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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方位下行!中國各行業「脫實向虛」 基層撂挑子 沒錢也折騰

—調查:各行業「脫實向虛」 撂挑子,沒錢也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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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經濟下行的影響是全方位的

工業園區的工廠普遍開工不足,幾個廠子訂單不少,但利潤率下降。

有運往約旦一條船的貨物,走了兩個月還在新加坡。全年七八千萬的貨款,還有將近兩千萬沒有回款,大年三十還在收款。

農民工只要想幹活,找工作沒問題,但不能談待遇。

前幾年,如果工廠不足額發放加班工資,工人還可以反抗。現在是,只要反抗,工廠立馬開工資讓其走人。

調查的一個包工頭,反映現在總包把利潤壓得極低,都是透明的,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現在包工頭的利潤很有限,也得一起幹活。但農民工工資有保證,都是專項帳戶,由包工頭開單子,總包直接發到工人帳戶。只不過,平常只能發生活費,年底隨工程進度發所有工資。

經濟下行的最重要影響是大家都務實了一點,預期沒那麼高了,前些年地方政府透支發展以及普通人超前消費少了一些,但也造成了躺平、認命等消極心態。一些在前幾年形成的新習俗頑固存在,好多人在抵抗。一位四十歲的親戚,為人厚道,兢兢業業工作,可能也因為過於「老實」,還是單身。他說,與其花幾十萬彩禮娶媳婦,還不如攢錢下來養老。

2、基層面臨撂挑子風險

調查的幾個鄉鎮,多數鄉鎮政府勉強保運轉,但多數鄉鎮幹部績效打折或無法兌現。有些村莊的村幹部工資發不出來了。

但幾乎所有地方的發展項目都受到了影響。有一個鄉鎮,街道挖了,但資金沒法保證,停工了,過年期間道路坑坑窪窪,群眾怨聲載道。所有鄉鎮領導都說,發展是不可能了,盡力維持。

調查一個村的四個村幹部,有一個村幹部辭職不干,有兩個村幹部想辭職。村支書為了穩定村幹部,幫這兩個村幹部找了副業,勉強維持。另一個村的村幹部,因為墊資做村級事務,上級又不兌現補貼,實在受不了就辭職出去打工了,揚言墊出去的錢也不要了。

村級組織運轉經費普遍無法保證,要依靠村集體自籌部分資金,但大多數村莊沒有集體經濟收入,只能靠鄉賢向老闆或政府部門化緣。因此,村書記的個人能力非常之關鍵。問題是,有能力的村支書,完全是憑熱情,如果熱情消耗,還不如辭職自己賺錢去了。調查一個村的村支書是富二代,已經下決心不幹了,竟然和筆者請教怎樣辭職才讓組織更容易接受。

村級組織新增債務普遍,主要都是這幾年搞項目建設以及預算外的辦公經費導致的。不過,這些債務具有隱蔽性,都在帳外運行。某村欠了幾十萬債務,其中大部分有鄉賢承諾幫忙分期結清,但仍有上十萬債務沒有著落,村支書很是煩惱。

3、各行各業都存在「脫實向虛」趨勢

各行各業都在脫實向虛,社會空轉是今日社會的最大危機。過年期間和中學同學聚會,他們來自各行各業,有公務員、醫生、老師、老闆、國企員工、農民工、媒體從業人員,都在一致吐槽形式主義,不好好幹活,厭惡至極,卻又無可奈何。人到中年,不敢提意見,不敢堅持實際,只能向上應付。

基層政府在向上負責,不對實際負責。誰都知道圖斑整治不切實際,但只能使勁折騰群眾。村級組織服務於上級指標,不服務群眾,即便服務群眾也是做給上級看。一位村書記說,工作做不好,指標要好看。

政府公共服務這些年拓展非常快,但基本上都大量靠政府購買服務解決,第三方很是普遍。職能部門不搞業務,推給基層和第三方搞。正式工作人員不搞業務,只服務領導和監督臨聘人員搞業務,非常普遍。大多數鄉鎮沒那麼多錢購買服務,就使勁壓榨村幹部,村幹部事實上也成了政府臨聘人員。

銀監部門的窗口指導,變成了指令,否則就以沒有大局意識壓服基層,不講業務,對利潤要求減少了。很多企業都在金融化和平台化,對大股東負責,短期變現,想方設法吃租,而不是搞實業,服務客戶。真正搞實業的,利潤極低,且累死累活。

學術創新在指標化,對話式研究,在概念和概念之間內循環,粉飾既有政策。高校的創新人才培養,把口號喊得震天響,但具體措施都是在鼓勵低水平重複。科研主管部門迷之自信,都相信可以用利益、項目、符號「買」出成果。結果,科研機構和人員都被利益俘獲,只顧結項指標,並不顧及實際研究。朋友的工廠生產樹脂瓦,在本地各高校找遍材料研究的科研機構,希望能改善配方,提高效率,結果失望至極,這些科研人員都是來套項目的。朋友說,一個教授,還不如生產線上的農民工!

很多媒體也不報導實際,蛻化為複讀機。媒體機構沒辦法報導事實,基層都怕記者,記者也接觸不到實際,新一代記者的採訪調查素養堪憂。

在國企上班的同學說,電影《年會不能停》諷刺的形式主義,和企業真是差不多。基層員工都沒辦法好好幹活了,誰都知道利潤來自於技術創新,但搞技術的沒前途,高管都是搞營銷的,以及會做材料的。做企業的朋友說,連農民工都不踏實了,他廠子裡的看機師傅,給了高工資,但根本就不解決問題,機器一有小毛病,就跑來要老闆請人修理。他決定,從2024年開始,寧願花高價從山東請看機師傅,也不再培養本地技術工。

4、沒錢也要折騰

村級組織還是用的簡約體制。調查的一個中部村莊是兩個村合併,方圓十公里,才四個村兩委幹部,外加一個黨建聯絡員,另有十二個村民小組長。村組幹部都是中堅農民,村幹部工資一年三四萬元,組長一年兩三千元。上級轉移支付有限,每年20多萬,發完村組幹部工資就差不多了。

但上級把轉移支付用到了極致,不斷折騰村幹部。村支書說,村級組織就是政府工作的垃圾池和消災站,但凡一個部門都向村里布置工作,但凡是有風險的工作,都要和村里簽訂責任狀。樣樣工作都評比,排名後幾位的村扣轉移支付,排名前幾位獎勵。為了不被扣錢,各村都得硬著頭皮搞。

村支書是各種長,網格片長、林長、河長、田長,每個部門調研APP,隔段時間要巡查,比如,每周巡河一次,每次500米以上,不少於十分鐘。村支書說,他們對本村情況瞭若指掌,但硬是要高科技整基層,證明給上級看。

多數情況下,村里根本就沒有能力完成上級工作,於是,只能花錢消災,無形中讓村級財政雪上加霜。這兩年,調研村花了不少冤枉錢。

(1)每年印表機用壞兩台,買紙張紙張花了上萬元。有些要彩打,季節和彩色圖片配套,符合邏輯才行。

(2)2022年僅僅是房屋登記檢查就花了一萬多元,程序極其複雜,要有各種角度的圖片,房屋前後左右,遠照近照,定位,還有很多數據要填,建築年限,結構等等,一兩個月就要搞完。這些高標準工作,無非是要讓上級在電腦里清清楚楚看到。村里沒辦法,只能僱傭實習的大學生幫忙。問題是,單單大學生也不行,村幹部還得參加,老少搭配才。

(3)縣裡搞秀美鄉村建設,又沒有資金配套,要求垃圾桶統一藍色,村里又花了一萬多。

(4)前兩年公安部門推反詐工作,村幹部發現根本沒辦法完成任務。有人發現可以網上買指標,裝軟體完成任務,開始一個裝了反詐軟體的號碼是5元,後來不斷上漲,8元,10元,最後到了15元。本村也花了一萬多元買指標完成任務。

村里最煩惱的是,各項工作都是形式比內容重要,各項工作都要想辦法畫蛇添足。(1)人居環境治理,實際檢查只有大面整潔,河道整潔,房前屋後等少數幾項,但不只是哪個神人設計的指標,還要有陣地,建立協會,獎懲措施等等,材料比實際工作重要多了。

(2)掛圖作戰,前兩年拋荒整治,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方開始興起的,學脫貧攻堅戰的模樣,也掛圖作戰,領導下來一看,一目了然。村支書說,都是假傢伙。哪怕第一年整治了,第二年肯定還是拋荒,因為農民根本就不可能去種。

(3)官僚主義害死人。村里只要報了地質災害點,就有無盡麻煩,一有天氣預報風險就要轉移人口,有關部門設計了APP,得定位,拍照。去年底大雪天,村幹部日夜值守,結果年初二雪化了,市里才來抽查。村支書說,都沒風險了,還來檢查幹嘛呢?唯一解釋就是上級又要拍照,表示親臨災害點。所以,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有地質災害點也不要上報。

(4)前兩年,縣裡搞農村交通安全整治。要求村幹部每天完成一定宣傳教育任務,一個村至少要三個安全員,勸導戴安全帽等。又要拍照,又要錄視頻,不能造假,把村幹部折騰得夠嗆。

(5)某地創新了一個鄉村治理模式,片長、組長、鄰長,每個長都有任務。最後的結果是,組長、鄰長是沒意義的,實質就是監督村幹部幹活。這個制度仿照脫貧攻堅工作模式,還要抽查,問群眾滿意度。村幹部都覺得莫名其妙。現在的情況是,上級各種折騰,搞得大家都沒時間服務群眾,現在又要逼著大家生搬硬套搞出服務項目來,比如下雨天為群眾收了衣服之類的,這是幹嘛呢?

現如今,對上負責、運動治理以及高標準的工作機制已然形成,村幹部也有了明確責任,所有時間精力都耗費其中,這使得中堅農民沒辦法全職當村幹部。關鍵是,中西部地區財政不行,又不可能行政化和專職化,這就導致基層治理不穩定,想一出是一出,折騰。

(作者:呂德文,社會學博士,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員,長期從事田野調查、城鄉社會觀察和基層治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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