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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林永生在學校中被紅衛兵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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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我在香港出版《文革受難者》一書,書中有659名受難者。我和很多文革經歷者談話,尋找受難者的名字和他們的受難者情況。但是,有的受難者,雖然他們被打死的事情,是有不止一名受訪者知道的;他們被毆打和死亡的地點是知道的(因為是在公眾面前被打死,並非在秘密的地方);甚至他們被毆打的聲音以及其他細節也是受訪者聽到或看到的,但是他們的名字卻找不到了。

在《文革受難者》書中,受難者的名字按照姓名的拼音字母排列。這是基於我的一個理念:所有的受難者都是平等的,都是重要的。但是死亡情況確實,名字卻不清楚的人,怎麼排入此書中呢?我只好在A-Z開頭的名字的後面,設了特別的一章,題為「未知姓名的受難者」。在這一章里,受難者是按照他們的死亡地點排列的。

在「未知姓名的受難者」一章中,有北京第27中學的一名初二女生,在1966年8月在校中被該校紅衛兵打死在校中。這所中學位於北京市中心,是北京歷史最長的中學之一。數位受訪者記得她被打死的事情,但是,沒有找到人知道她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文革受難者》書出版14年後,我收到了一個輾轉送來的「微信」。寫信者說,這個女學生是他妻子的髮小。這名女學生名叫林永生,她在1966年8月25日在北京第二十七中學校中被紅衛兵打死。她初中二年級,七班,15歲。

在北京的朋友開始聯絡林永生的家人,從而知道了詳細的情況。

林永生原名王廣平。父親王磊,母親林永彥。家中共有兒女五人。她是第二個孩子。父親王磊在1960年被定為「現行反革命」,判處「無期徒刑」(文革後被釋放了)。母親和其父親離婚,並把所有的孩子都改為母親的林姓,希望以此能保護孩子。王廣平因此改名為林永生。她的母親在2017年去世了。

家人說,那天學校開大會。學校沒有那麼大的禮堂,所以學生們都坐在室外地上。林永生那天來例假,開會中間去上廁所,把她的紅色塑料封面的《毛主席語錄》放在了地上。她從廁所回來,紅衛兵說她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下面,是「侮辱偉大領袖」,加上她「家庭出身不好」,遭到紅衛兵的毆打,被打死。

林永生的母親被叫到學校。她把女兒的屍體背回了家中,放在床上擦洗,洗去臉上和身上的血跡,送去火化了。

幾天後,幾個紅衛兵到她家中強要了20元錢,「理由」是打她時把打人用的皮帶打壞了,要她家人「賠償」。(這樣殘忍和荒唐的事情,在別的學校也曾經發生。)

她家被紅衛兵抄了。全家被趕出家門。文革後「落實私房政策」才回到城裡原來的家中。

一個十五歲的中學生在校中被打死,她的名字被忘卻,在正常的年代會被看作難以置信的事情。但是了解文革和1966年紅衛兵暴力的大背景,就能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

1、1966年8月下旬是北京紅衛兵暴力迫害的最高峰時期。中學生紅衛兵打死人從8月5日開始,那一天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校長卞仲耘在校中被打死。接著,8月7日,通縣一中副校長程珉在學校「勞改隊」中被毆打折磨致死。8月17日,北京一零一中學教員陳葆昆在校中被打死。8月18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百萬紅衛兵,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紅衛兵頭頭宋彬彬給毛澤東戴上了紅衛兵袖章。之後,暴力大規模升級。在林永生被打死的8月25日,北京有86人被打死。從8月26日到9月1日,北京每天有三位數的人被紅衛兵打死,最多的一天(9月1日)高達282人。

2、紅衛兵的加入條件是一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學生被稱為「混蛋」,或者更難聽的「狗崽子」——意思是他們的父母是「狗」,他們是「狗」的孩子。紅衛兵不但毆打甚至打死他們的校長和老師,也毆打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學。林永生雖然改了姓,但是不起作用。1966年8月19日,北京第106中學高一學生田鉞被北京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的紅衛兵打死。9月27日,北京第六中學高三學生王光華被該校紅衛兵打死在校中私設的監獄裡,都是例子。文革前,「家庭出身不好」青年就受到歧視,例如不准上大學甚至不准上中學。但是公然把他們叫做「狗崽子」和毆打甚至打死他們,是文革造成的。

3、紅衛兵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毛澤東崇拜高潮。當時人人隨身攜帶毛澤東語錄本,佩戴毛澤東像章,到處張貼「毛主席萬歲」的標語。於是,和毛澤東有關的這些物件若被損壞,無論真假,都可以作為殘酷毆打和迫害人的「理由」,不論是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林永生生於五十年代,不可能和前政權或者私有財產有任何關係,卻被用「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底下」的罪名活活打死了。所謂「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的大罪名,在文革後才取消了。

4、在1966年夏天發生的紅衛兵暴行,受攻擊的主要對象,在教育工作者之外,主要受害群體之一,是住在自己擁有的房子裡的人。很多私人房產主被活活打死,或者被掃地出門。林永生死後,他們家被驅逐到平谷縣農村。他們的房子被沒收占用。她家住的房子是她祖父的,祖父曾開過家具廠。她外公曾開過綢緞商店。他們都算是「資本家」,緊排在「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五類「階級敵人」之後。即使林永生沒有「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下面」這樣的所謂「罪行」,他們家也會遭到抄家和驅逐。北京那個時期驅逐了九萬多人。人們可以合法買房子和開店鋪,是文革結束多年以後才又開始的事情。

至於林永生的名字被忘卻,那更是十分普遍的事情。大量受難者的名字被忘卻了。儘管文革發生並不遙遠,但是調查文革事實卻可能比調查古代歷史還難。一方面,人們仍然生活在恐懼中,不願談及。另一方面,鄧小平雖然說要「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但是發表關於受難者的報告受到嚴格控制。一名歷史學刊的編輯說,「寫文革的文章不能發表,不發表文章就不能升職稱,不升職稱就不能漲工資……。因此,沒有人做文革歷史的調查和研究。」

此外,人們的價值觀受到文革的強烈腐蝕。一名受訪者說,連國家主席劉少奇都被迫害死了,普通人的死又算什麼呢?

如果普通人的死不算什麼,那麼,在普通人中,林永生的死就被更不當作什麼了。文革後,對文革中被害死的在職職工,北京的標準補償是420元。這是按照文革前職工死亡的標準給的。其中喪葬費240元,撫恤金180元。林永生不是職工。她只有十五歲。和我通過採訪找到的659名受難者相比,她是最年輕的。但是,從不同的價值觀來看,她的死,和國家主席劉少奇的死一樣應該得到記載,應該受到紀念。她對她的死,一點責任都沒有。她完完全全是無辜的。對一個無辜的少年人被打死採取忘卻和隱瞞態度,會是人類社會的癌症,侵襲著社會的健康肌體。

感謝林永生的母親。在林永生死後,雖然生活動盪,但是她保留了林永生的照片。因此,在53年後,我們還能看到她。她是真實的歷史,她見證文革的罪惡。

三張照片中,有一張是彩色的。當時中國還沒有彩色照片,那是用特別的彩色筆在黑白照相上染了顏色,一種那時候保留色彩的方法。但是在實際生活中,她的形象就是彩色的,她也一定有過彩色的夢。她的姐姐說,林永生喜歡唱歌,還特別喜歡好看的花裙子。——這不正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會有的特色嗎?假使她沒有在1966年被打死,她應該還活著,68歲。這個年齡的人現在絕大多數都還活著。她卻已經離開這個世界53年了。今天的人們記住林永生,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將來社會中的公正與安全。

寫完於2019年8月23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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