的時候,每一秒鐘,只想用最貧瘠的語言尖叫——
這是什麼神!仙!筆!觸!!!!!!!
狐狸耳朵里的微血管都可以看到——

用痴迷的動物眼神來襯托妙音天的曼妙歌喉;

水月觀音身上的薄紗,細到可以看清六菱花紋,六個花瓣,48根金線清晰可見;

每一朵蓮花的花瓣,似乎下一秒會隨風飄落;

更不用說那完美的「瀝粉堆金」技術。我先引用《北京法海寺壁畫及其相關的幾個問題研究》裡的技術說明:

我們在參觀的時候,講解員小姐姐特意讓我們關掉了手裡的電筒,只留下她手中一把,而後,她在黑暗中斜斜一掃,所有人都「哇」的一聲——
我們看到了「瀝粉堆金」在牆壁上的痕跡,像音符一樣富有節奏和韻味;

難怪專家們感慨,法海寺壁畫,無一處廢筆。
百年疏忽而過,連江山都可以易主,只有壁畫留了下來。
根據陸波老師在《北京的隱秘角落》裡的考證,「清廷入主中原之後,大肆修葺並恢復了不少明朝寺院,但法海寺始終沒有進入清當朝者的法眼。根據乾隆中期《日下舊聞考》記載的情況分析,法海寺沒有被清朝官方考察過,沒有被皇帝親訪過,甚至藝術愛好者乾隆皇帝也沒有聽聞如此瑰寶(這是空前的憾事),也就不可能有朝廷出面的任何復建與修繕。可以肯定的是,清朝廷根本不了解寺內的壁畫情況,所有的皇帝均未得見。《日下舊聞考》只將法海寺作為一座普通的前朝寺院簡單記錄了一下遺留物品,包括三通明碑、二通石幢,對大殿內部的佛像、羅漢雕塑隻字未提,壁畫部分更是無從談起。」
實際上,明朝滅亡之後,法海寺和法海寺壁畫便一直再無人欣賞。

在大雄寶殿門口拍到了一隻慵懶的貓,他似乎在說,這些沒見識的人類。
這當然主要是因為法海寺地處偏僻,人煙也沒有那麼密集。在剛剛過去的那個五一節,我開車順著石景山金頂街一直往北,穿過模式口大街,左邊一拐,路忽然變窄了,仿佛是一瞬間的事情。
此地叫福壽嶺(我聽說這裡有從來沒開放過的福壽嶺地鐵站),主山叫翠微山,可是看上去一點也不翠,山路只容一車而過,一邊是一條水溝,溝里沒有水,只有光禿禿的石塊。另一邊則是工地,塵土飛揚。

門口比寺廟年紀還要大的白皮松,見證了一切。
一點也看不出來,一百多年前,1923年,美國人霍普金斯(Hopkins)曾經在此地開辦了中國第一家療養院同仁療養院。據說,當時療養院對男女都開放,當地百姓頗為不滿,曾一度呼之為「騷婦嶺」——實在不雅,不久便棄用了,還是恢復為「福壽嶺」——
這是因為法海寺的第一任主持,便叫福壽,是當時名滿天下的高僧。

1937年,英國女記者安吉拉·萊瑟姆和我走的也許是同一條上山的路。但她比我幸運,她不僅看到了「和尚在拆除為牡丹花穿上的越冬稻草衣」,還藉助著僧人搬來的鏡子,看到了大雄寶殿裡佛像和壁畫的光輝。

而我們,則只剩下壁畫了。
解放後,法海寺成為軍隊駐紮地。一個新來的小戰士為了方便自己晾衣服,在大雄寶殿後面的牆壁上釘上了七顆釘子,其中一顆正釘在帝釋天的臉上,並且留下了裂縫。

釘子眼
中央美院教授葉淺予和徐悲鴻參觀時發現了這個問題,回去之後寫了報告,時任中央文化部文物局局長鄭振鐸報給北平市市政府的公函這樣記述:
據本部中央美術學院院長徐悲鴻報稱,該院近有人至石景山附近法海寺觀明朝壁畫,見該寺已駐有部隊,壁畫有部分已經毀壞,見有些壁畫上釘了好些釘子。
部隊對小戰士進行了批評教育,並且很快撤走了。這些釘子的痕跡和形成的裂縫,今天仍然可以見到。唯一的作用,是通過這些釘子孔,我們可以發現壁畫原來被填了一層細羊絨——李童真是捨得下血本!

法海寺的看門大爺叫吳效魯,早年是榮寶齋的學徒。早在1945年開始,他負責法海寺的後勤,「文革」時期,北京九中的紅衛兵小將們衝進法海寺「破四舊」,吳大爺給文物局打電話,然而文物局當時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只好叮囑吳大爺一定要注意確保文物安全,吳大爺最終,只好像關公一樣,拿了一把大斧子立於殿門口,準備和小將們拼命。
陸波老師根據學校老員工的回憶,還原了當時的場景:
吳大爺看嚇唬不住而且無人幫他,他就一孤膽英雄,還不如用點智鬥。於是,他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手顫抖著打開大殿門鎖,第一個衝進去,二話不說就砸佛像、砸羅漢。後來他告訴別人,佛像砸了還可以再造,畫毀了就很難恢復了,佛菩薩神靈也不會怪罪他的。而紅衛兵一看老頭成了他們一頭的,笑了,也就一通稀里嘩啦亂砸,砸完了,封資修就算打倒了,在大殿壁畫上眾神的注目下,他們心滿意足地走了,這一劫方算度過。
講解員說,那些佛像都是金絲楠木做的,兩個小時,全砸光了。
幸好,壁畫留了下來。

這張圖拍的仍舊是複製品,已經令人感嘆。
1970年代初,74歲的吳大爺去世了,他沒有選擇回到河北淶水的家鄉祖墳,而是留下這樣的遺囑——葬在法海寺附近。
這和李童的遺囑一模一樣。
我詢問了門口的保全,他說,在法海寺山門外東北角,有一座沒有墓碑的墳,聽說是吳大爺的,我找了找,沒有找到。
可我們需要記住這些名字。
我們要感謝畫士官宛福清、王恕,畫士張平、王義、顧行、李原、潘福、徐福要,是他們的妙筆生花,創作出了這精妙絕倫的壁畫。
我們要感謝兩個外國姑娘:英國人安吉拉·萊瑟姆和德國人赫達·莫里遜,她們為我們拍攝了最珍貴的法海寺大雄寶殿內景。

我們要感謝葉淺予、徐悲鴻和鄭振鐸,是他們的報告即使阻止了更多釘子釘在了菩薩的臉上。
我們要感謝吳效魯,這個淳樸的老人用自己的智慧保護了壁畫。

我們特別要感謝這個叫李童的太監,感謝他在1439年的春天裡,做了一個那樣正確的決定,不要權力,不要財富,用所有的心血,留下一座屬於全人類的藝術瑰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