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杜潤生農村改革史話2025年02月23日
(2005年8月23日)
2005年1月17日，傳來噩耗，中國人民的偉大兒子趙紫陽辭世。我當天晚上趕到富強胡同六號，凝望著他的遺像，心中萬分悲痛。他比我小好幾歲，在我的記憶中他一直身體健壯，精力過人，想不到他竟然走在我前頭!
1980年8月趙紫陽在黑龍江農村考察
我和趙紫陽相識於1947年，當時他是河南省桐柏區委書記，我在中共中央中原局工作，聽過他對土改工作的匯報。解放初，趙紫陽調到中南區任華南分局秘書長，協助葉劍英同志進行新區土改，很快就在實際工作中展現了很強的工作能力，改任廣東省省委書記。
在趙紫陽擔任總理和總書記期間，我擔任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兼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在趙紫陽領導下，研究並進行了農村經濟體制改革。每年共同起草關於農業問題的中央"1號文件"，受到農民歡迎，取得良好效果，直至農村政策研究室被撤銷。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啟動改革開放事業，農村改革的切入點是推行公有土地家庭承包製，就是包產到戶。這在毛澤東時代是一個禁區。20世紀80年代初，趙紫陽作為國家總理對農村的全面改革給予了高度關注。有一次，他偕同萬里同志和我，到冀魯豫地區實地考察。他發現反對包產到戶的大多是高層幹部，重要的問題在於教育幹部。於是召集了百餘人參加的國務院擴大會議，以統一中央各部委負責同志的思想。此後又經過不懈的艱苦工作，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在全國鋪開，迅速恢復並發展了農村生產力，幾年間全國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
趙紫陽是治國之才。他頭腦冷靜，思維清晰，什麼時候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心中有數。農村改革取得明顯成效後，不少人提出了國有企業改革問題。趙紫陽當時看到國有企業前後聯繫複雜，他主張暫時擱置存量改革，轉向增量改革，即允許發展私人經濟、個體經濟、合夥經濟、鄉鎮企業，讓這些非國有、非公有企業在經濟生活中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再來進行國企改革。事實證明，這個策略是符合中國國情的。
趙紫陽是改革的先驅者。他主持起草的"十二大"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文件，被鄧小平稱讚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科書。"十三大"他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並指明這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依此說明現行政策的選擇依據，奠定了我國在相當長的一個改革開放時期的基本框架。
趙紫陽還著重地提出要進行政治體制改革，主張黨政分開，弱化執政黨的絕對權力，建立權力制衡機制。在政權建設中實行差額選舉;黨內討論允許保留意見，重大問題要投票表決;基層實行自治，縣級實行民主選舉，等等。遺憾的是，他沒有來得及落實這些政治體制改革設想，至今還需要重新提起。
不少國內外學者都在研究趙紫陽現象。趙紫陽為什麼能突破某些思維定勢，進行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時代需要出眾人才，也就產生了趙紫陽等一代人才，這是歷史自然趨向。人無完人，不犯錯誤的人幾乎是不存在的，趙紫陽也不例外。他有錯，曉得及時糾正，這種政治品質，值得表彰。
從和趙的接觸中我感到，從學歷上講，趙紫陽只是個中學生，他是從縣委書記、省委書記、中央書記一步一步上來。正直的天性和過人的悟性，勤於學習，勤於調研，使他對國內情況的了解比一般人多。尤其是早年的農村生活和多年的基層工作，他深刻地了解農村、了解農民。他有很強的使命感，知道應該把國家引向哪個方向。他知道我們處於什麼階段，立足於現實，從現實出發麵向未來。他對新事物十分敏感，抓住不放。我親眼看到他經常把名不見經傳的青年學者請進中南海，或帶著一起下鄉，傾聽他們的見解,讓他們參與對中國經濟、政治發展策略的討論。
對於趙紫陽理想、信念、思想品質的形成，《青年趙紫陽》一書為人們提供了許多值得研究探討的線索。作者劉守森是河南滑縣黨史辦的工作人員，他能花費數年時間深人民間採訪，探尋一個下台的前總書記的成長曆程，這種精神十分難能可貴。我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
我已經92歲了。我熱切地希望年輕的學者、關心中國前途命運的志士仁人能揚長避短，研究趙紫陽，學習趙紫陽，完成他未竟的事業。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本文是《青年趙紫陽》序言，發表於《杜潤生文集》下冊，山西出版集團2008年7月第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