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洲之旅雜記
2025年7月跟旅行團去了一趟非洲,很有收穫,不僅看到了世界聞名的維多利亞大瀑布,一望無際的稀樹草原,成群的角馬、斑馬、羚羊、大象,而且看到了人性,看到了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的一些想法……
那天在尚比亞,站在洶湧澎湃的大瀑布前,在大自然里一貫不習慣出聲的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大喊一聲「壯觀!」但竟然喊不出來,喉頭哽咽,想起艾青的那句詩:「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年輕時曾被這種崇高感所打動,但這幾年我對此有了新的體會:「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們老了!」衰老不僅僅表現在四肢的無力,肌肉的鬆弛,視力、聽力、味覺的下降,還包括控制情緒的能力在減弱,所以年紀大了更容易動感情,更經常地眼眶濕潤。
一路上經過許多遼闊而寂靜的草原,有一種蒼涼的美,我一如既往地在車上默默看風景,突然想到「如果死了埋在這裡是不是很孤獨?」我們年輕時曾經對這些不以為然,總覺得「青山處處埋忠骨」,……但現在看來葬在這裡是有一種遠離故土的寂寞啊,我們中國人總還是希望骨灰能回到家鄉,回到親人身邊,在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群中安息、長眠,仿佛這樣才有歸屬感,才覺得安全、溫暖,好像突然理解了世世代代先輩的那種感情,理解了什麼叫「魂歸故里」。

在馬賽馬拉第一次坐熱氣球,原本很期望能看到成片的動物(像宣傳的那樣),結果很失望,全當是看草原吧。但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在陸地上倒是看到了成群的角馬、斑馬、野牛、羚羊,它們或在遷徙,或在奔跑,或在悠然吃草。問導遊熱氣球為何不往這邊飛?導遊說這邊地勢不夠平坦,熱氣球不便降落,我覺得這理由很牽強。但這樣也好,少驚擾它們一點吧,我們那十幾個漂浮在草原上空的熱氣球在動物眼裡恐怕像外星人入侵一樣,尤其是不斷發出的巨大聲響,對於敏感的動物們來說肯定是一種驚嚇。
遊客們最期待的是看到動物遷徙中的高潮(過河),可惜我們沒那麼好的運氣;再就是多「遇到」罕見的獅、豹(牛馬羊都看夠了)。那天聽說前方發現了獅子捕獵,大家不由得興奮起來,四面八方的「越野車」(二手的陸地巡洋艦改裝而成)迅速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場面頗有些壯觀。但那一瞬間我卻覺得沉重——人類是如此嗜血!如此熱衷於觀賞殺戮!如此期待血淋淋的截肢分屍場面!這是人類本性中固有的兇殘吧?和當年奴隸主們觀賞奴隸決鬥的殘忍有什麼區別呢?當遠遠地看到獅子抓捕一隻掉隊的小角馬時,人群中發出了驚呼,接著是對幾分鐘就結束了表示遺憾,導遊一再解釋獅子不會當眾吞噬獵物,總是要拖到自己的領地才享用,它在等圍觀的車輛散去,人們才遺憾地漸漸離開,想起早上在熱氣球上聽到一個漂亮女孩說最希望看到獅子捕獵的情景,這大約是所有在場人的共同心聲吧!雖然遊客們來自世界各地,看上去都文質彬彬,衣著講究,舉止文明,但內心深處顯然都還保留著動物本性中的殘忍,前兩天在利文斯通博物館參觀時,講解員問大家世界上最可怕的動物是什麼?最後讓人們站在鏡子前看到自己,意即人類才是最兇殘的物種。

在肯亞那幾天,我們這輛車上除我而外其餘4人皆為男士,他們嫌黑人司機開車太木、太遲鈍,該超車的時候不敢超,該停的時候沒及時停,一路上都在不斷地嘲諷、數落。好在黑人司機聽不懂漢語,不過他肯定能感覺到這些人對他的不友善,曾通過導遊轉達說,如果他的工作做的不好,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可以給他提出來,他儘量改正。但這些人完全不理睬,繼續咒罵,有時近乎吼叫,當我旁邊的那個遊客(坐在副駕後面)站起來用手指著司機破口大罵、說他耽誤了行程時,我覺得太過分了,就用手擋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這樣,但他好像更加憤怒,更加高聲地喊叫。
我也火了,大聲說:「晚一、兩個小時吃飯又怎麼啦?你這樣喊叫讓司機怎麼開車?」才勉強制止了他,其他人後來也同意司機的水平不可能馬上提高,罵也沒用,之後的行程中他們轉為偶爾的小聲抱怨,……不過他們不僅僅對黑人司機爆粗口,也對其他車高聲吼叫(嫌擋了視線)。我深感難堪的同時,也詫異這些有一定地位和文化的「中產階級」(能參加非洲旅行團的人經濟狀況應該都還不錯)怎麼如此粗俗,也對50後、60後(目測他們應該是1955-1965年生人)根深蒂固的紅衛兵氣質深深嘆息。
我沒再說什麼,但心裡一直很生氣:你們如果開車未必比司機開的好,就算比他開的好,這樣責罵他,令他不知所措,不能正常發揮,對大家的安全有什麼好處?尤其在東非大裂谷那一段的彎道上有多危險!怎麼連基本的輕重都分不清!看景點重要還是安全更重要?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我驟然間看到了自己的情緒,像一股煙,在緩緩升騰,有點灰色,內心裡那些不斷的斥責、反駁,似乎是在擺事實講道理,但實際上也是一種情緒衝動,幸好不是濃煙滾滾,不是黑色,但最好不要有,或者儘量少一點、淡一點。
猛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曾主張要由外國人來立法,年輕時看到這一觀點時極為不解,現在想來有一定道理(當然不是說就有可行性)。不僅僅是沒有利益衝突,而且外來人相對較少情緒化;這種情緒化可能與利益有關,也可能關係不大,如僅僅是為了面子、自尊、爭強好勝等等。立法者應是國人中最理性的一群,至少不應那麼衝動,但民主選舉可能恰恰帶有強烈的情緒色彩,正因為如此才有參、眾兩院劃分的必要吧!情緒化真是人類難以避免的弱點,佛教的修煉在很大程度上似乎也是在去除這種情緒化,使內心安寧、平和。

不管是個人為自己做規劃,還是政府為公眾定決策,都面臨著情緒化問題,它往往有很大的副作用,人在衝動的時候難以做出理性選擇。當然對於文學家、藝術家來說,衝動未嘗不是好事——「憤怒出詩人」;但對於政治家、經濟人、法律工作者以及普通平民百姓而言,衝動往往是魔鬼,至少弊大於利;尤其人們聚集在一起、有共同的情緒時,往往更容易被情緒綁架,助長非理性(就像同車的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越說越來勁)。
那一瞬間我好像冷靜了,轉而很客觀地觀察自己的情緒——那種衝動,那種一股氣上來的感覺,發現這其實是擺脫情緒的一種方法,把自己拉出來,作為一個旁觀者去看它、觀察它、琢磨它。
離開非洲那天,我想起從北京飛過來時沒有要到一個靠窗座,回去時一定要爭取!我每次坐飛機(尤其是出國)都特別期待坐在窗前看風景,那是旅程中一種特別的觀賞,記得曾在白令海峽的上空激動不已,俯瞰黑海、裏海、鹹海時也曾心潮澎湃,前幾天從尚比亞飛肯亞時因天黑未看見下面的吉力馬札羅山而深感遺憾,……而那些靠窗坐的人大多在看劇、睡覺、聊天,真是浪費啊!於是我抓緊安檢,快步奔向窗口排隊,急急忙忙,並沒有覺得有何不妥,直至後來看到旁人的異樣眼光,多少帶有幾分不解,甚至鄙夷,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幾分懊喪,幾分慚愧!如果爸爸還在世,一定會批評我自私自利。是啊,這幾天都在心裡責怪別人沒涵養,看看你自己這副德行,有涵養嗎?捫心自問在單位幾十年不論是評職、分房,還是選先進、發獎金,從來都沒爭過、搶過,現在為何會。

精英也是自私的,不不,精英尤其是自私的,千萬不可高估精英(這樣以精英自居或許很可笑,但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偽君子;精英能在「利己」的同時也「利人」就很不錯了(至於「損人不利己」的應該是惡人或笨人);一旦涉及自己的利益(哪怕是一點點)都可能斤斤計較,如幾位同車人對自己的車深陷泥坑別人未及時救援就罵罵咧咧,而別人的車深陷泥坑時卻不願施以援手,催司機快走;還有一路上對司機的爆粗口,不過是為了趕路、為了占據一個更好的拍攝角度,甚至我懷疑僅僅是為了滿足一種訓斥人時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尤其是那天做直升機俯瞰維多利亞大瀑布時,後座的一遊客因「沒看好」而大吵大鬧,從未遇過這種情況的機場人員和導遊不知所措,最後竟滿足了他「再坐一次」(在最佳位置)的要求。
但千萬不要以為只有他們才自私,你也好不了多少,為了一個靠窗座位你就急不可待了,就不裝了,就原形畢露了,人啊,真的不要高估,不能高估——不高估他人,也不高估自己;不僅僅是能力、也包括品行,都不要、不能高估。他們在黑人司機面前的優越感是很糟糕的,你在他們面前的優越感也是很糟糕的(鄙視他們的涵養本身就蘊含著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只是程度不同、表達方式不同而已;他們的那些自私自利是十分差勁的,你的自私自利至少也是五分差勁的——老天馬上就展示了你的失態、你的不堪,這是告誡,自私是人的天性,我們讀了那麼多篇、講了那麼多次「以權力制約權力」的必要性,而對此有切身體會竟然是在這裡!
現在的年輕人經常看不慣老一輩的許多行為,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不爭不搶就沒有」的物質匱乏年代;而我們雖然在商品迅速豐富的社會逐漸學會了溫文爾雅,在和平友愛、與人為善的薰陶下逐漸摒棄了鬥爭哲學,但稍不留神還是會暴露出自幼養成的某些習性。
這就是旅行的收穫,不僅僅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山山水水,而且看到了內在的自我——平時難以看到的自我的某些側面。
作者:東方木,女,生於南國,長居北方。熱愛生活,喜歡寫作,幾十年筆耕不輟,時有作品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