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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東:提頭當燈——吊丁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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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五萬人跪地,逐一刺血盟誓:"我們要回家!"真正地驚天地,泣鬼神。此刻,知青們最偉大的事業,就是,回家!回家!人們突然意識到,"我們要回家"這件事的歷史意義。在那個時代,"回家"竟然是犯天條的事。而第一個發出吶喊,帶領27位知青,臥軌上京請願的,竟是一名最底層的上海知青。他的悲劇性,開始就預示了結局。他此生潦倒,備受爭議。我的結論是,如果沒有他,沒有他帶領27位戰友殊死抗爭,中國知青運動可能推遲十年、二十年結束。

引言1978年,知青大請願震驚世界,"回家"的口號成為那個特殊時代的強音。丁惠民,一位底層上海知青,以無畏的勇氣帶領27位戰友臥軌上京請願,開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抗爭之旅。他的一生,充滿了悲劇色彩卻又無比崇高。他為知青的命運奔走呼號,從爭取回家到要求國家賠償,雖備受爭議卻從未放棄。他的領袖氣質,在知青群體中獨樹一幟。他的故事,是知青歷史的重要篇章。

如今,丁惠民離世,他的離去引發了人們對那段歷史的深刻反思。他的功績,值得被銘記;他的精神,值得被敬仰。在這個時代,我們回顧丁惠民的一生,不僅僅是為了緬懷他個人,更是為了從那段歷史中汲取力量,思考人性、勇氣與抗爭的意義。讓我們一同走進丁惠民的世界,感受他的執著與堅守,領悟那段特殊歷史給予我們的啟示。

感謝郭小東老師授權本平台首發本文,以饗讀者。讓我們藉此表達對丁惠民深深的敬意與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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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惠民遠行,不再回家。

1978年,那場震驚世界,以"回家"為口號和主題的知青大請願,引發了中國知青大逃亡。時隔46年之後,這個事件,因為丁惠民的離世,被再度提起,並以轟轟烈烈的悼念,將一位終生潦倒的平民,尊為英雄豪傑。

對於1978年而言,這是一次重大的啟蒙,一次良知的覺醒。

丁惠民於9月22日傍晚6時10分心梗去世。我第一時間看到盛永唁電,即電"丁惠民千古",隨後發去悼文:

"當地火已經奔涌,卻依然萬馬齊喑。千百萬知青,都在等待日出,他卻在昏暗中,提頭當燈,把自己閃成一抹黎明。他就是丁惠民。

從此,西雙版納細小的溪流,開始洇潤密林之外的中國大地。醒來的土地上,無數的知青,從丁惠民的聲音里,看到自己的命運,看到生命的希望,為自己抗爭,為一代人的青春抗爭,就是為民族,為國家抗爭。

他們五萬人跪地,逐一刺血盟誓:"我們要回家!"真正地驚天地,泣鬼神。此刻,知青們最偉大的事業,就是,回家!回家!

儘管這是一條崎嶇的彎路,但是,萬千知青,終於和丁惠民們,一起趟過。

是他們,改變了知青時代的方向。

回望天邊一抹黎明。丁惠民千古!

甲辰秋分晚九時廣州

人們突然意識到,"我們要回家"這件事的歷史意義。在那個時代,"回家"竟然是犯天條的事。而第一個發出吶喊,帶領27位知青,臥軌上京請願的,竟是一名最底層的上海知青。他的悲劇性,開始就預示了結局。他此生潦倒,備受爭議。

我的結論是,如果沒有他,沒有他帶領27位戰友殊死抗爭,中國知青運動可能推遲十年、二十年結束。雖然,後來的改革開放,也許會崩潰這一運動,但可能動搖不了它的根基。正是"回家"這個口號,觸動了所有人的良知,包括制定知青政策,導致知青運動的人與國家機器。

此後,冰冷地開始溫暖,自救者找到生路。丁惠民就是那個帶著懵懂上路,卻向著明確目標前進的人。

他的一如既往,心無旁騖的秉性,從爭取回家到要求國家賠償知青,幾十年間,他堅定的訴求,並沒有得到時代的理解和支持。也許中國是一個缺乏記性的國度。最荒謬的話語是:"時間會治癒一切創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丁惠民過不去,他咬死"過去"不放。

現實的"知青"已不存在,他們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無法辨認。偶爾,從跳廣場舞的大媽堆里,依稀可見蒼老的那一個,似乎還有一點知青的痕跡。在陳舊的痕跡里,散發著一點時髦的氣息,卻掩飾不住那時的躁動……

這就是丁惠民孜孜以求,永難忘懷的群體。我和丁惠民有過幾次討論,討論時旁邊總有劉曉航。他是一位熱烈的中立者。老高三的閱世與老練,令他比"文革"中的初中生丁惠民,多了一些睿智與冷靜,至少在表述上是如此。他是丁惠民堅決的支持者和同盟。也是後知青時代很受尊敬的老大哥。他總是在電話里,以十五年老茅台,誘惑我去參加各種知青集會。他是真有珍藏,但永遠都是最後兩瓶。可是我對茅台無感,因為我確信:沒有真的。

丁惠民是真的,他在自認崇高的人類事業里,從未放棄偉大的賺錢宏圖。他很清醒,有了錢,才能去做更崇高的事業。在賺錢這方面,他志大才疏,從未得逞。自然也招來更多非議,包括申請知青國家賠償。他的腦子裡,擁塞了太多正義的烏托邦。他的不甘世俗,也使他更深地墜入世俗的紛擾中,無產階級,不可能不與世俗為伍。

全國各地的知青會,幾乎都會邀請丁惠民,他的領袖氣質,常常無端地壓倒群芳。但是,安不安排他主講,是一件頗費周章的事。既要防止他語出驚人,又不致傷了他的自尊。他可能是唯一靠集資路費赴會的知青領袖。

那年(2003年),我和湖南郭曉鳴、田瑛,北京陳冬,去重慶瀘州,會幾位知青作家。重慶的路和丁惠民的命運一樣,高嶺深谷。一間陋室,他偕妻女,一家三口,標準的無產階級宿舍:蜂窩煤爐,鍋碗瓢盆,別無長物。去過他27位戰友的家,大多如此,所以並不驚訝。

郭曉鳴暗示我,出去門外,耳語:"去買個電視。"

29寸電視機,在巷口讓丁惠民堵住了,他堅決不收。我在心裡說:丁惠民,真的很抱歉……他骨子裡的傲氣,受了挫傷。郭曉鳴摟過丁惠民的肩膀,拍拍,說:"給女兒的!"

走了。

凡有客來重慶,他們27人,會儘量到齊,聚攏一起待客。自90年代以來,二十多年間,去過幾回重慶,每回都見少幾個人,各種原因吧!委婉地問了盛永。盛永說,走了四位。我說,為丁惠民做塊碑吧,再做個二十八人坊。

盛永是28人中,事業有成者。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終守護著這二十多個戰友。敦厚且情義。昨天問他:還做玩具嗎?他說,退休了,專心做知青的事。

我去過他們中好幾位家裡,大多是老舊的工廠宿舍,地道的無產階級,赤貧。他們的日常生活,沉埋在一堆難題里。所以,丁惠民呼籲國家予知青賠償,是有道理的。或者換個說法:國家補助。

丁惠民(左圖左邊人物),1953年生,上海人。1970年,丁惠民作為69屆中學畢業生,從上海來到當時的雲南生產建設兵團(景洪農場)。在雲南的八年中,和所有知青一樣,丁惠民歷盡了知青生涯的各種酸甜苦辣。

1984年,西雙版納知青作家筆會,我與修曉林同屋,他曾在版納兵團十年。他講了許多知青往事。我在海南島當過多年知青,體驗過許多無端的痛苦,但大多是個人性的。那種社會性的撕裂和暴烈的行為,以命相殉,提頭當燈的情節,是我這個原始森林裡孤單的伐木人,無法想像的。

我研究知青文學時,發現一個從沒有人注意的問題:獨立的知青思考,自由而開闊的行為方式,直至暴烈的英雄主義,總是發生在遠離故鄉的知青中間。從北京上海到雲南,從上海到新疆黑龍江,知青穿越了幾個氣候帶,緯度和溫度的驟變,對血緣與性格的衝擊,導致思想和行為,直接媾和出哲學的高度或低度。他們可能做出石破天驚的動作,或改變或影響一個時代的走向,摧毀性的行動常常天崩地裂。同時,也產生了不同形態的知青文學。這不是簡單的南北方差異問題,而是一個文學的靜止與動態力學問題。這也是從上海到雲南,與從廣州到海南的區別。不贅。

修曉林的講述,促成我寫作《中國知青部落》,丁惠民是原型之一。1990年,丁惠民來穗,在崗頂酒店(現在叫桔子酒店)門口,合影,然後喝酒。他老是要談小說情節,哪兒寫得真好,哪兒不真實。某人不是總指揮,某人沒去臥軌……我說廢話少說,這是小說,我奉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不是為你寫傳。我尊重他的偏至,他沒法不偏至,這是他作為勇者的理由。而且,我非常討厭談論文學,講台上課除外,那是工作,沒有辦法。

倉促的聚會沒有不歡而散,反而在各種會議上頻頻舉杯,直至午夜。我甚至覺得,任何沒有丁惠民參加的知青集會,都是不完整的。我在寫作或研究知青文學時,常會想到丁惠民,丁惠民和他的27位戰友,比大多數知青作家,也許更有資格評論中國知青與知青文學。

我在多部小說里,寫到丁惠民們,他們以不同的面目,出現在《風的青年時代》《紅廬》《中國知青部落》《青年流放者》《暗夜舞蹈》等作品中,這些書名,是不是有非常的聯想,我不知道。但我努力從中尋找他們跡近天堂之美的聲音,是肯定的。同時,也一定充滿著自嘲自戀的象徵。

斯人已去,他臨行不忘把兩個儲物箱捐出來,他期待人們裝進去什麼呢?

我不是丁惠民的戰友,但他為中國知青命運所做出的歷史功績。值得刻上碑石。他比各種人為樹立的知青標本,更讓我們肅然起敬。

魯迅說"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

"學者與老兵"的蘇晨先生,看了我寫丁惠民的悼文。寫道:"我讀得老淚縱橫!那運動害了中國兩千萬知青,包括我兩個女兒,但不知道他們的重生得於偉大的自救!我知道而沒看過你的大著(指《中國知青部落》),我相信它是不朽的!"

他又強調:"我表示我對這位英雄的無比崇敬。"九十多歲的蘇晨先生,是一位經歷過解放戰爭的老革命,一位卓越的學者和出版人,著作無數,鐵骨錚錚。他的純真令人感懷。

盛永發來各地自發悼念丁惠民的視頻,其莊嚴而恣肆,無與倫比。我突然想,何不讓有限的生命,為自己的烏托邦,別人的理想國,做一次徹底的揮霍呢!

權把丁惠民逝世之前一小時,路人拍下的照片,送給這個躺平的時代。

2024年9月27日G6428車上

作者簡介:郭小東教授,廣東潮陽人,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現任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廣東文藝批評家協會副主席,廣東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廣東現代作家研究會名譽會長。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研究。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中國知青部落》三部曲,中篇小說集:《雨天的曼陀羅》等。

責任編輯: 李安達  來源:嶺南新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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