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廣西百色女孩符瑤（化名）去世近一個月後，她慘痛而隱秘的高中往事通過家屬的舉報信公之於眾。舉報信稱，符瑤就讀高中期間，高中班主任唐毓文對她實施性侵，導致她患上重度抑鬱，最終在2025年1月17日自殺身亡。這份舉報信於2月10日下午在網絡流傳開。
2月11日凌晨，百色市教育局發布通報稱，針對這次網絡舉報，當地教育、公安等部門組成聯合工作組開展調查，並對唐毓文予以停職處理。11日晚，聯合工作組發布通報，唐毓文嚴重違反教師職業道德，給予其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公安機關對其立案偵查，並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性侵、猥褻、虐待等侵害未成年人的行為具有隱蔽性，這類案件又被稱為「隱案」，其重要特徵是熟人作案比例高。此外，因證據不全、保護未成年人意識不強等因素，一些政府部門等責任主體存在不予受理和報告現象。
廣州市政協委員、廣東省律師協會未成年人保護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鄭子殷對財新說，近年來，針對未成年人保護的法律法規在逐步完善。此案中除追究當事人的法律責任，更應當反思，何以這起校園侵害案未能儘早被外界知曉，以致最終釀成悲劇。
患上抑鬱症的高考「狀元」
財新獲得的舉報材料顯示，符瑤出生於2002年6月，家住百色市那坡縣，初中畢業於那坡縣民族初級中學，2017年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入百色祈福高級中學，在校成績優異，常位列理科全年級第一名。本該在2020年參加高考的符瑤，在考前棄考，復讀一年後以那坡縣理科第一名的成績被華東師範大學物理學專業錄取。2021年入學不久，由於嚴重的抑鬱症發作，符瑤當年便退學，回到老家。2025年1月17日，符瑤自殺身亡。
家屬稱，在整理符瑤遺物時，意外發現她的日記本和聊天截圖，記錄了讀高中時與唐毓文之間的不正常來往。
百色祈福高中創辦於2000年，2003年被評為廣西示範性普通高中，是百色重點打造的一所公辦高中。唐毓文是符瑤所在2017級10班的班主任，也是她的物理老師。據部分日記記載，唐毓文與符瑤於下晚自習之後在學校的辦公室發生性關係。家屬在舉報信中稱，自符瑤上高中起，唐毓文便開始對她進行性騷擾，多次以「補課」為由要求她單獨留校。
兩人的微信聊天截圖顯示，唐毓文稱符瑤是「小可愛」，多次表露愛意，甚至直接提出性要求。符瑤沒有拒絕，多以迴避、調侃的語氣回復，言辭之間頗為曖昧。家屬認為，符瑤上高中時剛滿15周歲，少不更事，唐毓文以班主任的身份和地位控制符瑤，營造出兩人在談戀愛的假象。
家屬在舉報信中稱，兩人發生性關係是在2017年的某個夜晚。值得注意的是，舉報信中公開的部分日記和微信聊天截圖均沒有顯示出明確的年份，符瑤的日記本身也沒有寫明事發的具體時間。日記為手寫，與2018年符瑤讀高中的手寫筆跡存在明顯差異。此外，部分日記內容也顯示符瑤所寫她與唐毓文之間的來往系「回想」。以此推測，這些內容或是符瑤從大學退學之後寫下的，並非高中時期所寫。
關於日記和聊天截圖的來源、具體時間等詳情，符瑤父親對財新表示，警方已經介入調查，其不便多談。他還稱，自己身體不好，正在醫院治療。
據《南方周末》，符瑤的堂姐解釋說，符瑤死後其參與過整理遺物，發現了符寫給唐毓文的一封信，最初家人並未多想，後來耳聞性侵信息才後知後覺。
家屬還在舉報信中稱，符瑤因為受到唐毓文侵害，自2018年起開始出現抑鬱症狀，隨後高考棄考、大學休學，並長時間接受精神類治療。舉報信中貼出多份醫院診斷書，證明符瑤患有嚴重精神疾病。
2019年9月，還在讀高中的符瑤前往百色市人民醫院就診，院方診斷結果顯示，她的抑鬱、焦慮、敵對、恐怖、偏執、精神病性等測試結果大多為重度。2021年，符瑤從華東師範大學休學時，由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出具的診斷意見書顯示，19歲的她被診斷為伴精神病性症狀的重度抑鬱發作。
2023年2月，符瑤因被發現意識不清4個多小時，送到那坡縣人民醫院搶救。醫院診斷其為藥物中毒、重度抑鬱症。院方診斷書顯示，符瑤有重度抑鬱症病史八年多，體型消瘦，曾多次割腕自殺，左腕部可見三條陳舊性傷口。
不過，疑似符瑤生前在某社交平台的發帖顯示，她自稱從初中開始有抑鬱傾向，嘗試過燒炭，沒成功也無人知道；到了高中，發生了一些事情，抑鬱變得嚴重，自殘行為多了起來；上大學後，壓力很大，曾因吃藥燒炭昏迷四天，還有一次是吃藥後跳湖，失去意識，被送往醫院治療。
符瑤的高考登記表顯示，她是家中的獨女，父親在那坡縣民族初級中學當保全，母親無業。上述符瑤生前在社交媒體的發帖還顯示，她稱家裡經濟條件不好，六歲時父母離婚，她一直跟父親住在一起。據《華商報》報導，出事前符瑤與母親在南寧租房同住，父親則在百色老家。在母親外出上班期間，獨自在家的符瑤封閉門窗，燒炭自殺。
熟人作案何解
百色位於廣西壯族自治區西部，這一地名來自壯語「博澀寨」，意為「山川塞口、地形複雜之地」，山區面積占95.4%，丘陵、平原面積不到5%，地理條件嚴峻，曾是全國14個集中連片貧困地區之一。一直以來，百色的發展很大程度依靠外界幫扶援助。百色祈福高中即是廣州企業捐資援辦。
近十年前的「百色性侵案」曾令輿論譁然。該案的犯罪嫌疑人王傑以個人名義創建「百色助學網」，以發放助學金為誘餌實施詐騙並性侵多名未成年女童，並組織她們向他人提供性服務斂財。2015年8月，王傑利用百色助學網蒙蔽愛心人士，欺騙並傷害山區女童一事被媒體曝光。2016年10月，王傑因犯強姦罪、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6年。
性侵、猥褻、虐待等侵害未成年人的行為具有隱蔽性。有相關數據統計，熟人作案占比70%以上，親情、倫理、生活保障等因素都可能成為報警維權的障礙。隱蔽性的另一層含義，即因證據不全、保護未成年人意識不強等因素，行政部門等責任主體存在不予受理和報告現象。
在懲處性侵未成年人犯罪方面，《刑法修正案（十一）》出台了增補條款：對已滿14周歲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女性負有監護、收養、看護、教育、醫療等特殊職責的人員，與該未成年女性發生性關係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惡劣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
廣州律師鄭子殷向財新分析，「負有照護職責人員性侵罪」的設立，旨在保護特定年齡段的女性免受具有特殊職責人員的性侵害，即使性行為是雙方自願的，也構成犯罪。但這一新增罪名於2021年3月1日才正式生效實施，若按符瑤家屬所指案發時間是2017年至2020年間，即發生在《刑法修正案（十一）》之前，按「從舊兼從輕」的法治原則，可能無法適用。
不過，若案發時受害者年滿15周歲，彼時由最高法院、最高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出台的《關於依法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見》已正式施行，其中規定對已滿14周歲的未成年女性負有特殊職責的人員（指負有監護、教育、訓練、救助、看護、醫療等職責的人員），利用其優勢地位或者被害人孤立無援的境地，迫使未成年被害人就範，而與其發生性關係的，以強姦罪定罪處罰。根據該文件，當事人的行為涉嫌構成強姦罪。
鄭子殷還表示，從目前披露的信息看，主要是符瑤的日記和雙方的微信聊天截圖，這些證據在案件調查過程中具備一定價值，但要確鑿充分證明犯罪行為，還需結合其他證據，綜合考量，並根據案件實際情況審慎判斷。
至於家屬指控性侵行為加重當事人的抑鬱症，並導致其自殘、自殺，從目前日記和微信對話截圖看或有一定的因果關係證明力，但需要進一步的證據，如專業的心理評估報告，用於證明抑鬱症的加重與性侵行為的直接關聯；醫療記錄，顯示抑鬱症加重的時間節點與性侵行為發生的時間相吻合；抑或是其他證據，如證人證言、學校或社區的記錄等。
鄭子殷強調，性侵未成年人案件具有隱蔽性，尤其教師、親屬等熟人作案，留守兒童成為較大的受害群體。此案亦如是，直至自殺悲劇發生之後才被揭露。他認為，相關部門還應該調查清楚，這名涉事教師是否有不良記錄，學校方面此前是否發現過蛛絲馬跡。《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學校等密切接觸未成年人的單位及其工作人員在發現未成年人受到侵害或者面臨其他危險情形時，必須承擔強制報告義務。
比符瑤大27歲的唐毓文是百色當地人，他曾多次受到嘉獎，比如2014年被評為「百色祈福高中十佳青年教師」，2016年被評為「百色市優秀班主任」。據符瑤的日記，唐毓文已婚有子。財新多次撥打唐毓文手機號碼，均顯示已關機。
案發後，有網友稱，2023年符瑤曾在某社交平台舉報過唐毓文，但沒有下文。據家屬舉報信，2023年2月5日晚，符瑤將她與唐毓文的微信聊天記錄發到高中同學群，並在群里罵唐毓文是「衣冠禽獸」，有不少同學發出問號。很快，一名暱稱為「老唐」的人在群里發言，「所有人，不要聽這種胡言亂語的話題」，隨即解散該群。後唐毓文仍在祈福高中工作，直至此次東窗事發。
符瑤在日記中多次提及與唐毓文交往過程中，她自己的感受。她說，「回想當時的日子，和房思琪很像，寫著日記，通篇都是如何如何愛他，為他和我說了一句話而感激不已，為他一點不耐煩而悲痛萬分」。符瑤還寫道，她的情緒、意識、生命被他悄然掌握，她不敢拒絕，怕從此以後他就從她的生活中消失。「我想著，為他而死才最能體現我對他的愛」。
房思琪是一部小說的主人公。2017年2月，台灣地區作家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在台灣問世，引起巨大轟動。一年後，該書在大陸出版。這部小說主要講述了少女房思琪與補習班老師李國華的畸形關係——「房思琪式強暴」的始末，並輻射了由父母、鄰居、學校等構成的社會環境在其中發揮的影響。小說出版後不久，林奕含自殺身亡。
符瑤生前在社交媒體說，從大學退學後，她曾到咖啡店打工，因為動作慢，在同一天被店長、騎手、顧客罵了，後又被店長發現她剛自殘不久的手腕，半個月後被辭退。2024年1月，她回到老家，在一個網咖打工，一個月只賺2000多元。不管是清潔工還是服務員，工作讓她感到開心。她寫道，在咖啡店打工掙到1000塊錢，「把其中的500元給了父親，當時他就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