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民的聲音一直是中國數字時代關注焦點之一。儘管中國的言論審查和輿論操控日趨嚴峻,國家對公民的監控無處不在,但我們依然可以看到那些不服從的個體,頂著被刪號、被約談,甚至被監禁的風險,對不公義勇敢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些聲音雖然渺小,卻精準地道出了時代的病症,而「發聲」背後的勇氣和良知,也終將改變潮水的方向。正如詹姆斯·斯科特所言:「猶如無數的珊瑚蟲形成了雜亂無章的珊瑚礁,無數個體的不服從與逃避行為也形成了自身的政治或經濟堡礁……當國家的航船擱淺在礁石上時,人們通常僅僅關注船隻失事本身;他們沒有注意到,正是大量微不足道的行為才是造成失事的原因。」
中國數字時代在「每日一語」欄目中以字卡的形式記錄下了這些聲音,同時在「網語館」、「公民館」中對這些不服從的聲音進行存檔。同時,在每月的「CDT網語」欄目中,梳理當月輿論焦點,並精選這些事件中值得關注的觀點和討論。
本期新詞:四無五失
今年中國發生多起無差別傷人事件。11月11日晚,廣東珠海發生一起嚴重傷人事件,一輛越野車在珠海市體育中心隨機撞人,根據警方11月12日通報,事件造成35人死亡、43人受傷;11月16日晚7時,江蘇宜興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內有人員持刀傷人,共造成8人死亡、17人受傷。而就在半個月前,10月28日下午放學時間,北京海淀某著名小學門口就發生了一起惡性持刀襲擊案,導致5人受傷,其中有3名未成年人。
在珠海珠海中心駕車撞人事件發生後,網上流傳的圖片顯示,當地社區開始重點排查「四無五失」人員。所謂的「四無」,指的是「無配偶、無子女、無工作或穩定收入、無房產等資產」的群體;「五失」,是指「投資失敗、生活失意、關係失和、心理失衡及精神異常」的群體。
此外,也有網傳圖片顯示,有其他地方的社區也開始排查「八失人員」和「三低三少」人員。「八失人員」指的是投資失敗、工作失業、生活失意、情感失意、關係失和、心態失衡、精神失常、年少失管。「三低三少」則是經濟收入低、權利地位低、社會聲望低、人際交往少,流動機會少、疏導管道少的相關人員。
面對頻發的無差別傷人事件,中共當局多次自吹自擂的「世界上最安全國家」一說再次受到嚴重挑戰,習近平也首次對此類極端案件做出了指示,要求「加強風險源頭防控,及時化解矛盾糾紛」。
有網友評論道,所謂的「源頭防控」其實就是繼續用「堵」的思路來解決問題,而徹底無視問題真正的根源。關於這幾次隨機傷人事件的文章,絕大多數都遭到了當局的嚴格審查。有網民調侃,如此掩耳盜鈴的舉動繼續發展下去,或許就只能給漢族人也修建「去極端化教培中心」了;更有網民質疑,「當這種矛盾累積多年後出現劇烈爆發、多點爆發,嚴重威脅公共安全的時候,如果還是追求及時化解矛盾,會不會本身就成了累積矛盾的源頭?」
也有網民指出,「四無五失」人員當然可能對社會構成危害,在特定情況下走極端的概率會增加。但是,由於一個人的境遇乃至身份是流動的,兼之基數巨大,排查「四無五失人員」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珠海、宜興的無差別傷人事件
維舟:這一年裡,這種無差別攻擊已經發生多起,但輿論的態度卻有很大不同:在吉林、蘇州和深圳,針對外國人的同類事件,都不乏有人為之叫好,將兇手稱作「英雄」,甚至反過來揶揄受害者是不是自導自演;連瑞士蘇黎世中國留學生刀傷無辜兒童都有人辯護;直到這一次,似乎兇手唯一可辯護的餘地就是他受人指使——還有比他更可惡的「境外勢力」在背後。
也就是說,對一些人來說,關鍵之處在於死者是誰——如果暴力的對象是「我們」的外國假想敵,那麼實施者仍是「我們」的一分子,甚至應被受封為「英雄」;但如果暴力的對象轉成了「我們」,那解釋起來就困難多了,只能繞個彎,把這繼續看作是「他們」暗中對「我們」實施的侵害。
這樣自圓其說倒是保護了自己的信條不被顛覆,問題是:那些兇手的真實動機真是那樣嗎?(選自《當暴力受害者從老外變成中國人:我們都可能成為暴力的受害者》)

小河滿了:社會的穩定發展,不是靠權力來壓制社會空間,更不是靠權力的力量來維穩,多年實行的高壓,就是靠「花錢買穩定」、「掩飾真問題」的治理模式,使行政體制出現一種病態,「維穩思維」瀰漫行政體制內,而等級制度森嚴之下,更加扭曲了行政治理方式。落後的社會管理思想擠壓了民間自治的力量,阻礙有共識的社會價值觀的形成。
政治的專政,是一把利劍,讓我們每個社會的個體都躺倒在砧板上。(選自《我們要在民間相互守望》)
項棟樑:復盤反思和防微杜漸都是很好的觀念,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夠幫助我們所在的社會進步完善。但是很遺憾,發生在珠海致數十人遇難的這場惡性案件,其實沒有什麼簡單直接的辦法能夠預防和避免。恰恰相反,如果為了交差而硬要做點什麼,運動式地採取某些措施,反而可能激化產生新的社會矛盾……槍枝可以禁絕,刀具可以管制,菜刀西瓜刀也用鐵鏈鎖上嗎?現在是越野車行兇,能禁止越野車上路行駛嗎?(選自《很痛心但很遺憾,沒有什麼辦法能阻止悲劇發生》)

齊物學堂:在具體的謀殺性自殺案例中,往往涉及崇尚權力、控制和攻擊性的霸權男性氣質。許多研究者都認為,謀殺性自殺就是「男性失敗」( failed manhood)的極端結果……在當下社會裡來關注謀殺式自殺,不但要關注「男性失敗」或男性五失人員,更要反省各個層面社會文化對霸權男性氣質的推崇(一言堂、不由分說、不容置辯、靠拳頭說話、就是硬剛、把xxx打趴了嚇尿了)在街頭暴力悲劇中起的形塑作用。(選自《街頭陽剛:作為公眾表演的男性謀殺-自殺行為》)

里約熱淚奴:具體到珠海這起事件來說,據聞兇手的行兇原因,是妻子與某個暴走團的人有染,在他那裡,暴走團的成員都成了一個可以被抹去的符號。
當一個人被標籤化、符號化,被抽離了父親、母親、兒子、女兒等有血有肉的「人」的身份,附著其上的人類基本情感也就消失了。殺害一個人時,世人常有惻隱之心;但是,消滅一個標籤、一個符號,一些人心裡湧起的可能只有快感。(選自《殺害一個人,世人常有惻隱之心;但是,消滅一個符號呢?》)

老衲:隨機的反社會,就有隨機的死亡。唯一能追問和探查並記錄的是:什麼原因,羚羊成猛獸。
暴力和憎恨是會傳播的,那些你覺得噁心,撇過頭去的仇恨言論,恰恰會造成你不希望的極端事件。
無差別襲擊讓我們所有人都成了倖存者,這種野蠻、兇殘的惡劣手法暴露了它們的怯懦和無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不欺壓婦孺、不傷害無辜,必須是我們每個人的底線。(選自《江蘇職校那位刀手的「自白書」問題》)
老蕭雜說:在社會學上意義上,珠海駕車撞人案已不是單純的社會治安問題或孤立的犯罪現象,它在更深層的意義上折射出,在今天的社會心理版圖上,出現了一個呈畸形走勢的暴戾心理。
個人極端暴力犯罪的心理成因是多層次的,犯罪產生的基本因素是社會環境,決定性因素也是社會環境。
個體原因對犯罪的產生也有影響,只不過是在社會因素基礎上產生的影響。(選自《對珠海駕車撞人兇犯不能止於標籤化》)
顧意:資訊技術的進步,並不一定意味著新聞的進步或社會進步,有時恰恰相反。赫拉利就舉了納粹德國的例子。上世紀三十年代,德國無疑是當時科技最先進的國家之一,但當這種先進性落在戈培爾手裡,就是巨大的墜落。
如果官方是信息的唯一出口,或者被定義為唯一的權威出口,那這樣的信息就可以視作天然不可信的。因為壟斷本身,就意味著不客觀,就意味單方面的利益。
信息需要「交流」,而不是「直流」。相信唯一來源通道的信息,就是最大的天真信息觀。而這種天真信息觀泛濫起來,將比「信息匱乏」更為恐怖。(選自《突發事件信息發布不能被壟斷》)
冷月髒花魂:信息作為一種日益重要的資源,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權力的覬覦和掌控。在突發事件中,即便是社會事件而非政治事件,信息的發布和傳播也可能被壟斷。公眾所看到的內容,並不僅僅取決於技術進步和媒體多樣性,還受到權力意志的左右。
權力的覬覦無可厚非,但關鍵在於如何遏制這種壟斷。
一個國家民眾在類似事件中能獲取多少真實信息,這也是衡量該國文明和自由程度的一個標準。(選自《突發事件信息發布不能被壟斷》)

張3豐:為什麼一個人要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什麼,就要去傷害他人?無差別攻擊的心理機制到底是怎樣的?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責任」的缺失。一個有責任感的人,即使再不如意,其極致狀態也許只是「自毀」,而不是去傷害別人。
突然覺得有一點責任感:去書店的人,應該不會走極端。他們想知道別人寫了什麼,也想表達自己。一個有交流欲望的人,大概會是一個仍然有希望的人。
如果你無法移民,就要做點什麼來改變環境。既然無處可逃,就勇敢一點,投入某種創造之中。去信任,去關愛。去傾聽,去表達。它可能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也許能改變他人的軌跡。這就是改變世界。(選自《無處可逃,不如創造》)
夜騎開封
魏春亮:二、三十萬夜騎的年輕人,似乎在用行動向世界宣布,他們要的其實很簡單,不是成功,不是貢獻,而僅僅是快樂,純粹的、稀缺的、輕盈的快樂。而在熱血肆意的騎行開封背後,是不是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壓抑和苦悶呢?
有作者說,上萬人集合夜騎,是一種「群體性癔症」。我覺得這是準確的判斷,不過,是從理解的角度去看。
成千上萬的年輕人,要走出生活的軌道,騎行在路上,且只為了騎行在路上,曠日持久,樂此不疲,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的社會可能確實病了?(選自《萬人夜騎開封,一種新時代的群體性癔症》)
張3豐:不能過萬聖節,就有可能去騎行。騎行並不違法,也不會冒犯任何人,甚至可以偽裝成文旅經濟小小的貢獻者。當然,現在證明,這樣的騎行也是不行的。但是,封路或者過了四環就鎖車,並不能真正禁錮年輕人的內心。
可見的未來,年輕人的「聚集」會越來越頻繁,也可能以更輕、更無意義的形式呈現出來。畢竟,年輕人的肉體依然存在,他們終將長出一點精神。從鄭州到開封,並沒有個人的「出路」,但是你以某種形式出現在路上,就是「道路」本身。(選自《從鄭州到開封,有沒有出路》)

項棟樑:這幾年的大學生有多難?直觀地說,比疫情那三屆還要難……前途渺茫,意義缺失,堪稱中國恢復高考以來最難的一批……青春賣不出去,那就自己揮霍掉。發生在河南的荒誕劇,就是這樣一種集體的狂歡與釋放。在其他城市、其他學校,也在醞釀著或者實踐著其他釋放方式。
不讓自行車跨城很容易,發個通知就能管得住。但是然後呢?大學生們無處發泄的精力要往何處去呢?(選自《大學生,向何處去?》)
照相的宋師傅:夜騎的大學生,不止打了鄭開兩地流量掛帥的文旅耳光,還在官方主動騰出的馬路劇場上,展示了一些青春當事人不可能有、卻會被觀眾賦予的別樣含義。大學生夜騎也許是一次影響不那麼大的試驗,但誰能說這種影響僅限於此?
有個作家說過,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夜騎事件則表明,當這兩樣東西並存於輿論場時,沒有售價的可能不是青春,而是耗材;那些自以為擁有流量、利用流量的人,掌控感未必像自誇的那麼好,失控才是流量的本質。
夜騎是大學生浪擲時光的方式,將荷爾蒙交付某種未知,然後在全面的算計中膨脹為必須被管制的無序之力。這不是對青春的諷刺,而是對社會荒蕪的嘲諷。拔高夜騎的意義是不對的,可它凝聚的那些東西,召喚的解讀,不知包含多少錯付與浪費。(選自《流量掛帥的文旅接不住夜騎的青春》)
老蕭雜說:幾乎所有的集體行動,都會被從政治的角度加以審視、分析和處置。這種「不穩定幻像」,是導致社會穩定問題泛化的一個重要因素。
而集體騎行,說到底不過以一種「有限的叛逆」,進行一場生活意義和價值的張揚,是長時間積澱形成的緊繃心理的短暫自我調節。
一禁了之很容易。怎樣建設一種彈性社會,讓處在系統性困境之下的社會成員得到宣洩?這才是面對扎堆騎行現象,我們應當深入思考的命題。(選自《面對大學生扎堆騎行,我們應當思考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