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完小學一年級要上二年級時,父親對我進行了一次全面測試,最後說:「看來丟不了啦,這學不用再上了,就跟我一塊放羊吧。」母親大吃一驚,問:「為什麼?孩子正當上學的年齡不讓上學,放羊?」父親答道:「能寫自己的名字,能認識地名和常用字就夠了。知識越多越苦惱,我不能讓孩子再有我這樣苦惱和不幸的人生了。」父親傷心而無奈,說話聲音都變了,有些顫抖,有些哭腔。我受驚不小。母親說:「有一定道理,但也不盡然。上學不上學應該取決於孩子的意願。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快樂所在。你說不是嗎?」媽媽已經哭了,滿臉的淚花,面對著我,很認真,但始終不正看我一眼,問:「珂兒,你喜歡上學不?還想上學嗎?」「想,我喜歡上學!」就這樣我又回到了學校。
小學畢業正趕上實行聯中制,各大隊的十幾所中學全部撤銷,由公社辦三個聯中。五六個大隊的五六個中學合併為一個聯中,一半的孩子將因此上不了初中,我這個右派子女肯定在輟學之列。然而吉人天相,恰逢教育回潮,實行考試和推薦相結合,我考了個第一名,劉堂聯中和山白聯中均給我發了錄取通知書。我選擇了離外婆家較近(家裡常年缺糧吃不飽,可到外婆家蹭飯吃),且校長和副校長都是我母親的老部下的劉堂聯中,還當上了劉堂聯中一四班的班長。
上了一年半初中,反擊右傾翻案風起,父親再次受到批判暴打,臥床不起長達年余,母親近乎失明。家中沒有勞力,大隊書記、生產隊長不讓上學,我不得不輟學回家參加勞動。等父親能起床勞動時,我才重返學校。這已是一年之後了,聯中也解散了,只好回到剛恢復的大隊辦的初中,並退了一級。不料因禍得福,這一年多的農村勞動和退級,不僅強壯了我的身體,學會了犁地、耙地、耩地、揚場等技術農活,還趕上了本來不可能的上高中的機會。當時縣裡號召大辦教育,大隊也辦高中,我不費吹灰之力連考試都沒參加就直升到隊辦高中了。連教室都沒有換,我已成為高中生了。
1975-78年的密縣可以說是世界上高中教育最發達的地區,或者說其高中教育的格局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全縣人口近八十萬,分為十幾個公社,社社都辦高中,而且不止一所,通常是兩所,一所叫社辦普通高中,一所叫社辦農業高中,有的公社還有第二農中。公社下面的大隊還有隊辦高中,全縣近300個大隊,辦了近百所隊辦高中。
真要感謝這些社辦和隊辦高中了,如果沒有這種高中教育的大普及,像我這樣的黑五類子弟是讀不了高中的。那時父親竭力不讓我到公社高中去上學,理由就是,即便你過了高考分數線,可是作為右派子女,政審通不過,還是上不成,徒然蒙受心靈創傷。當時父親不支持我轉學到白寨高中(密縣第五中學),77年不讓我參加高考,都是出於這種考慮。
1977年高考成績揭曉後,我找到考題自考一下,信心大增,完全可以上本科。參加高考的決心已定,於是我果斷離開大隊高中,回家自學,對父親說:「如果沒有公社以上的高中可上,我寧肯在家自學,免得再在隊辦高中耽誤時間。」
1978年5月20號,經多方爭取,右派父親終於同意我離開西腰大隊高中,走後門去白寨高中讀完高中階段的最後三個月,然後參加1978年的高考。在離高考還有40多天的時候,全縣舉行了一次高考摸底統考,我僥倖取得全縣第一名,隨後被選拔到密縣教育局組織的密縣第一高中的40天高考強化班學習。這個強化班分為四個班,文科一個班,理科三個班,每班三十多人。老師是從全縣一百多所高中里選調出來的頂尖老師,學生則是從全縣近五千個應屆高中生里選來的尖子生,其中許多學生是77年高考達到錄取分數而未被錄取或被錄取但不滿意學校或專業的落榜生和擇校生。理科三個班的應屆生還多一些,約占三分之一,文科班只有兩個是應屆生(年齡最小的我和李志洲),其餘都是參加過77年高考的老大哥。
40天的強化班結束,我離開縣城,回到白寨老家。幾天後,參加1978年的全國統一高考,最後以優異的成績被河南大學中文系錄取,成為白寨公社高中和西腰大隊高中辦學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一的一名本科生。後來有人調侃說,這兩所高中似乎是專為丁曉宇考大學辦的。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六期,2010-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