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大理別去葉榆路，那邊精神病很多。」
這是我來大理旅居前，大理本地的朋友對我的警告。我向他表達了感謝，然後在抵達大理的第一天晚上，就前往了葉榆路。
精神病的我，怎能不去看看精神病的角落葉榆路呢？
葉榆路位於大理古城最繁華的鬧市街區人民路附近。這裡聚集著各式各樣擺攤的大理旅居人。這些人晝伏夜出，太陽落山，他們就從月租800的違建房裡鑽出，拖著露營車開始在狹窄的葉榆路上擺起了攤。如果你只是個遊客，匆匆路過這條小巷，並不會發現這些攤位的端倪。然而，但凡你像我一樣，是一個沒事就往葉榆路溜達且長期居住在大理且同樣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就會在無數次仔細觀察中，對大理擺攤人的癲狂感到嘆為觀止。
除了那些賣點手工藝品和烤包漿豆腐的正常擺攤人外，葉榆路上最多的是那些算命的。從手相、面相到八字、紫微斗数；從星座、水晶到塔羅牌……葉榆路幾乎可以稱得上「玄學一條街」。零成本算命，算幾個都是賺的。這些算命的人沒有明碼標價，有的只是胡編亂造。偶爾能碰上個真研究過八字命理的，但時常也需要掏出手機，藉助kimi和deepseek的幫助排個盤。美其名曰：AI算命。前不久，一塔羅算命女子因訛詐和強行索要遊客3000元，被帶到派出所。這之後，葉榆路的算命大師們，仿佛一夜之間規範了自己的報價——低於3000元。因為超過3000元，會被立案。
葉榆路上還有一種人做的也是零成本的生意——按摩師。大理嘛，畢竟算有點海拔，大理古城面積又大，那些古城逛累了的、蒼山爬山的、洱海騎行的遊客，有時候確實需要便宜有效的放鬆方式。葉榆路和護國路相鄰的路口，總有一個一身白袍的按摩師。我朋友去按過，說是很好。30元15分鐘，肩頸按得舒服。兩人聊了兩句才知道，這位白袍晚上出攤按摩，白天居然在蒼山做戶外領隊，帶人爬山。看他年過五旬，如此精力真是令人佩服。朋友加了他的微信，點開頭像，一看微信名：雄獅資本。打開朋友圈，這位白袍竟然還營運一個炒股私域群。他自稱A股專家，5萬一年變50萬，單車換摩托。想進群一起發財？沒問題，入群費不要299，不要199，只要9塊9。
哥們兒混的圈層很雜啊。
在雄獅資本的隔壁，有一位同樣一身白衣的按摩大師。大師身穿白色長裙，手戴佛珠，三十出頭的模樣，仙風道骨。她身旁立一木牌，毛筆字寫著：禪拍。我很好奇什麼叫「禪拍」，就買了瓶汽水在對面小超市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了。不多一會兒，便有同樣好奇的中年女性前往問詢。50一次，一次10分鐘，比雄獅資本貴多了。中年女性掃碼轉帳，「禪拍仙女」給大媽戴上黑色眼罩，讓大媽坐在摺疊椅上，然後伸出兩個巴掌，開始猛猛拍打大媽的前胸後背。大媽疼得嗷嗷叫。我看得目瞪口呆，汽水吸管掉地
除了這些空手套白狼的，葉榆路上有沒有賣點實際物品的呢？
有。有人擺攤賣啤酒。
這賣實際物品的，套路比零成本的那幫人還要深。比方說，你是一個第一次來大理的遊客，在這個「有風的地方」、請調的古城裡，正打算邂逅一次偉大的友誼或浪漫的開端，這時，你在人民路發現幾個年輕的帥哥美女正席地而坐，有說有笑，看起來特別自由、特別詩和遠方。這幾個年輕男女也看到了你，他們居然熱情地向你這個從小到大連學習委員都沒當過的小透明搖手，招呼你一起和他們坐下暢談人生理想。你坐下聊了幾分鐘，以為自己融入了大理最local的旅居群體，然後，青年男女中長得最好看的那位給你遞來一罐啤酒。你以為他是請你喝的，你高高興興打開易開罐，他遞來一個二維碼，道：「六十八，掃這裡。」你拉不下面子，只能勉為其難地掃了碼，買下了這罐超市售價幾塊錢的大理啤酒。你想著就當花錢交個朋友，便又和帥哥美女們暢聊起來。很快，一罐啤酒喝完了。另一位美女遞給你一個價目表。你推脫自己不是很能喝。美女道：「我們有果汁的，很好喝的。」價目表上價格最低的果汁也要38元。38元你以為是鮮榨的嗎？不，是一瓶農夫山泉NFC橙汁，超市售價7元一瓶。
大理的酒攤賣的不是酒，是一種情緒價值。
前段時間有個博主在大理古城要飯。他憑藉非常樸素無華的乞討技巧，13天要到了6800元。這條視頻啟發了我，我思考著，要不我也去大理擺攤？我把我在豆瓣上寫的日誌和廣播列印出來，兩塊錢一張賣出去。
我這個想法，看似創新，但其實已經是古城青年們玩剩下的了。就在我琢磨著去哪家列印店列印我的豆瓣廣播時，我在廣武路的小巷裡已經看到擺攤賣自己寫的詩的人了，且這樣的人不止一個。
看到了嗎，只有你想不到的攤，沒有大理古城擺不出的攤。
我問那位詩人，你的詩怎麼賣？他指著地上的紙（是的，他甚至沒有找列印店列印，而是隨便從算數本上撕了一頁，手寫的），道：「隨喜。」
「什麼叫隨喜？」
詩人回答：「隨喜就是，如果你認為我寫的詩只值50塊錢，那就50塊錢。」
好傢夥，這句話說得多有「技術含量」。什麼叫「只值50塊錢」？搞得他這張A4紙最低也要賣50塊。要面子的遊客最後沒得辦法，高低也得給他掃個百八十的。
一紙萬利。雲南的簡稱不愧是「滇」，果然什麼癲人都有。
大理古城很大，有一些偏僻的角落裡也開滿了根本不賺錢的小店。這些店的營銷套路和葉榆路十分相似。我本以為自己見過世面，絕不會被騙，但依然馬失前蹄，被套路了一次。
來大理幾個月後，朋友給我推薦了一個做大理本地生活的公眾號。公眾號幾乎日更，每天整理大理的各類活動。有一天，我在上面看到一則「資深算法工程師：數字遊民交流會」的招募海報。海報上寫著參加活動免費。我心想，免費還能出什麼問題？萬一讓我消費，我就拒絕唄。於是我高高興興就去了。結果到了那裡才意識到，活動開始時間特意設置在了傍晚6點，而活動地點是在一家不怎麼樣的餐廳里。飯點、餐廳，主辦方還故意拖延了講座開始時間，這讓大部分人選擇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掃碼點單。等大家下單下得差不多了，主辦方這才宣布活動馬上開始。我也點了幾樣小食，坐著等那位「資深算法工程師」蒞臨現場為我們講課。結果你猜怎麼著？那位資深工程師根本就不在大理！主辦方推來一個電子屏幕，然後使用騰訊會議現場連線的方式，讓遠在杭州的工程師給我們講課。而這位所謂「資深」的專家，其實年紀比我還小，工作時間沒幾年，一上來就開始講P7和P8的職級區分是什麼，吹他做過的幾個大廠項目（聽都沒聽說過的產品）。我還能堅持聽下去，主要是因為我剛剛掃碼下單的食物還沒被端上來。
那時候的我，腦海中突然迴響起馬保國老師的經典語錄：大意了，沒有閃。
很多朋友問我，既然大理這麼「癲」，你為什麼一年中有半年多還是在這裡待著？我想了想，回答：「因為大理是一座比北上廣深還要包容的城市。」
在這裡，什麼樣的人幾乎都能找到一條活路。舉個最極端的例子，我在大理認識一位畫家朋友，畫得不錯，但是不擅營銷。他說，他快活不下去的時候，就跑到村里一片沒人要的地里，撒點幾毛錢網購的種子。他也不澆灌、也不驅蟲、也不打理，過十天半個月的，地里就長出菜了。他種的最多的是佛手瓜，我吃過，非常好吃，又脆又甘甜。他半開玩笑地跟我說：「我有段時間是靠地里的佛手瓜活著的。」
在大理，你能切實體會到什麼叫：陽光和空氣永遠是免費的。
並且，免費的不僅是陽光和空氣，還有蒼山和洱海。我家小區門口有條景觀路，叫蒼洱大道，連接蒼山和洱海。這是一條縱深極美的大道，吸引了不少遊客打卡拍照。大理旅居的青年們買個二手相機，就在這裡支起了小攤，一張照片20元。還有開著咖啡車和推著露營小車過來兜售小食品的。沒什麼成本，拍幾張算幾張，都是利潤。像這樣的拍照勝地，龍龕碼頭、網紅S彎、雙廊古城、大理古城……到處都是。免費的蒼山和洱海，養活了一群業餘攝影師。
蒼洱大道
就算不會拍照，也不知道怎麼擺攤，在大理，直接躺平也沒有任何問題。古城裡有免費的素食食堂，無為寺每天都有不要錢的齋飯。這裡四季氣候宜人，不下雨的時候，很多人會去洱海邊搭帳篷。有的是為了體驗戶外露營的樂趣，有的真就住在帳篷里。
不管你因為什麼原因來到大理，不管你現在的經濟狀況、精神狀態如何，大理都能容納你。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享受。大理的上下兼容性極強，你可以有稜角，你可以有你古怪的信仰，你可以去戶外和山水之間，也可以隱匿於人潮人海中。
如果北上廣深是貧窮與富裕摺疊出的紙，大理更像一顆被精細切割的鑽石。鑽石的每一面都折射不同的生活。
一位住在大理十年的朋友告訴我：「大理就是個國際化大鄉村，魚龍混雜的大型精神病院。但是每個精神病在這裡過得都很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