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批判老師的小學生黃帥成了樹立的英雄
我們從小在學校就被要求和所謂剝削階級的父母劃清界限,要監視他們,隨時將他們的反動言行向政府匯報。當然對孩子來說,所謂向政府匯報就是向自己的老師匯報。以後進一步要求學生監督老師,向學校領導匯報自己老師的錯誤言行。
於是,師道尊嚴就徹底崩潰了。
1973年底,就讀於中關村第一小學五年級的小學生黃帥,因為和班主任發生了矛盾,致信《北京日報》,質疑「難道還要我們毛澤東時代的青少年再做舊教育制度『師道尊嚴』奴役下的奴隸嗎?」而一舉成為文革末期的英雄人物。
2008年11月29日在網上看到這樣一個新聞,作者張鳴是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他披露:
最近,華東政法大學的楊師群老師有點煩,他被他的學生告了,說他是反革命,而警局已經立案。這樣嚴重的罪名,嚴重的事態,無非是他在講課的時候,批評了中國文化,而且語涉政府。這年頭,學生告老師,從來不是個新鮮事,老師上課稍有不慎,被哪個非常具有正義感的學生看不順眼了,一個小報告打上去,過兩天,學校就要找你談話了。但直接將老師告到局子裡,而且居然能讓警局立案偵辦,好像還很少聽說。
這使我一下子回到了半世紀前。那是1965年年底,文化大革命的前夕。當時風雨欲來,政治形勢非常緊張。我那時因為海外關係(就是父母在國外),上不了大學,剛被分配在北京海淀區當小學教師。這是很幸運的差事。比上山下鄉強多了,雖然月工資只有31塊5毛錢。
我的第一個教師工作是教四年級和六年級的「自然」課,還有教六年級的「中國歷史」課。「自然」,就是向學生講述基本的生物、化學和物理知識。例如槓桿原理、滑輪為什麼省力、單子葉植物和雙子葉植物的區別、如何證明地球是球型的、氧氣助燃等等。這些對我來說是很容易的,又和政治無關,講起來很輕鬆。學生也愛聽我的課,因為我能聯繫生活中的實際解答問題。所以我雖然年輕,只有十九歲,倒很得學生的歡迎。
但講中國歷史就難了。我一看歷史教科書,就覺得和自己的歷史知識很不一樣。我記得第一課是講中國猿人,山頂洞人。書中提到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雖然嚴格說這不是中國歷史的範疇,但還能說一下如何區分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但下面馬上就是大禹治水、奴隸社會、青銅時代和鐵器的出現。可是並不講清楚夏商周的順序,一下就到了秦始皇統一中國,然後就是陳勝吳廣起義。接著就更奇怪了,漢唐幾乎沒提到,就講了四大發明,突然又來了個岳飛抗金,一下又跳到太平天國、鴉片戰爭、少年毛澤東、五四運動、中國共產黨成立、蔣介石4·12叛變、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我覺得這樣根本無法講中國歷史,學生學完不可能對中國歷史有一個大概的輪廓。但我也不敢擅自修改講義。就琢磨出一個叫學生把「夏商周,秦漢三國,唐宋元明清」順序背下來的辦法。至於南北晉,五胡十六國等就免了。我個人對背歷史年代一直有反感,就對學生說,你們只要背下這個順序,年代記住兩個就可以了,一個是公元1921年,中國共產黨誕生,一個是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為了加深六年級學生對中國朝代的印象,我還分兩批,每批把一個班的學生帶到天安門東中國歷史博物館參觀。當時那裡還是按朝代布置展覽。我自己持講解鞭,從頭講到尾,也正好是從北京猿人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在明朝的地方,偏偏還有一個關於海瑞的專題,我當然也就多講了幾句。學生們對這個參觀非常滿意,我也很高興給了他們一個簡單但完整的中國歷史概括。
哪知,在講到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課時,黨支部書記呂主任把我找了去。當穿著藍棉襖的呂主任把我叫到她辦公室里,我非常緊張,因為她一直繃著臉:「潘老師請坐。」她略為頓了一下,接著說:「你是新來的教師,一直沒時間找你談話,你近來工作怎麼樣?」
我當然說不出什麼。於是她開始發問:「你上歷史課講到哪裡了?」
我回答:「講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她盯住我問:「你全講什麼了?」
我緊張地出汗了:「我照課本講的呀,講毛主席和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翻身得解放。」
「是嗎?」她的目光更嚴厲了,「有學生揭發你說工人階級是統治階級。」
原來是這樣呀,我放心了:「是的,我講解放前地主資本家是統治階級,剝削勞動人民。解放後,勞動人民翻身了,成為統治階級,鎮壓地主資本家。」我這時從呂主任的眼光里看出來,她並不懂馬列主義的基本教義,而這些政治概念是我上高中時的政治課學到的。
大約是我鎮靜的態度和出口成章的「理論」使呂主任相信了我的話,她立刻改變了態度,指導我說:「你講的當然是對的,是符合毛澤東思想的,但對孩子,要講得深入淺出。我是省廳來的,有教學的經驗,今天是想幫助你提高一下業務。你回去努力備課吧。」
我離開了教導主任辦公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才知道原來小學黨支部書記就是這個水平。她老講她是省廳來的,其實她是吉林省政府的什麼辦事員,隨她當軍醫的丈夫調到北京,既不懂教學也不懂馬列主義。
這件虛驚的事對我也許是好事,提醒了我講課時千萬要小心謹慎,不能多發揮。當時政治氣氛很濃,天天講階級鬥爭,批判剝削階級,說地主富農和資本家統治勞動人民。天真的小學生簡單地以為「統治階級」是一個貶義詞,頭一次聽我用此來形容偉大的勞動人民,當然就把我檢舉了。而這樣的檢舉,無論是檢舉老師、或檢舉朋友、還是檢舉父母或其他長輩,都能得到公開的鼓勵和支持。還有一個術語,這叫「劃清界限」。想不到都快半個世紀了,學生告密老師的講課還是司空見慣,竟然也還能驚動專政機構,令警局立案。
當年我自以為精通馬列主義,比黨支部書記還強,洋洋得意了許久。轉過年來,1966年夏天就是文化大革命。毛主席說了,吳晗寫劇本《海瑞罷官》就是為彭德懷翻案,就是向党進攻。於是這個北京副市長吳晗只有自絕於黨和人民自殺了,成為史無前例的文革的祭旗品。
畢業了但無法上初中的六年級學生只能留在小學鬧革命。天安門東的歷史博物館也被關閉批判了。一天我猛然看見學生給我的大字報,揭發我把他們「帶到歷史博物館,宣講海瑞,用心何其毒也!」看來我也成為吳晗的幫凶了。當然這次不是告密,是公開的揭發批判,署名的學生全是當時班上品學兼優的學生,是最喜歡上我的歷史課的學生。由於文革對教育的破壞,告密成了小學生參加階級鬥爭的具體表現了,天真無知的小學生簡直成了老師的城管。
當時的語文課就是念《毛主席語錄》,我根本不敢講解。就這樣還是出了事。那是叫三年級學生念語錄的再版前言,是林彪寫的。其中有一句「立竿見影」。學生不明白,舉手問我是什麼意思。我一下大意了,講解起來,還把教鞭往窗台上一矗,說:「這是形容快,你們看,我一矗這根教鞭,就有一個影子,一拿開,影子就沒有了。我們學習毛主席著作,就要和這跟竿子一樣,立馬就有效果。」
第二天軍代表就把我找去了,說學生揭發我說毛主席著作是一根棍子。當時我就傻了。一位工宣隊的老工人聽了我的解釋,意味深長地說:「你要是不懂,就別胡亂解釋。」算是給了我解脫了。從此之後沒有老師敢講課了,就是說對任何內容不做任何解釋,只上課,不講課。我以後只是叫學生背語錄,而且我根本不敢帶頭念,怕念錯了,叫班長帶頭念。
……
2024年11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