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及利亞北部城市卡杜納的一條最繁華的購物街上,遊客熙熙攘攘,來來往往,一間小店默默地開門迎客,可惜直到日落時分,都始終沒有一個人走進這間店鋪。
因為這是一家鐘錶修理鋪,它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這裡就像是一個私人的時鐘博物館,進門能聽到最明顯的聲音就是滴答聲,牆上掛著不同年代、不同款式的無數時鐘,入口處有個小桌子,上面擺滿了修表工具和沒修完的表,幾乎感受不到一點「現代」、「電子」的氣息。

(鋪子裡的表)
店主是個老人,Bala Muhammad,今年已經68歲,他感慨道:
「當年,我一天能接到100多個修手錶的活計,現在,有時候一整天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手機和科技奪走了我唯一熟悉的工作,這讓我非常難過。」
Bala在外面被人稱作「巴拉老爹(Baba Bala)」,但對他來說,真正輝煌的年代,是他還沒有成為「老爹」的時候。
Bala出生於1956年,那時奈及利亞還處於英國殖民期,他的父親靠修表為生,沒人知道父親是怎麼學來的,但那些表就是能在他手下煥發新生。

(Bala和父親)
靠著這門手藝,他父親幾乎走遍了整個西非。
在奈及利亞,他會定期前往伊巴丹幫人修表,這裡是奈及利亞的文學中心,第一所大學所在地。
至於國外,他在弗里敦(獅子山首都)和達喀爾(塞內加爾首都)都有聯繫人,那邊攢夠了一批表就請他來修一趟,像是做四處飛刀手術的醫生。
順理成章地,這門手藝也被Bala學去。
僅10歲時,Bala就開始對手錶外部複雜的機械結構產生了濃厚興趣,而當他發現這門手藝還能給他帶來零花錢時,興趣就更濃了。
「上中學那會兒,我的同學們全都窮得叮噹響,只有我有錢花,因為我那時候就開始修表了。」
Bala那時候的技術就已經讓他的一位老師印象深刻:「他的一些手錶出了問題,他帶去其他地方修,但他們都修不好。後來他聽說了我,我第二天就把三塊表都修好了。」

(正在修表的Bala)
據報導,那個時期的奈及利亞人會把手錶看得很重,和衣服一樣重,如果沒帶表,就會感覺缺點啥。
這可能是出於一種微妙的殖民心理,前些年國內很多媒體報導過非洲的「薩普文化(La Sape)」,一群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人卻西裝革履打扮得一絲不苟,讓人不知該作何評價。
但追本溯源地來看,薩普文化的出現和剛果的法國殖民史有很大關係,
那時的剛果人會想方設法地穿上歐洲人的衣服,以顯示自己的「超然」地位。
後來剛果解放,稍微有錢一點兒的人前往巴黎和倫敦旅遊,回來就會穿上在歐洲買來的名牌服飾,裝一票大的。

(薩普文化)
奈及利亞人對手錶的熱愛,可能也是出於類似心理?
總之,靠著繼承自父親的手藝加上健壯的市場,Bala幾乎沒過過苦日子。
年輕時,他就去了奈及利亞的首都阿布賈打拼,那裡住著奈及利亞各行各業的精英,通過為這些富人修理名表,他也過上了富裕的日子。
他認為,最好的客戶就是奈及利亞石油公司的高管們,他們戴各式各樣的名表,價格不盡相同,但平均起來應該在1萬美元左右。
那些手錶非常漂亮,Bala說,是他最喜歡的瑞士表。他自己也有一塊瑞士產的浪琴,只有在睡覺時才捨得摘:「如果我出門時忘戴它,我必須回去拿。我不能沒有它。」
幾十年來,這門手藝養活了他們一家人。Bala的父親讓Bala過上了不錯的生活,而Bala也成功用修表的收入建了房子,送孩子們一個個上學。
20年前,Bala想要和家人離得更近,於是從阿布賈返回老家卡杜納,開了自己的修表鋪子。前十年生意還好,但後來智慧型手機興起,人們不再需要手錶報時,鋪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只是Bala倔強地仍開著它。

(Bala正在修表)
卡杜納本來有個「賣表/修表一條街」,但現在也早就拆了。Bala悲傷地說:「現在那裡空無一人,我的大多數熟人要麼已經去世,要麼關門了。」
Bala有個老鄰居,Isa Sani,65歲。但2019年就堅持不住關門了:
「每天去修理鋪就等於坐下來,然後一整天無事可做,所以我決定關門。」
「我還有土地,我的孩子們幫我種地,這就是我現在的生存方式。」
他長嘆口氣:「我覺得,手錶大概永遠都不會捲土重來了。」
Bala現在的新鄰居是家建築材料店,店裡的兩個夥計覺得這話挺對。
倆人都才18歲,都一輩子沒買過手錶,也不覺得手錶有什麼用:
想看時間?看一眼手機唄......
好在Bala還有支持他的家人,如今,他的妻子和5個孩子仍堅持戴表,偶爾會到店裡看他。他幾乎每天都無所事事,整日聽收音機解悶。
這個鋪子裡存的表似乎越來越多,因為不少顧客把表留在這就沒有再來取,說明這東西在他心裡本就可有可無。
似乎這世界上,只有Bala一個人放不下而已。

(擺弄收音機的Bala)
但Bala也不會放,他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頑固地每天開店。
他的大女兒在附近經營著一家成功的精品服裝店,當老爸的生意不景氣時,大女兒就會幫著付帳單。
每天下午,Bala最小的兒子放學後會來看他,孩子才12歲,卻是5個孩子中唯一一個對修表手藝感興趣的人,但Bala並不想讓他接替自己的事業。
孩子告訴他將來想當飛行員,Bala很高興——去看看廣闊的世界吧,也算是繼承了家族傳統。在駕駛艙內會有很多錶盤和指針,就像這間鋪子裡一樣。
也有人建議Bala與時俱進,學點新技術去修智能手錶,也算是條路。
但Bala斷然拒絕,他覺得修理機械結構和修理電子元件終歸不是一回事:
「那不是我喜歡做的事。我認為自己是生病手錶的醫生,而且,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