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為2015年夏作者野渡(右)與華春輝在福建泉州。
【編者按】
我已經記不清老華和我是哪一年認識的,現在回想,那肯定是另一個時代,更像是另一個世界。那個時代,那個世界,我們痴迷於權利,維權,公民社會,社會運動等構建的社會想像,甚至對政治改革也還沒有完全絕望,那個時代,包括老華在內,我們很多很多朋友,同聲相和,同氣相求,我們完全不需要廢話,不需要任何協商,很快就能達成共識,我們一起做了不少事。我們參與很多社會熱點事件,我們推動一些象徵性表達,我們公開簽名,我們不斷呼籲….我們覺得現實雖有種種障礙,但畢竟彼岸似乎是可以觸及的,在不斷努力之下,我們以為可以跨過那座橋。——溫克堅
我們跌入了歷史的鴻溝,接下來迎接我們的是一個漫長的冰河世紀。——莫之許
前幾天看到華主席去世的消息,也是很感慨。
我在北京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實際註冊為企業)的時候,研究農民和農民工的健康權,包括他們的醫保,自然涉及到對醫保政策的研究和討論。華主席原來是一家大型保險公司(我忘了是哪個國企)專門研究醫保政策的。胡溫時代相對來說還比較開明,向我和華主席這種政治犯還有一些活動餘地。我在傳知行研究所還能申請到外國的經費,於是邀請他到北京的研討會上做主題發言,為了節約費用,我還請他在家裡住了兩天。雖然只有兩三天的接觸,但是其溫文爾雅的君子形象令我印象深刻。
後來當局一換屆,對公民社會就開始收緊,直到徹底消亡。這期間有無數的抗爭者被投入監獄,甚至反覆找個藉口就關起來。我本人也不得不逃離。華主席更是失去了音信。一晃來美國6年多了,原來的老朋友也是走的走,散的散,雖然很多人還是私下聯繫,但是畢竟一鬆散,再見面甚至交談的機會都少了很多。在無聲無息中,有些人默默不見了。僅就筆會的會員來說,就有好幾位,李悔之,嚴家偉,鞏磊,嚴正學,等等,至於歲數大的老會員更是不清楚,比如這次要開大會整理名單才知道周素子也是會員不久前病逝。貴州新會員李任科,剛加入筆會不久,還沒有來得及跟會友說幾句話人就沒有了。
這裡借用麥克阿瑟將軍的話:老兵永不死,他們只是逐漸凋零了。——楊子立
華春輝是誰?他做了什麼?在合適時機,留給朋友們來訴說。此刻,華春輝的老朋友以一副輓聯為他送行:
為華夏爭自由壯志未酬三尺劍
須故國漾春暉神州方過萬重山。——宋石男
野渡:我們久久靜默不語
1.
接到老華去世的消息,過後的幾天我一直一片茫然。我在開始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抬目窗外秋末冬初的殘陽揮舞著最後的斑斕,金黃燦爛折射下不遠處的白雲山出奇的明媚,而愈發蕭瑟的風鑽了進來撫在臉上,不斷地提醒我在這個世界再也見不到他溫暖的笑了。
我想起每次見到老華幾乎都是這個季節。原因很大程度上是10月底是他的生日,天性喜愛熱鬧的他,總是籍此時節吆喝上朋友們聚一聚。那時我們還年輕,氣候即使肅殺但沒有到如今窒息的地步,後來的悲歡離合還在比遠方更遠,所以我們重諾責,敦風義,越寥落關河只為沏一壺月色,跨山水迢迢但求一醉與君同,想不到接踵而來的是秋促西風,寒聲隱地。
而今,還能說什麼呢?還能說什麼呢??魯迅曾這樣寫道:「青年時期讀向子期《思舊賦》,很怪他為什麼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了。」
現在,我也懂了。
但還是要說點什麼吧,向子期在難以明言的凜冽下尚有山陽鄰笛,確無寫處的樹人君亦於延口殘喘中留下了為了忘卻的記念,面對人生已不能再相見的最後時刻,即使再欲說還休,休又難止,也須酒澆塊壘。
2.
年青的時候對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想像,譬如友情,那時一直不理解文學、影視作品中的年少友情在洶湧世潮下紛紛割袍斷義,自己總想著這肯定不是真正的朋友,如果是我,和我的朋友,友情不會隨任何風雲變幻而改變。後來才知道,畢竟是年輕啊,不知道生命的路途就是不停的告別,每一站都有人下車,同時亦有人上車,很難有人自始至終的陪著你走完,有的人,有的關係,走著走著就散了。
曾在多年前的一個春天,少年時代的朋友們在浮沉世事後相約重聚,聚會前一個正仕途春風的老朋友托人委婉地表達不希望我到場,大約是擔心與我見面會影響他的前程。這個少年朋友在春夏之交曾與我一起哭過長夜,如今終於活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
在一個急烈重構的大時代,總有人或許是大部分人把當年僅僅視為僅僅是青春期突如其來的荷爾蒙躁動,曾凝視深淵的屠龍少年,身上最終還是長上了惡龍的鱗片,畢竟堅持太痛苦了,不僅僅是讓你成為這個國家的另類,而是當你成為自己這一代人的另類時,你的生活已然斷裂並且隔絕於世俗,所以在這必然面對的岔路時,總是有各種選擇,各種權衡,我完全理解,但不代表能接受,接受就是俯首於生命的平庸,也是對那些在深淵中仍然對愛與希望作含淚肯定的義人的否定。
老華就是這樣的義人。相比在一個物質世界消費時代不能抗拒其洪流的絕大部分人來說,他的人生抉擇是一場身份反叛,是一種衝破束縛,是一份責任擔當。作為經濟大省經濟大市副市長的衙內,作為中年就成為保險公司副總經理的典型中產白領,作為中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江陰模式」的主要創辦者和管理實施細則的創立者,他完全可以過上優裕精緻的生活,卻選擇了穿越死陰幽谷的荊棘路,在細雨中呼喊。
向子期在難以明言的凜冽下無寫處,我也不能一一列舉老華在破破爛爛的世界裡縫補了什麼。總有些人先於時代看到了江河劈開三峽浩浩蕩蕩東流入海的歷史趨勢,他們試圖讓這過程更容易一些、大地付出的代價更小一些,同樣總有群山阻隔禁錮江河的追逐自由,萬山不許一溪奔,它們阻止不了歷史潮流百折千轉仍突圍而出成江成海,但它們終究可以讓先行者遭受苦痛傷痕累累。
不用再描述老華承受了什麼殘酷的代價,他孤獨地告別這個世界就是明證。他所有的朋友們竟然沒有一人知道他何時、何地、何因逝去,那麼喜愛熱鬧的他竟然就象這時節的落葉孤寂地枯萎零落,讓老朋友們沉重得難以呼吸。
但想來已在天堂的他是毫不在乎的吧?這個世界,有一些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抱著枷鎖,而是為了展開雙翼,老華的靈魂生機勃勃在蒼天最高處翱翔,而無視地上的穀粒,他活成了自由生命的美好樣子,仿佛人性中那些被這個時代摒棄的美好品質都匯集到他的身上。他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不只是耀亮暗夜,也是在向隨波逐流的世界說,人生而自由,完全可以選擇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仿佛既定的命運。
3.
在網絡時代的特點就是連接,我們知道了自己的不再孤獨。很幸運因此我認識了生命中最愛的女人,也擁有了現在象老華這些最彌足珍貴的朋友們。我常常想起十年前,2014年的冬天,與老華伉儷在凌晨2點抵達揚州,車站前有20多個當地朋友在冬夜刺骨寒風中等候的場景。這全然陌生的、卻因相同的信念而匯聚在寒夜裡的笑容,就是堅持之意義所在,是在此站上車從此一起走下去的同道。
老華必定也是如此想的。第一次見老華是2014年秋天我到杭州,他立即從無錫來杭見面,在多年的網絡交流以後,也在網絡的資訊中知道對方做了什麼,彼此都不陌生,而見面即傾蓋如故。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2019年秋天,同樣是我到杭州,他同樣從家鄉過來見面,不辭路途只為赴一場友情的盛宴。
從沒想到這冷落清秋節是最後一面。每一場盛宴終是曲終人散,每一個秋天都有結束的時候,這個溫婉江南皮骨下宿著剛毅靈魂的漢子,沒有低頭於比罐頭還嚴密的禁錮,唯獨輸給了時間。
2014年,老華陪我遊歷他家鄉無錫,在惠山泉品茶時,聊起了阿炳華彥鈞,老華說阿炳即是他族人。2015年冬夜,我與老華在成都牛市口,路邊小店看上去已60多歲的老闆坐在他打烊店鋪門口石級上,拉著二胡奏起了《二泉映月》,曲調比我聽過的眾多版本更傷感愴然,不平與怨憤撲面而來,抑鬱卻又倔強。
我們久久靜默不語。
2024.12.2於廣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