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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四維:不是「王炸」是「軟肋」

—中國拋售美國國債的沙盤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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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2025年04月16日由沉盡

中美兩國之間的貿易爭端持續升級。美國總統川普政府對中國商品徵收高額關稅,關稅稅率4月9日高達125%,旨在對中國進行經濟與產業層面的打壓。中國政府進行還擊,也將關稅加到84%。面對貿易摩擦,中國曾在經濟學與國際關係領域被多次討論的「終極選項」之一,就是拋售手中持有的大量美國國債,以對美國的金融穩定和經濟增長造成壓力。根據美國財政部過往的月度報告,中國一度持有超過1萬億美元美國國債,但近年來規模有所下降,最新的數據也在8000億~9000億美元區間上下浮動。若中國為了反制美國關稅而集中、大規模拋售手中所剩的8000億美元美債,短期內或會對全球金融市場尤其是美國金融市場造成衝擊。然而,這是否真的能達到理想的戰略效果?中國和美國各自會承擔什麼後果?本文將嘗試以沙盤推演的方式進行探討。

國際金融與宏觀經濟視角

在金融市場中,債券價格與收益率呈反向關係。當市場上出現大規模拋售時,供給端突然激增,會導致債券價格下跌,收益率上升。

美國國債收益率被視為全球最重要的無風險利率之一,其變化會影響從全球金融市場的資金流動、企業融資成本到開發中國家的外債壓力等多個層面。

中國大規模拋售美債,需要換回美元或其他貨幣。如果同時也減少對美元資產的持有,並將其換成人民幣或其它貨幣資產,可能會推動美元供給量增加,從而對美元匯率形成下行壓力;在同等條件下,人民幣相對美元可能升值。

然而,外匯市場不只看單一的中國操作,也要看其他投資者的風險偏好、對美國經濟前景的判斷等。如果資本市場認為美國經濟穩固或者視美國國債為避險資產,其他資金可能會進入填補空缺,抵消中國賣出的壓力。

如果美國財政部擔心國債收益率在短期內飆升,也可能通過與美聯儲合作、推動公開市場操作來穩定利率。美聯儲擁有相當規模的政策工具,雖然面對外部衝擊時政策空間並不無限,但短期內能起到一定的「托市」效果。

美國國債市場規模巨大,全球各國主權基金、央行、商業銀行以及其他機構投資者也都在持有美國國債。中國雖然是主要持有方之一,但並不是唯一且最絕對的買家。即使中國退出,也可能會有其它國家或私人資金進入。

如果中國短時間內、大規模地把8000億美元美國國債投入市場,供給面突然增加,很容易導致國債價格下滑、收益率飆升,令美國金融市場在短期內出現動盪。這種方式最具衝擊力,也可能達到極大的心理震懾效果,但同時也意味著中國自己會蒙受價格下跌的損失。

如果中國採取分散化、多次批量暗中拋售的方式,就能避免大規模集中拋售帶來的價格雪崩。但這樣做,心理衝擊的效果會相對削弱,而且由於美國債市規模龐大,其他市場主體也可能逐步吸收這部分供應,使得收益率上升的幅度受限。

面對國債收益率快速飆升,美國政府通常會通過財政與貨幣政策來維持國債市場的穩定。例如,美國財政部可調整國債發行節奏,美聯儲可在公開市場上買入國債,通過「量化寬鬆」的方式壓低收益率。同時,美聯儲還可以對外發布前瞻性指引,表示一旦收益率出現過度波動,將會幹預市場,從而部分對沖中國拋售的影響。

與2013年「削減恐慌」(Taper Tantrum)等歷史事件相似,當美債收益率出現比較明顯的上行趨勢,全球資金可能會湧向美元資產以求較高利率和相對安全。這種「避險+收益」的驅動因素往往在美元上行周期更顯著,抵消一部分中國拋售的衝擊。

如果大規模快速拋售,美債價格可能迅速下跌,中國持有的剩餘美債面臨貶值風險,從而造成直接經濟損失。而且拋售時價格可能大幅波動,中國還可能因此無法在理想價位出售手中的大量債券。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局面需要在政策評估中被考慮。

美債被視為流動性高、信用風險低的資產。雖然收益率並不算高,但其安全性和變現能力在全球範圍內依舊出色。拋售美債後,中國需要找到可以替代美國國債的其他高流動性、低風險投資品。但歐洲、日本等市場的國債規模與收益率水平都難以完全匹配或替代美國國債,可能會讓中國的外匯存底陷入收益率下降或流動性風險上升的問題。

如果拋售美債導致美元下跌、人民幣升值,表面上看似提高了中國企業和消費者進口能力,但同時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中國對出口行業的支持。此外,在金融市場一體化的時代,中國的資本管制仍然存在,但大量國際投資者和企業對中國資產的信心也會受到貿易摩擦升級和此類極端金融措施的影響,進而可能引發資本外流或外資投資意願下降,造成經濟不確定性的加劇。

對美國和全球市場的影響

如果拋售時機與規模恰到好處,短期內會給美國國債市場造成較大衝擊,收益率突然攀升可能導致美股下跌、流動性緊張,甚至在極端情況下引發類似2008年金融危機般的恐慌情緒。

利率上行也會增加美國政府在未來發行國債時的融資成本,使得財政壓力進一步加大。高利率環境對美國的企業和個人貸款也會產生負面影響,增加經濟下行風險。

中國大規模拋售可能在第一時間推低美元匯率,因市場預期美國國債市場有潛在衝擊。但美元在全球金融體系中的「避險貨幣」地位仍然牢固,當外界感知不確定性上升時,又會促使國際資金湧入美元資產以求安全,對沖一部分貶值壓力。

從歷史經驗來看,美元匯率也會受到美國自身經濟基本面、利率走勢及全球風險偏好的共同影響。單一因素能持續改變美元走勢的例子並不常見。

中國真採取拋售美債的極端措施,這意味著雙方在貿易與金融領域的博弈都進入「你死我活」的高風險區間。美國方面或許會採取更強硬的手段來限制中國在金融領域的操作或進行反擊,包括強化對中國企業和銀行系統的金融制裁。

同時,美國也可能更大力度地尋求其他國家與其站在同一戰線,進一步擠壓中國在全球供應鏈和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地位。這樣的地緣政治風險不容小覷。

美債收益率是全球資產定價的基準。若出現劇烈波動,歐洲、日本乃至新興市場的債券收益率都有可能相應上行,從而帶來全球範圍內的融資成本上漲,引發一系列「連鎖震盪」。

股票市場往往對利率高度敏感,高利率會壓制企業估值,並引導部分資金流向固定收益產品。而對於一些高負債的新興市場國家,還款壓力將驟增,甚至誘發區域性金融危機。

中美是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如果二者之間貿易摩擦再次升級,將進一步打擊全球投資者與企業的信心。供應鏈的調整是一個漫長且高成本的過程,全球企業在不確定環境中會更謹慎地擴張,這對全球經濟復甦和增長無疑是一種阻力。

如果美國與中國在經濟與金融上的對抗走向極端,其他國家或許被迫在政治與經濟利益間做出選擇,使得全球經濟合作格局更加碎片化。

中國在拋售美債前需要謹慎評估:從短期來看,這樣做能在心理層面或市場層面對美國施加一定壓力,讓美國政府意識到其長期過度依賴外國資本的脆弱性。但從長遠而言,中國也要承擔其所持美債價格下跌的損失、匯率波動、替代資產選擇困難等代價。

鑑於中美兩國經濟體量龐大,且彼此在貿易、金融、科技等層面關係緊密,過度激烈的金融報復措施很可能兩敗俱傷,甚至對全球經濟造成系統性風險。對於中國而言,一旦拋售美債被市場解讀為激進的貨幣政策操作或政治行為,將可能激化外界對中國金融體系與政策穩定性的擔憂,從而影響投資者信心。

如果中國拋售美債在短期內造成美國利率飆升、股市受挫,必然引發美國國內政治和經濟的震動。但美國擁有豐富的金融政策工具和全球最大的資本市場,能在一定程度上吸收或對沖衝擊。

長期來看,如果美國政府繼續在貿易上採取保護主義措施,試圖通過高關稅或技術封鎖來遏制中國,則可能會加速中國在科技與金融體系方面的自我突破,包括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加強與其他國家之間的貿易和金融合作,減少對美元和美國市場的依賴。這會進一步影響美國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主導地位。

中美兩國之間的金融博弈一旦升級,會給整個世界帶來更多不確定性。像歐洲、日本等經濟體雖能在一定程度上從中獲得更高的全球資金流入,或在產業鏈轉移過程中撈取利益,但同時也要承擔全球金融市場動盪以及供應鏈再平衡的成本。

新興市場國家的處境則更為脆弱。當全球資金回流美國或流向少數安全避險地時,新興市場的匯率和資本市場會面臨外流風險,甚至誘發局部金融危機,對全球經濟增長與社會穩定都可能產生消極影響。

不是「王炸」是「軟肋」

4月9日,川普突然宣布,除中國外,針對其他國家的「對等關稅」將延後90天實施。CNN引述知情人士指出,這項決策與美國國債市場動盪有關——財政部內部已對債券拋售潮拉響警報,促使川普做出讓步。事實上,川普政府推動的關稅政策已引發部分國家對美國長期安全與經濟夥伴關係的質疑,這種不確定性也動搖了投資人對美債的信心。

美國國債長期以來被視為全球市場動盪或經濟危機中的「避風港」,然而近期卻出現加速拋售的異常現象,已引發金融市場與政府高層的高度警覺。根據分析,川普在一次記者會中坦言他密切關注債券市場動態,並直言「這個市場非常棘手」。

財政部對當前債市走勢表達出深切憂慮,尤其關注10年期國債殖利率的急升。殖利率上升意味著借貸成本提高,從房貸利率到企業融資皆可能受到衝擊,進而對美國經濟構成額外壓力。在川普做出延緩關稅的決策前,財政部官員貝森特曾與他會晤,並直接表達對債券拋售的擔憂。

這個事例說明,國債是美國的軟肋。通過沙盤推演,不難發現,中國拋售8000億美元美國國債,具有極強的金融震懾力,理論上能夠在短期內對美國債券市場和利率形成衝擊,也可在政治層面向美國政府施壓。然而,這種極端操作對中國自身也存在明顯的負面影響,包括國債價值下跌損失、替代資產選擇困難、人民幣升值帶來的出口壓力、以及國際投資者對中國金融政策穩定性的質疑等。

更深層次地看,中美雙方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兩個經濟體,在貿易、金融、產業鏈上的互相依賴已經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過度地使用金融武器往往意味著兩敗俱傷,並且還可能禍及全球經濟。美國國債之所以是世界最主要的避險資產之一,不僅僅因為美國經濟的綜合實力,也在於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主導地位。在激烈對抗的氛圍下,美國政府或許會更嚴厲地打擊中國企業、限制科技與金融交流;中國則可能轉向加速去美元化進程,並積極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和多元化儲備體系的形成。

從宏觀經濟學角度而言,國家之間的經貿糾紛與金融衝突要放到全球產業分工和國際資本流動的大環境下綜合考慮。動用「拋售美債」這類極端手段,固然能在短期里起到震懾與反擊的效果,但現實中卻會受到市場自發調節、各國央行和國際資本的對沖,以及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地緣政治博弈升級的制約。倘若拋售規模過大且速度過快,最後可能演變成金融危機式的「黑天鵝」事件,擾動全球經濟,損人亦不見得能真正利己。

這只是一種理論推演,現實中還會受到諸多政治、金融與貿易因素的影響,實際發展往往比純經濟模型更為複雜多變。因此,無論是從穩健的經濟政策角度,還是從全球金融體系的穩定性角度出發,大多數理性決策者通常會對這種「王炸」級別的金融舉措保持克制。更多時候,雙方會在談判桌上或在國際規則體系內通過加減稅、匯率政策、開放市場准入、簽署貿易協議等方式來進行斡旋,以儘量避免在金融層面大打出手所帶來的多輸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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